第48章

而闻言的弦笙,却不禁怔住。

睁大眼睛,仰起头看去。依旧是那个美好的身形,颀长的背影。却似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是那个自小一直随着的爷么?

幼时的骄傲任性,少年时候面对浅伊姑娘的温柔,还有后来浅伊姑娘走后逐渐的暴戾,这些一切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从前在她眼中,钟离烬宸只是那个有些冷酷,有些张扬,本性却不坏的少爷,可如今,那种强烈的陌生感,却让她不得不承认——

他变了,变得成熟了,沉稳了,亦懂了什么才是爱情。

或者说,是终于自一个孩子,变成了真正的男人。

望着那个身影,弦笙忽然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

自从前誓要得到的任性,到如今懂得取舍的睿智。这样漫长却美好的成长。不知老爷在天之灵看到如此,会不会亦,欣然一笑?

细微心念

夜已深,人未静。

明明窗子关得严实,却仍不住的有声音自外面传来,极为不安宁。那声音轻轻的,却尖锐地钻进窗隙,在深沉黑暗中沉浮,游荡。让人无端不安。

被那样的声音困扰,慕淅辗转很久,都睡不着。没有床榻上熟悉的安宁,亦没有那一人温暖的怀抱。从未发现原来深夜还可以这样寒冷。

索性坐起身,披一件外衣下了榻。信步走出房门却仍旧深觉心神难宁。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烬宸那里寻他。

一路上倒也没有多少人,慕淅一步一步走着,心中明明灭灭分不清感觉。待终于望见那个灯火通明的楼阁之时,心底那一点亮光也迅速被点燃。

步伐不禁快了许多。

临近院门口,她这心间的小小期待终于演变成迫切的念头。好像曾经良久的别离都可以压抑,可如今,越是每日相见的贴近,却越是想念,越是炙热。

感情就是如此的东西。

凭借着如今的身份,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进院。慕淅深吸一口气,每靠近那一间房一步,心底便多加一份忐忑。想来,竟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

不禁好笑。

待终于走到门前,她吸一口气,方要推开,忽而听闻身后传来呼唤:“夫人。”

慕淅只当是哪个路过的婢子,于是轻轻转过身。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自己怎样都没想到的容颜。

是她?!

那方才出声的女子却没注意,她仍旧低着头,将刚刚的话继续了下去:

“庄主有令,不准任何人打扰。夫人,您还是请回吧。”她说的沉稳,虽明知眼前的女子是庄主夫人,却仍旧不卑不亢,平淡而不带一丝感情。

仿佛,心间有着莫名的抵触一般。

而这边,慕淅去早就忍不住睁大了眼。望着她,慕淅的眸中闪现出不可置信地惊喜。两个字,在喉中流转氤氲,终于翼翼地逸出:

“小尘?……”她的声音有些不确信,仿佛害怕这两个字一出,便所有都成了幻觉。

而那个粉衣的女子闻言,秀气的脸上不禁一怔。她抬起头,眸光疑惑地落在了慕淅脸颊之上。那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中,由起先的惊讶,犹疑,变得逐渐清朗,再慢慢变成了震惊和欣喜。不禁伸手捂住嘴巴,指缝中,流出一句惊喜而又难以相信似的的声音:

“小姐!”

心情简直有些难以言表,慕淅走过去,伸手轻轻触上了小尘整齐的发鬓,细细划过,仿佛是旧时光中,那一丝难得的快乐纹路。

曾经的回忆一瞬间贯穿脑海。带着少有的晴朗鸟语花香。

“小尘……”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如此情况下遇见故人,总会不觉产生当时心境。因而此刻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当年那个不会多言的锦儿小姐,而并非此时此刻经历蜕变浴火重生的慕淅一般。

“小姐!真的是您!”小尘这时已经一改方才的冷淡,眉宇间又变成当年清秀单纯的孩童模样。当年自慕淅走后便回了烬宸身边服侍,着实不想有天还会见到她。

反手拉住慕淅的皓腕,眼中顿起晶莹:

“小姐……小尘以为……以为……可没想到……”说着说着便哽咽住了喉咙,她说不下去,手指却依旧扣得紧紧。

充斥着彼此心间千言万语无从言说的感动,在这个夜里无尽的蔓延。这当口,忽然听闻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慕淅愣了愣,转首看去。

推开门的是弦笙。

此刻的弦笙缓缓自屋中走出,转身闭上门。她看到慕淅先是一怔,着实没想到她会来。接着,弦笙得体施礼,而后这才对二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爷在里面忙着,莫要吵到他。”

慕淅听她这样说,不禁拧眉,问道:“都这等时候了还在忙,真的……有这般严重么?”

弦笙抬头望了一眼慕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怕是,很严重呢……弦笙也帮不上忙,便只能研研墨,陪着爷……夫人,爷怕这时候也没时间陪您,您还是,先回去先休息吧。”

慕淅摇摇头,道:“弦笙姐姐,唤我锦儿便好。”她错一步身,接着说:“我也知此刻不该打搅他,可是……可是好想见他一眼呢……弦笙姐姐,不若让锦儿去为爷研墨,可好?”这样真诚的询问,让弦笙一时间也不禁失语。

抬头望去,那一副干净的容颜,丝毫未改。

可是,这样一个单纯的面容之下,隐藏的究竟是什么?她看不出,亦想不到。

弦笙的眸光渐渐有些沉重。

不能不去揣度。

分明是从前一样纯澈的眼眸,分明是从前一样温和的性子。可为什么,偏偏会那样……

即便,真的是救命之恩,也不该,为了离雪宫去伤害爷……

而此刻,这等表情,是诚心的关切,还另一次别有用心的图谋?

思绪有些凌乱。她深吸一口气,别过头。

便是心间万分思绪,既然爷不说破,自己也不得多说。弦笙仰起头,面对着慕淅那一双清澈的眸子,淡淡点了点头:“那夫人,便随我来吧。”

……

月光清朗,夜色深沉。烛火相拥。

推门而入,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垂首书案的男子,长长的发轻柔地遮在额前,好看的眉轻轻拧起,带出无端的沉稳。那一副魅惑苍生的容颜也因着此刻的认真而抹去了一份邪气,多出了一份儒雅。

心间不由悸动。

此刻那个专注的男子听闻动静,轻轻抬眸。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触及推门而入的女子之时,陡然一亮。

“锦儿?”没想到会看到她,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几乎没有多想。温和一笑,烬宸站起身,向着慕淅走去。

同样报以欣欢一笑。慕淅走上前,道:“不想耽误了爷的正事。可是却想爷想的紧……锦儿来为爷研墨可好?”

烬宸闻言,一怔。心头霎时覆上一层复杂心绪。转瞬却笑着点点头,他重新坐回书桌,仰头温和道:“那就麻烦夫人了。”

紧跟着的慕淅闻言,低头轻轻莞尔,接着她望着烬宸,一手拿起研石,细细磨起墨来。

烛火摇曳间,几番暖意,包裹的心间无限柔情。

彼时的抚琴弄音,此刻的红袖添香。如此,便是一个妻子最满足的事了吧。

不用太多的缠绵,不用太多的言语,即便是这样。

也是好的。也是够的。

正此时。

方才对小尘交代了一番的弦笙推门进了屋。此刻,她看到眼前这一幕,止住了步伐,不禁一愣——

烬宸满桌摆着重要的文书,丝毫不避讳,而一旁的锦儿,又靠的如此之近。

怎会……这样放心?

她立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而案牍旁的二人却似毫不在意,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做停顿。

“弦笙。”忽闻烬宸一声唤。

立刻自思绪中回神,弦笙上前一步,低头回道:“奴婢在。”

“这些,连夜派去淮风城。”烬宸放下手中几本文书,头也不抬道。

“是。”弦笙接过文书,目光依旧有些犹豫。可如此的吩咐,到也不敢怠慢。

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慕淅,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退了下去。

罢了……他们之间的事,不相干的人,永远不会懂吧。

可但愿,真如爷所说……不要有伤害,才好。

弦笙退下后,烬宸的寝室之中,便又宁静如初。

如此静谧的气氛,端得让人安心。只这般望着他,望着他时而认真严肃的表情,时而略显孩子气的舒颜。心间似有什么融化成一道暖阳,柔和而明媚。

沉静良久,却丝毫没有异样的气氛。仿佛彼此的存在是在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一般。

半晌,忽闻烬宸启音:“这些,放回暗格去。”怕是认真起来,只当身边人是弦笙,因而习惯吩咐道。

文书自手中被接过时才察觉一丝异样。烬宸抬起头,之间慕淅正浅笑着接过了那一叠文书,一连串动作自然之至,丝毫未觉不妥。

指端蓦地空荡感觉让他忍不住一怔。而目光中,那个纤弱的女子已然转身,她落落几步走过去,从容地打开暗格,又将那些个文书归置整齐,井然。这才满足地回身。

顿时一种难言的感触流经身体内每一处经脉,烬宸望着眼前面对他突然的目光而有些无措的慕淅,忽的心念一动。

起身,走上前。他轻轻伸出手,将不明就里的她一点点纳入怀中。

深深呼吸的她的气息。烬宸的双手渐渐收紧。一个清浅的怀抱便演变成了一个用生命的力气相拥的沉默。

若然此刻便是永久,那么——

情愿用一切,去交换。

梦魇谶言

一连忙碌几日,总算挽回了少量的损失。那些个流失的生意,赔了相当一笔银子后,也都稳定下来。仿佛烬宸真的有手眼通天的本事,原本这么一件岌岌可危的大事,便就这样,风平浪静。

这些天,慕淅与烬宸二人时时都在屋里,三餐亦由下人从去拿出。因而自然不知外面光景。某一晚处理完大堆的文书,大约终于不那么紧张了,劳累好几日的二人亦终于能在床榻上踏实而眠。翌日清晨早早醒来,慕淅转头,只见烬宸仍旧安稳的睡着,好看的眉眼间流露出难得的放松与安逸。心知他着实操劳,便不忍唤醒他,径自穿好衣衫,走出门去。

不多时她便回来,带着一身花泥香气。推门而入,见烬宸已然醒了,慕淅温柔一莞尔:

“爷,这么几日,竟不觉外面桃花开得如此好呢。”的确,前些日子仅有少许的早春的花开了败了的,而今日才觉,原来今年的桃花开得这般繁盛妖娆,一朵压着一朵,近乎染红了半边天宇——这光景,倒是极为少见呢。

烬宸弄了弄床榻旁的暖炉,顿时一丝清幽馥郁便升腾而出。他这才懒懒起身,披上外衣,声音低哑道:“是么,那待一会儿用了早膳,一同去瞧瞧可好?”

慕淅一顿:“爷生意上的事,都忙完了么?”

“所剩不多了。”烬宸起身下地,走向慕淅:“耽误些功夫,不打紧。”

慕淅听此,便轻轻一笑,伸手帮烬宸系好衣衫,贴近间又深深呼吸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片刻,才退后一步,道:“今日便出去用膳吧。”

牵过慕淅,烬宸点点头:“随你喜欢。”

……

出了屋转过几个转角才知,今年的桃花当真是分外妖艳呢。目之所及尽是拥挤的魅惑,煞是动人。

二人并肩走着,十指紧扣。走过一簇低低的花枝,烬宸顺手折下一枝,斜插在慕淅云鬓之中。虽是好一朵娇艳的桃花,可因着映衬那出尘而未施粉黛的容颜,也不由被其夺了几分颜色。

烬宸凝着一旁笑得温良的慕淅,良久,不由笑了。

这便是她。

桃花般的女子,并不美得张扬,却濯濯然,让人不由沉醉。

心头暖暖的,好似着阳春三月天。

……

早膳下来烬宸吩咐下去备了前往王城的马车,因着弦笙留在淮风城处理未完的事宜,而王城有些大生意还需亲自经手,于是当日他便决定亲自走一遭。

回去雪翎小筑没待多久,却意外的有小婢来传话,要慕淅准备一番,一同前往。

心觉有些不妥。然,还未等她寻去,烬宸已然上门。

“准备好了么?”推门而入,见慕淅丝毫未动,烬宸不禁奇怪。

“爷。”慕淅迎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道:“此番,锦儿还是不跟去了罢。”

“怎的?”烬宸挑起眉看去,眼中有些诧异。

眼眸垂下,低低道:“爷是去处理生意上的事,锦儿怎好让爷为不相干的事分心。”

气场瞬间有些凝固。

一丝异样感触自这一句话中散漫,在空气里兜兜转转,不得消停。

烬宸深深看着慕淅,看不出表情,而后者只是方才的动作,平淡自然,无半分多余。

仿佛,她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因而坦然。

半晌。

终于,一声清浅的笑意打断了这突然而无端的沉默。

“谁说,我要处理的事与你无关?”

他的语气略带孩子气的魅惑,一双眼眸也变得慵懒迷离。

不禁抬起头。四目相对,荡漾起一片悸动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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