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看来,他好想是要发现了呢。”一人道。

“是啊,还是被他发现了。”另一人接话,毫无意义的重复却是平和而温馨。

相视一笑。

有些人,缘未尽,便总会有重逢的一天。

这个,他们都明白。

当时心境

才不过九,十月份的天气,已然带了些肃杀的寒意。内堂之中,过早支起的暖炉袅袅的冒着白气,让人不由得身陷安沉。

她从来都是这般怕冷的。

“小姐。方才苏家差人来说要退了先前定的嫁衣,您看……”一旁,年迈的管事伙计正恭敬地向着她汇报着。

“要退了么?”慕淅显然有些微惊:“来人有没有说是为何?”

伙计想了想,道:“似乎是说不嫁了。”

“不嫁了……”不觉轻声重复一遍,她不由霎时有些恍惚。

“那……便算了吧。”半晌,她终于低眸微微叹出一口气:“只是可惜了那一身嫁衣,只差一点就要完工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一件嫁衣她总不由倾注过多心血。脑海中一直觉得,若两人能在一起,便是上天赐予的莫大的福泽。可偏偏,总不能见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她如此说,老伙计倒是笑了笑:“可巧了,方才外堂有个客人正好说要定一身嫁衣呢。小姐若是愿意,倒是可以直接予了他。”

“是么?”慕淅微微一怔,又摇摇头:“却不知人家要的面料是不是一样,样式尺寸合不合呢。”

“那我现在便去问问?”伙计倒也精细,想来嫁衣一般都是一种面料,样式也无非是图个吉利,究竟要龙凤还是鸳鸯,也无人会计较那么许多。而那苏家小姐身材大众,她的尺寸放在别人身上,十有八九也是差不多的,改一改便可以直接用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又笑了笑——这小姐当真是多余的担心了,自她手下出的活,哪一件不是被争着抢着?

这一边慕淅听那伙计这样说,略微一思索,也觉无妨。于是她缓缓点了点头,示意同意。然而待那伙计转身之际她却忽然又唤住:

“算了,还是我亲自去问吧。”

九月末梢牵动空气薄凉而昏沉,那一瞬间,灵魂被漫天卷起的风尘模糊稀释。这样一句话便脱口而出。

没有缘由。

……

带着老伙计疑惑的目光一步步出内堂。慕淅理了理垂在腰际的长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恍惚。

伙计的不解她当然是明白的。毕竟是特殊的身份和容貌,平日她几乎从不出来外堂亲自接待客人。而现在的这样危险却无缘由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无疑是惊讶惊奇的。

其实在那一个瞬间之前,她也是不懂得。她不懂自己忽然的执念究竟为了哪般?可以不顾隐患,变得如此的冒然。

然而在那一个瞬间之后,便所有的一切,都无需再多一份的缘由。

那一个瞬间,四目毫无预警地相对。

刹那。太阳穴处剧烈的痛楚灼烧眼眸,四周围嘈杂的背景忽而与她无关。

经久尘封的桎梏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血液顿时逆流让头脑死死的窒息,勾勒出恍如穿越前世的轮廓线鲜明蔓延。

后来其实真的明白有些事是一早注定好,而在无可能有第二种可能。只是,灰尘落尽最真实刺痛的感触,永远是当时。

眼眸深深处,正那是一张丝毫不曾模糊的脸。

“您就是此间老板吗?久仰。”熟悉的声音,却是不熟悉的话语。

命运的转盘在那一霎就位,咔哒一声,带动千百年岁月罅隙中潜伏的尘埃。

慕淅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恍惚。下一刻她的行动已凌驾于思维之上。几乎是条件反射。

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全身似乎都压抑着隐隐的颤动。

玄衣的客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疑惑的神色,这一丝神情将他那一张略带魅惑的脸映衬得更为动人——那样模糊性别的好看。

慕淅走到那客人身边,眼眸一点点下移,葱白的手指一分一毫伸展开来,牵起他的手,而后,又一分一毫地与他十指相扣。指端略略粗糙的熟悉磨裟让她终于找到了一丝区别于梦境的证据。微冷的空气席卷而来,霎时,眼中似无意识般,堆积起深深的水汽。

“你终于回来了么……”她的声音将空气荡出一道道波痕。

掌心紧密贴合。慕淅忽然紧紧地攥住那一只有些搞不清状况的手掌,微暖的温度恍若隔世。

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听觉,模糊了感官。唯独那一副容颜,如此清晰。

“小……小姐?”下一刻,神色迷茫的客人仿佛感觉到一丝疼痛而试图挣脱,甫一动却被更为强大的力道死死抓住。

慕淅忽然抬眸,望入那一张太熟悉的脸颊。可——这一刻,这幅容颜上,却是除过诧异与无措,再无其他。

这样的表情仿佛利刃一般,霎时将刚刚有所平复的心境再次扰的面目全非。

不是……不是这样的。

指尖好似忽然失去了力道,再也抓不住一丝执念。

客人见状,再次轻轻挣脱了她的柔荑。此变故让他有些惊异。然而毕竟是有修养,整理了一番情绪,他还是得体地自我介绍道:“在下阳璟安。小姐是否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怎会错?这样一张映入血液的容颜,又怎么可能认错?

然而,然而。

多么相似的一副容颜,在那之上,却是那一人从来没有的谦逊与疏离。

不是的,他不会有这样的表情,不会。

记忆再次不可避免的回放。耳边巨大的轰然将实现染成血色的残破——仿若那时支离破碎的画面。

颓然放下手指,慕淅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一旁的伙计见此连忙以打烊为缘由将店里瞧热闹的客人驱散,匆匆关上的店门隔绝了冷空气,所有的思绪便都在一方温暖中骤然升温。

“小姐……您没事吧?”阳璟安有些迟疑地扶住勉强站立的慕淅,感觉到那个纤弱的身体强烈一怔,他张了张口,却终究再也没说什么。

一旁有些眼色的老伙计早已上前一步搀过慕淅,他一面示意一旁人扶她下去,一面招呼着阳璟安:“公子还请稍坐片刻。”

仓皇间,被搀扶着的她下意识回眸而去。逆光的颀长身影依旧得体的客气着。忽然与记忆深处那一人丝毫不能重合。

左胸膛处忽而牵动起铺天盖地地震动麻痹神经。恍惚间,思绪全然紊乱。

是,你早已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告别。那样不留余地。

可这世上,真的还有这样一个人,与记忆最底层的你,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吗?

注定僭越

一连几日过的浑浑噩噩。那一人的模样不断在脑海中回放,梦魇一般。

白日里在身边的人只有店里伙计与绣娘,即便是晚上君儿灵儿那些孩子们念完了书,也无可能对着他们倾诉什么。偌大的一个家,忽然就变得空落落。

没有人能给予一个安心的力量。好似所有人都忘了,除去必须挑起的担子,她不过是一个年芳双十的小女人罢了。

命运清晰的不真切。

反复臆想着,忽感指端略微干燥,慕淅不自觉轻轻磨裟。这一处皮肤,曾经被那一人双手合十紧握,被那一人暖在手心心疼。果然娇惯得如此敏感脆弱。

她缓缓地抚着,忽然就舍不得离开。

心也是一样的,愈是被娇惯过,就会愈发脆弱。

“咚咚咚”忽而传来轻缓有礼的叩门声。慕淅怔了怔,脑海中驱散那些凌乱,走上前去开了门。

叩门的是管事的老伙计。他端立在门外,先是不失恭敬的笑了笑,而后有礼道:“小姐,那一日定嫁衣的阳公子求见。”

纵使不能十分集中精力,闻言还是有些意外。她愣了愣,眼眸对上老伙计询问的目光,相隔片刻才反应过来。

阳公子?

这样的称呼在她听来无疑是陌生的,只是这样的称呼对应的那一副容颜,却是怎样都无法忽视。

慕淅咬了咬唇,一刹那脑海中蓦然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这样的一个念头让她都不禁为之心跳入擂鼓。

稳了稳神,慕淅努力平静地吩咐老伙计去药铺抓两味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的面色这才渐渐恢复。

不知怎的,忽然有一瞬间对未知的恐惧呼啸而来。

阳公子……若然这样一个身份是真实存在的,那么,究竟该庆幸还是悲哀?

……

转入内堂一眼便看到那个端坐于桌旁微抿一口茶的阳璟安。他的那一副容颜初入眼眸仍旧会漾起瞬间的炫目。慕淅驻足,眼睛一转不转的望着那个举止儒雅的男子,一时无语。

太相似,又太不像。

这一次细看下来,其实他较那一人还是有些许不同的。皮肤似乎是黑了些,气场也不那样强烈了。

其实若然留意,便可找出越来越多的不同。可她就是不愿再去想什么。无缘无由。

倒是阳璟安,他看到慕淅的身影,放下手中茶杯站起,温雅一笑:

“劳烦小姐了。今日阳某冒然叨扰,实在不好意思。”一开口便是如此得体客气的话语,仿佛是铁了心要与她心中那一人身影脱离一般。

慕淅缓步走近。她抿着唇,微微低眸不语。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无碍。”

阳璟安闻言,再次客气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在下今日来,是想与小姐商议一下那件嫁衣之事。那一日后听那位老伙计说了苏家那一件嫁衣的缘由,想了想,到也觉不妨。不知,那一件嫁衣小姐是否完工了?”

轻轻抬眸,她的思绪仿佛总比他慢一分。

“还没有。这些天不太想做事,所以一直搁置着……”她说着,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不知公子你……是为何人做嫁衣?那小姐的身形,又如何?”出口的声音刻意地有些生硬。毕竟她不是那般没有理智的人。然而这几句话看似是找到了往日的沉稳,却只有她知道其中隐着的情绪。

“是为我小妹做的,身形么……”阳璟安略略思索:“大约同小姐您差不多。”

眸中人的神色依旧平和,看不出一丝端倪。可,这样的一句话,却让她再也无法如他一般泰然处之。

一个略带禁忌的词语将空气中的暖意分解。指尖微颤,极力想要隐下去的情绪再次悸动而起。

慕淅微微眯眼,一瞬间恍惚。

“若是……若是身形同我相似,那便要……改小一号了。”深吸一口气,她尽量将语气显得波澜不惊:“不知公子何时需要?”

“不急的。”阳璟安道:“小姐赶在三月之内完工便可……对了,还不知小姐芳名?”

刹那间有些诧异,慕淅不由得微微抬眸。

“小姐别介意。”阳璟安见此,笑着道:“只是那日小姐认错了人,想来也是缘分。不若,真的认识一下如何?”

慕淅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温良的男子,顿了顿,忽而,语气轻缓却清晰地道:“我叫锦儿。”

她鬼使神差地讲出那一句话,忽然心下重重一顿。

期待着什么?还是。害怕着什么?

这般,又是为了什么?

然而,不论在期待或是害怕什么,在下一瞬间,终究都化成了轻尘散落在了空气中——因为那个瞬间,阳璟安的脸上,一丝一毫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沉吟着,仿佛正在记住这个名字。

“锦儿……”依旧是两个字自口中流转而出,甚至语气都与当年一模一样:“如此别致的名字,难怪手艺这般了得。”他仰起头,由衷称赞。

一丝忽然的酸涩情绪涌上心头,慕淅怔然笑了笑,神色忽而变得怠倦。同时,她也骤然意识到那一个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这一人,就算他不是阳璟安,又怎样?

如果换做是尚不知所有事的从前,定然不顾一切寻得真相。然而。

如今,毕竟是不同的。

在秘牢之中,那时并无从有太多考虑,因而可以只用刹那便许下生死相守。可若是如今,我爱你这样一句话,也许定然是说不出的。

爱情是一个人的事,而相爱却远不止是两个人的事。

如果有那么一天。真的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在乎吗?可以自欺地认为要相守一辈子的人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不可能的。

明明知道他是自己的血缘至亲,还去放任自己的感情。这一点之于她,未免太残忍不堪。

或许本就是,老天不忍看到伦理道德约束不了的这一段感情继续蔓延,便选择用生命的方式去结束。

世人不许。祖先不许。老天,亦不许。

其实这些,她都是明白的。

有些东西,执意妄求,便注定会僭越了。

不测风云

两味草药摆在桌上十分显眼。浓郁药香蔓延整个屋室,让人不由沁心。

这是在做什么?

无数次这样问自己,却没有一次可以得到结果。只是,到了这一步,还能怎样?

翻出的典籍在指尖压的沉重,那之上,药量和药效与记忆之中分毫不相差。

叹一口气。慕淅缓缓将草药抓出适量收入衣怀之中,心下顿时不知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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