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要这样,锦儿。”烬宸将头埋入慕淅颈窝,深深呼吸:“我们说好这样安然过下去就好的,你若总带着负担,那我们又何谈幸福?”他抱的紧紧紧紧,仿佛突然变得没有了安全感,因而声音亦带了一丝罕见的偏激:“血缘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你是钟离家还是慕家的女儿,又有什么关系?我想要的,从来都不过是你这个人而已呵。”

霎时冻结空气。

这一句话,无疑是最最震撼的语言,那一瞬间直击内心深处。

慕淅仰头望向在那一刻恍若天神的男子,好似有什么在心底狠狠翻涌起来。她说不出话,便只这样紧紧凝望着他,绝美的瞳眸之中,划过的泪光虔诚而圣洁。

那么多的溢彩流光总无法化作事不关己的观望。可在这一刻,终究还是——

心底,安静而无声地放弃了抵抗。流沙般失守。

……

而这边。

听闻他们二人的对话,良久,慕羽澜惊异的神色才一点点放下来,她眨眨眼,骤的似明了了什么一般,瞳眸之中的色彩由最初的惊讶慢慢转而为一丝迷蒙、然后是欣然、再然后是疼惜,最后,终于再次变回了复杂。

“原来是这样的缘由么?”她目光扫过慕淅,神情微微一顿:“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仍旧沉浸在方才刹那的气氛之中,慕淅眼眸低垂,经久调整心境,才低低道:“爹爹他给我,留了一封……信笺。”

“信笺?”羽澜神色一闪,轻声重复。思索明白其意之后,她亦沉默了下来。

经久的沉寂点染湿冷空气,光阴骤停,只剩屋内空气徒劳地穿行。

良久。

被寂静的网紧紧缠绕地慕淅忽而听见冷空气之中一句清晰的话语,它蜿蜿蜒蜒划破耳膜,仿佛散漫在鼻息之前的毒药。

“淅儿,你觉得一个母亲,可能会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推入禁断的深渊么?”慕羽澜的声音在那一刻,有如瞬间倾入了无声却耀目的庄严。

一时不能完全领会她的这番话,慕淅心间轻不可闻地一跳,她微微抬眸,眼底还有着隐匿的雾气。

“北华夫人生前从来是最疼淅儿的吧……若真有如爹爹所说的那样的事,夫人又怎么可能眼见着爹爹,将淅儿嫁给自己的兄长呢?”她的声音沉稳,一瞬间依稀可见慕家大小姐以及玷苍国王妃特有的贵气。

——真是个傻孩子。慕羽澜直直凝望着慕淅,无奈心疼的轻叹一声。

也许是太过突兀的转折牵引着某种未知不安分的因素直直扑过,慕淅一时间只能这样直直凝着羽澜,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倒是烬宸反应快些,他眉心微锁,双手收紧她腰间的力道,转首轻问道:

“你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缄默的气息交换,羽澜眨眨眼,呼出一口气道:“你们都有感觉的,不是么……”她摇了摇头,突然终结了这一话题,而是转而回忆起那些脑海中经久尘封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清晰地忆起幼时记忆之中北华夫人的那一部分。或许是她那样隐忍沉默的性子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就像你,淅儿。”羽澜顿了顿,别有深意道。

指尖不自觉轻颤,慕淅心下忽而预感一般动荡到地覆天翻。

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刻,才最恐惧。恐惧一不留神的万劫不复。

“可却正是这样的性子,才让爹爹和她,都不得不那般痛苦得错过了一辈子。”望着他们如此模样,羽澜依旧不急不缓。她叹一口气,回忆道:“当年你意外的降生,正是在北华夫人回去钟离家的一年之后。慕家那些长久以来压抑的不甘和等闲,便就这样爆发开来。肆生的流言从小心抑制到以讹传讹以假乱真,如此本就对自己的感情没有信心的爹爹无可避免的心生了怀疑——在无数次的质问终得不到一个答案后,他终于也,没有信心再去承受什么。”

一字字一句句,渐渐变得柔和而哀伤。仿佛那是回忆承不住而兀自流出来的一般。慕淅一点点松开了紧攥的手指,心绪不自觉的丝丝地融入了这样一段往事。

“流言被硬生生地打压下去,有些事却再也不能回去从前。爱之深恨之切,爹爹与北华夫人,变就这样无可挽回地永永远远错过了——”她望着眼神深刻的两人,微微附上一丝略带苦涩笑容:“可是我太明白,骄傲如北华夫人,又怎么可能做出背叛爹爹的事呢……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她不过是真的想要安心过好生活,所以忍痛将自己随嫁时带来的钟离家女儿,送还回去,罢了。”

“怎会……”慕淅不自觉喃喃。心下一片薄凉。

“是呵,命运便就是这般无可奈何。我想淅儿若是被这样侮辱的指责,大约也不会去反驳吧——可惜爹爹始终是不懂的,于是便就这样,误会了北华夫人一辈子……”羽澜轻轻道:“这些事原本并不打算同你讲的,没想到却因此而兀生出那么多误解。”她说着,神色愈发的安沉了起来:

“傻孩子……命运早已不忍再为你们设下劫难了呵。”最后一句,终于透出掩不住的暖意。

羽澜说罢微微摇了摇头,而后十分理解的起身,退出了房间。如此,偌大的房间之中便只剩下相拥的两人,被贯穿内心汹涌的惊骇。

怎会……

太突然,太突兀,以至于思绪都一格格停了下来。

“锦儿……”烬宸下意识唤着,微颤的指尖滑过一点点附上那个冰凉的脸颊,划破苍白的时光。

回忆一寸寸掠过。刻意的分离,生死间的誓言,无声的纠结。明明近在眼前但却仿佛瞬间便隔了世。当时心境依然清晰,此刻再也感应不到。

当时的情感,到现在却愈来愈深。

可是可是。一瞬间,却好似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只要你还在身边。

暗香疏影(结)

一年后。江南。

……

“好像又到冬天了呢。”淡紫色衣衫的女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的白雪,唇畔噙起一丝淡泊的笑容。

“嗯……好快呵。”身后,那个儒俊的男子闻言亦会心一笑,他扑了扑室内小小的暖炉,安置好。这才上前一步,自后方腰际一点点环抱住那个纤瘦的女子,低语道:“莫要在这里呆太久,当心身子。”

女子回身,微笑着点了点头。

“君儿他们,怎的还没到呢?”轻声发问,她安逸地反握住他的腰身。

“大抵是先去瞧璃儿了吧。”男子温和道:“不用担心,闻名天下的鸳鸯绣庄的小少爷小小姐,定然是被无数人小心护着周全的。”

“也是呢。”女子恬静地眨了眨眼:“说起来,倒是很久没见过他们了。不过这鸳鸯绣庄倒是愈发的有名……看来他还真是不可多得的行商奇才呵。”

“怎么又是他啊。”男子微笑着戏谑道:“总是说到他,莫不是你还惦念着什么?”

闻言女子不禁展颜一笑,摇摇头,并不回答那一个无意义的问题,而是突然问道:“知否当初那两人是怎样重逢的?”

男子诚实的摇了摇头。

“那时,知晓君儿他们要来,我便提前去了他养伤的地方告诉他说,若他能一直在琉璃的墓前守着,也许会有些意外的收获……其实他当时明明是不信的,最终却还是每日都去守着。说起来,真是个傻瓜。”

“呵呵……”男子亦不禁笑出,他低下头,温润的手指点在女子脸颊之上,恰到好处的温柔:“那时你说是缘分让他们重逢,没想到却还是作弊了。”

展了展身子,女子头一偏,露出两个淡淡的梨涡:

“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幸福就好。

……

与此同时。某近郊。

“下雪了呢,丫头。”白衣男子走向倚门远望出神的女子,轻轻在她的削肩之上披上一层御寒的暖衣。

“是啊,好漂亮呢。”女子回眸,予以一个明丽的笑容。这笑容在雪光映衬下,愈发的纯粹透明:“看来又要去鸳鸯绣庄劳他们来添些衣裳了。”

“呵,那些啊,他们早送来了。”男子眉眼轻弯,笑容较这雪色还明媚三分:“传闻中一线难求的‘鸳鸯锦’,竟不时的被送来这么个隐僻之所。说出去,不知有没有人会信呢。”

相视间,会心一笑。其味自有个中人知晓。

“说起来,也不知他们怎的突然换了招牌,取了这等俗气名字——倒真是不似那丫头的性格。”女子眯了眯眼,轻轻陷入回忆。

“俗气么?我倒觉得很好听呢。”男子的声音轻软明亮,随着暖炉氤氲的气息飘散在冷空气之中:“也就你一人会这样觉得了,当今这世上,又有多少人夜不能寐,心心念念只为一方鸳鸯锦呵。”他说着,愈发轻笑。

“是了是了。好一个家喻户晓的招牌。”女子亦经不住勾起唇畔:“当初还不解怎的突然如此张扬,担心那日匆匆离去的女子会再来。现在看来,倒完全是多虑了。”

“我不是说过么,上天不会再忍心拆散他们的。”男子呵出一口气,捧在女子微凉的手指间捂暖,这间隙,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女子方才的话:

“好一个,家喻户晓的招牌。”

——“好一对,恩爱美满的鸳鸯。”

身后,婴孩的啼哭声,格外清脆。

只羡鸳鸯,不羡仙。

……

而也正在这个时候。远在塞外的某个家苑之内。

温暖无比的内堂中,四角的暖炉正冒着安逸沉香的白烟。而正中木桌前,两对璧人亦是无比的温存。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如此神通。江湖上多少人觅了数年都未能寻到此地,你却是毫不费力便寻了到此处……不愧是神化一般的留月庄主呵!”桌前那个素衣男子微微一笑,略带几分善意的戏谑。而一旁,素手煮着酒的浅黄衣衫女子闻言亦是低头抿唇一笑。

“是么,我又哪里有你这个至今还被津津乐道的三王爷来的大气呢。”对面,一袭血红衣衫的男子拥着身侧羸弱的白衣女子,唇角一抹淡定的邪魅——从来都是这般,丝毫不甘落下风。

“呵呵,相比阁下这个神不知鬼不觉便做起了鸳鸯绣庄老板的传奇人物,在下可差的远呢。”他说着,再次笑了起来。一朵笑容温文尔雅,让人在这严冬的塞外,竟兀自生出如沐春风之感。

红衣男子笑着摇了摇头,不再揶揄:

“其实早就知晓你的隐居之所,只是这一年来玷苍梵下两国战乱不断,此处没有一日安宁,因而,硬是到了今天才终于得以前来一聚。”

提起这一场战乱,在场的每个人都微微有了些沉默。红衣男子低眸看向怀抱中的女子,不意外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一抹伤感。他叹一口气,不动声色的更用力抱住了她。

“别难过了。”永远都明白她的心思:“过些时日,我们去看他,好么?”其实当年那一人跌落悬崖早就尸骨无存,即便去了也不过是空缅怀罢了。只是他从来都不愿见她如此的暗自难过。

白衣女子闻言轻轻抬眸,清澈如水的瞳孔之中满是盈盈的触动。

最懂自己的,永远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说起来,”一个声音忽然穿过将这样的气氛稍稍缓和:“一年前闹得满城风雨的离雪宫,这一年来却如此安分,甚至丝毫没有寻鸳鸯绣庄的麻烦。更听说,那宫主重建了当年攻占下的留月山庄,还装上了了‘鸳鸯锦绣庄’的名号——这个到真是有些意外呢。”说话的是那个笑容恬静的黄衣女子,此刻她正端着那一壶清香的烧酒,一点点添入杯中。间隙时抬眸轻轻得体一笑,温和至极。

“离雪宫吗?”红衫男子仰仰头,仿佛陷入一个久远的回忆:“想想倒真收到过些关于什么‘鸳鸯锦绣庄’的书函,可惜我现在只想做个小本生意的简单商贾足以。那些宏图伟业,便留给那些有才德之人好了。”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真的事不关己一般。

“没想到你还有如此胸怀啊。”素衣男子淡然一笑:“那还有件旧物,不知你愿否收下?”说着他顺手打开一旁那一方精致的木盒,指尖掠过,盒内那一颗如同火焰般夺目的珠子光彩顿生。

“浅儿现在身体已好了很多,再无需这个。当年,还要多谢你慷慨相借呵。”素衣男子说着,眼眸亦掠过红衣男子怀中的女子,瞳仁带着一丝温软感激的笑意。

不想,那红衣男子却连看都未有看一眼,他神情波澜不惊,仿佛更有兴趣于手中的酒杯而非那一颗夺目的宝石:

“我现在不过是个小商人,要那样的东西作甚?”他说着,唇畔略微上扬一成个邪魅弧度:“况且当初,也并非我借你的,你怎么还要还了给我呢?”眼梢瞥过怀中人儿不自觉低眸的可爱模样,他亦不禁笑了出来。

“还是这样霸道。”素衣男子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当初可是我尽全力为尊夫人复了容的,怎的,也该给我这面子不是么?”

那红衣男子浅笑着,依旧不为所动:

“我可没说要你为她恢复容貌什么的,倒是我还没有追究你私下接触我的女人呢。”

“呵……这样说来还是我的错不是了?……”难得听闻如此简单无营养也真实对话,若此刻在场还有其它知晓他们身份的人,怕是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与耳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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