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梅胜云无法回应,只得淡淡一笑,听他下文。

“以抒的父亲是一名琴师,以抒从小听着琴音长大,耳熏目染,日久生情,痴于此道。”

梅胜云头次听人用日久生情来描述对琴道的迷恋,不禁又微笑起来。



何以抒看梅胜云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也兴奋起来。“父亲却不愿意以抒子承父业,说琴师不过是匠人一名,搏人欢笑以为谋生,只有读书方能出人头地。但以抒对琴道痴爱却日益浓烈,父亲越是想要隔离以抒的迷恋,以抒反倒更痴狂。后来父亲见以抒读书也还不错,便不再限制,只要求以抒莫要耽误学业前途。那日程大人寿宴,以抒听得半阙天问,心中震撼难以言表。侯爷离去后,以抒心如猫挠,夜不能寐,只想听完全曲,求侯爷成全。”

“何大人先前虽然说过不敬的话,但也挨了两顿打,早已扯平,反倒令胜云心中不安。只是胜云手伤未好,恐不能如君所愿。”

“以抒此来是求得侯爷原谅,不敢来求曲,方才一激动,说着说着便又失言了,请侯爷见谅。”

“胜云卑微,不敢当何大人求谅。何大人在中书院当差,还是多顾及自己清誉,莫让人说什么闲言秽语。”



梅胜云说此话实为好意,但何以抒却只当他仍是心中愤懑,忙解释说:“以抒听侯爷琴中之意,绝非卑污小人,定是世人误解。他日若有旁人对侯爷说出不敬之辞,以抒定会为侯爷据理力争。”

梅胜云一怔,深深地望了何以抒一眼,随即便垂下眼帘,淡淡地说:“众口铄金,何大人无需为胜云自取其辱。”

何以抒不甘地说:“侯爷并非那样的人,为何不向世人辩解,还自己清白?”

“你怎知我是何等之人?何大人只需管好自己不要来搅扰胜云,胜云便感激不尽。”梅胜云冷冷地站起来,拂袖离去。



梅胜云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人。这何以抒自诩为知音,想要拯救他于水火之中,就像一个嫖 客想为烟花女子赎身,而那女子便该以身相许。他已失清白,无法洗净的污点必将伴随他一生,他无需别人评断黑白是非!清名也罢,污名也罢,与子何干!要你来惺惺作态示好,满足你那所谓侠义情怀!这个何以抒和那些鄙薄他的人一样令人厌恶。



何以抒见梅胜云将自己不顾礼数撇下,也怔住了。难道他不希望得到别人的理解?自己分明是来示好,为何又惹怒了他?何以抒迷茫地走出云府,一路上痴呆呆地想着,好几次险些撞上行人车马。



云之光刚进府门便听见后院传来的琴声。又是一首新曲,最近胜云似乎灵感大发。古今传诵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都是在感情最强烈时写下来的,或为大恨大爱,或为大喜大悲。自己与胜云目前感情正是最浓烈时,想来他也感触颇多吧。今日这曲子听起来挺缠绵,不过还是略带伤感。

云之光站在门口静静听完全曲,才走入屋中。



“云,我喜欢这首曲子。你手指能弹琴了?”云之光在梅胜云身边蹲下来捉住他的手指仔细看。食指指肚上有一道浅浅伤痕,大概是因为刚才弹琴发力,伤痕颜色有些泛红。

“没事了,皇上给的那药非常神奇,愈合得很快。好些天没弹,手痒痒了。这首曲子指法简单,比较好弹,我专门为你写的。”

“难怪我听着这么舒服,原来是专门为我写的。这曲子听起来很缠绵啊,好像你依在我怀中轻声细语一般,又好像片片秋叶随风飘落,与流水相互追随。”

梅胜云笑了。“是有些这意思,你听懂了,我的小光还是有天分的。这曲子就叫《寒秋赋》吧 。”

“好!昔有图文寒秋赋,今有琴曲寒秋赋。等我学会了,我弹,你听!”云之光想象着在风轻云淡的秋日里,他们坐在谷里的小河边,自己弹着寒秋赋,胜云坐在身边含笑望着他,身后是漫天秋叶与秋风缠绵飞舞,想着想着便痴了。



“光!想什么呢?”梅胜云望着他迷离的眼神,好奇地问。

“想你。想我们。”

“我们会很好,比神仙还好,比所有人能想象到的最好还好。”

“当然。”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情节没什么进展,首先是因为,嗯,长期困扰的问题,有些卡,绕不到正路上,在走盘山道,绕弯弯,情节进展就慢了,有些拖拉。

我认错。

不过,也不是为了拖拉而拖拉,之前还有一段情节,两章的内容呢,因为觉得可有可无,全部删了,我还是肯下狠心放弃的。

将来两人必然去做一对神仙眷侣,那么总要在世间留下些什么,小光留下的是名声,小秋呢,我想让他留下一些千古绝唱。因此写了不少跟琴有关的内容。

另外,两人在一起虽然很幸福,但还不是全然合拍,琴瑟相合这样的境界。

我这人本来就絮叨,先道歉,然后继续絮叨。

多谢看文的各位肯陪我絮叨。

弃琴

这次去江南携带的行李不少,想起上次不分晨昏昼夜赶路的辛苦,梅胜云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数月之前,竟恍如隔世。靠着云之光的肩,在马车有规律的晃动中,他渐渐睡着了。

云之光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了梅胜云。他还是这么能睡啊!最近看着身体状态不错,可是只要略有奔波劳累,便立显疲倦,还是体虚啊。云之光一只手搭在梅胜云腰背上轻轻抚摸着,另一只手里捧着《琴经》翻阅。翻了一会觉得枯燥,转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那沉睡中的俊美面容,他心里便痒痒起来,忍不住吻了一下,梅胜云立刻醒了过来。



“云,上次例巡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我就想,如果你能陪在身边一起分享江南美景多好,现在心想事成了。”云之光揽着梅胜云的腰,从窗帘缝望着外面绿油油的原野,心满意足。

梅胜云点点头,心想这心愿的达成付出的代价可够大的,差点便生离死别了。当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若非经历那样的生别离,他又怎能痛下决心断了与皇上的纠葛,义无反顾地追随在小光身边。



两人途中未作几次停留,直奔苏州。临海府尹李文东的胜园被查封后转入云记名下,重新装修改作风云楼苏州分店,即将盛大开张,两人此去正好赶上。

到苏州后,两人先去拜访了宁王。梅胜云奉上皇上给宁王的书函,信中除了一般性的问候,主要是平王最小的女儿即将行及笄礼,皇上对自己这最小的王妹颇为关心,问及婚嫁之事。两人趁机邀请平王届时光临风云楼开业典礼,云记在江南地位一般,若平王肯赏脸,定会声望大涨。平王看到梅胜云携带皇上亲手书函而来,哪里还会推辞,满口答应。而云之光作为钦差刚巡视完江南不久,对江南各府官员已颇为熟悉,加之紫卫统领的身份,号召力自然不同凡响,苏州府及其临近州县的官员都纷纷表示会亲临开业典礼道贺。



风云楼的开业依然是隆重热闹,云之光以云庄庄主身份主持,而梅胜云只是作为贵宾,与平王同坐主席。平王晓得他以前的身份,言谈间颇为客气,但江南毕竟距离京都较远,见过他的人极少,知道他便是秋公子的则更少,因此他非常自在随意。然而他的出席还是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大家看到他不时与平王攀谈,那些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便借与平王搭讪以求结识于他,其他的人则通过风云楼的掌柜打听,只知他姓梅,是云庄主的好友。



因为胜园的规模很大,只是将沿街的一溜院子改作酒楼,后面的几个院子则改为客栈。苏州的风云楼集客栈酒楼一体,无论吃住俱是豪华顶级。云记也是初次涉足客栈这一行业,两位庄主自然便住在自家产业。开业典礼后没多久,梅胜云就收到好几个请柬,都是邀请他晚上吃酒玩乐,皆被他婉言谢绝。晚上苏州府尹周大人在苏州最有名的快活林宴请云之光,他也在邀请之列。明日已经安排好与云记兄弟们聚会,就算闲着,也是要跟小光两人相处,哪有闲情应付那些风流公子们。



快活林不愧为苏州最有名的销金窟。且不说其规模之宏大,装饰之奢华,用品之精美,最让所有男人一掷千金的自然还是其美女如云。快活林的女子不仅貌美,更有不少身怀才艺,或弹唱俱佳,或吟诗作赋,或棋艺不凡,总之男人来到快活林,想风流便风流,想下流便下流,环肥燕瘦,各取所需。



夜深了,快活林墙外寂静黑暗,而墙内却正是最繁华喧嚣之际。

云之光向周大人感叹到:“周大人啊,之光真是羡慕你生在江南啊。江南美女养眼,美曲养耳,美食养人,美景养心。江南人真是好福气啊!”

周大人哈哈大笑,他身边的女子柔声媚语地说:“是江南的男人好福气,江南女子却没有北方女子福气啊!”

周大人佯怒:“小虹,你这意思是说咱们江南男人不如北方男人?来人,撕了这丫头的嘴!”

小虹做出惊慌状盈盈伏拜。“小虹知罪,求大人饶恕小虹。云大爷、梅大爷,救救小虹!”说罢摆出一副楚楚动人姿态,眼里似乎真的有泪光一般,越发娇媚。

周大人笑道:“原来小虹的心思在两位北方来的贵客身上。云大人、梅公子,小虹是快活林大名鼎鼎的红牌,眼光一向甚高,从未见她如此急于投怀送抱。天色已晚,姑娘们侍奉二位歇息吧。”

周大人此言方落,几个姑娘便争相凑了过来。云之光忙说:“之光在练功紧要阶段,只能辜负周大人美意了。”

周大人眼光落在梅胜云身上,云之光假意问到:“可有看的过眼的?”

梅胜云淡淡地摇摇头。

周大人大笑:“梅公子这般人物,这些个凡花俗草自然不能入眼。小虹啊,你痴心错付了。”



第二日两人去察看运河扩修后的情形。云之光指着宽阔的河面向梅胜云讲述当时大小船只堵塞一团的场面,想起那个疏导有方的刘波,心里琢磨着将他弄到紫卫来。而梅胜云则想起尚云行替自己买下河两岸平王的属地,才促成这番好事。

很奇怪,自从踏上江南路,已经有好几次想起尚云行了,有时甚至感觉到他在附近窥视着自己。梅胜云轻握掌心,指尖划过那十字伤痕。



为了让两位庄主品到最好的苏州菜肴,云记的聚会安排在苏州名店狮子楼,预定了顶层一间临苏州河的豪华大包房。坐在这间包房内可以欣赏苏州河夜景,梅胜云临窗而站,看着河岸人家门口摇曳的红灯笼勾勒出苏州河的曲线,河面上小船热闹来往,一片繁华景象。

云之光向云记兄弟们敬酒,说短短三个月时间风云楼便能开张,大伙儿实在辛苦,希望能尽快步入正轨,赶超狮子楼,然后又问杭州那边风云楼分店的筹备情况如何。



苏州云记总掌柜张林回禀说:“杭州那边风云楼的选址一直不甚满意。前些日子属下还曾去了杭州一趟,那边有一个尚园正在作价出售,但售价高得离谱。属下去谈了两次,对方不肯落价。不过那园子实在不错,就在西子湖畔,位置极佳。”

“尚园?”看着窗外夜景的梅胜云猛地转过头。“杭州的尚园?可是尚记大东家尚云行的府宅吗?”

张林恭谨地答道:“回庄主,正是。”



自从上次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他任何线索消息,怎么突然就要变卖宅子了?梅胜云问:“张林,你是跟尚老板亲自谈的吗?”

“不是,是杭州尚记的舒掌柜。”

“尚记最近有没有铺子转让?”

“未曾听说。”

“若尚记有铺子转让,立刻直接上报我二人。”

“属下明白。”

“尚园开价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梅胜云吃了一惊。这价格的确够高,五十万够支付十万大军一冬的衣食粮草及军饷了。“张林,你觉得那园子应该多少银子买下来?”

张林思索片刻回答到:“西子湖畔的园子,可遇不可求,可以说有市无价,但咱们做生意总得考虑成本,属下觉得,二十万到三十万比较合理。”

梅胜云沉吟到:“可遇不可求?待我二人亲自去杭州看看。”



狮子楼下,苏州河上,一只小船静静停在云记包房窗下。几声清婉的琴音传了过来,梅胜云低头望向窗外,依稀看到一名女子抚琴而歌。

张林说:“是卖唱的小船,若庄主喜欢,可唤她上楼一唱。”

梅胜云摇摇头,云记兄弟聚会,叫一外人上来,说话都不方便。



琴声继续,歌声不断,传入梅胜云耳中。

“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梅胜云心中一动。若是为了取悦客人挣些赏钱,不该唱如《弃琴》这般大煞风景的曲儿。这船中女子在自己窗下一遍一遍吟唱,莫非另有含意?弃琴~~弃琴?梅胜云似有所悟却还是抓不住思绪,眼光茫然飘在苏州河上。



“张林,你唤那女子上来。”梅胜云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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