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方谦拱手笑道:“不敢当,诲人不倦,乃方某平生乐事。”



小秋听完汇报,点点头说:“各位将云记发扬光大,仅三年多时间就做到二十五家,都是劳苦功高。只是如今世道不稳,咱们行商之人,还需低调行事,莫惹人注意。此次平安镇之事,不知是否有人故意作梗。传令其他各地商号更要小心行事,明哲保身。”

众人均点头应是。



说完正事,众人便齐敬两位庄主,再表忠心,方才坐下一起用餐。

此时,有小厮附在刘思崇耳边说了几句话,刘思崇抬头看了看小秋,点点头,小厮退下。

小光问:“出什么事了?”

刘思崇站起身,向小秋施礼道:“外面聚了一些百姓说要见神仙庄主,现在满城传言云庄庄主是神仙下凡。”



小光闻言之后不禁笑着看小秋如何处理,他知道小秋心性恬淡,最厌恶这种情境。果然小秋皱了皱眉头,面露不悦。

小光笑说:“凡人愚昧,还是请神仙庄主前去指点一番。”

小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得出门应付一番。



只是从此,神仙庄主之说便在洪城流传开来,并且很快,就在周围市镇传开,越传越神、越传越远。





边城

回到云庄,小秋思量着云福汇报的情况,隐隐觉得有大不妥,正欲叫人唤了云福和方谦前来相议,却见云福急急地前来。摒退左右,云福取出一个小纸卷。小光看完之后递给小秋,只见上面只有八个字:“拿钱赎人,一千万两。”

小秋吩咐:“快去请方谦先生来。”



方谦看完字条说:“的确是张兄的笔迹。”

小秋冷笑一声:“所谓通敌判国不过是欲加之罪,目的只是钱罢了。只是一个小小商号掌柜身价竟至如此之高么?怕不是只针对着沈掌柜吧。”

方谦眼中流出嘉许之意,未料到这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般人物对世事竟看得如此通透。



小秋问云福,“沈掌柜那里一年的收益大约是多少?”

云福略思索了一下,“大约五十万两银子。”

“哦,那也算相当不错了。”

云福道:“沈掌柜眼光独特、手段厉害、经验老辣,平安商号虽开业时间较晚,但业绩在云记里也是排在前面的。”

小秋心里一动,又问到:“云记共二十五家商号,按此水准,总收益大约应在千万左右。”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惊。莫非,官府图的竟是整个云记?

小秋面色一沉,问到:“官府是如何注意到云记的?我不是再三强调要低调!低调!”

看到小秋面有怒意,云福方谦心中俱是一凛。

方谦叹息道:“开始的时候并不张扬,但是规模扩展到一定程度,难免不引人注意。”

小秋自知口气有些过重,便缓声说:“也不能怪得大家,怎知我云记竟如此人才济济,我既给了大家机会,谁不想大施拳脚有所作为!”

云福与方谦见小秋不再怪罪,便问如今如何打算。

小秋说:“传令其他商号时刻注意最近有无异常迹象,做好随时转移隐匿资产的准备,小心行事,密切联系官府内线,至于后事如何,等我二人去平安镇后再做打算。”

小秋吩咐云福连夜备好车马,选几个忠心聪慧办事能力强的随从 ,第二天一大早便启程出发。临走时又再三嘱咐云福方谦,若有紧急情况,保人要紧,只要人在,一切还有可回旋的机会。



坐在宽大舒适的马车中,看着蹙着眉头凝思的小秋,小光突然开口道:“小秋,每次总觉得,你在谷内和谷外完全是两个人,我都不知道哪个是真正的你了。”

小秋嘴角轻轻一扬,那熟悉的的笑容如谷中晨风般吹拂而来。“跟小光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真正的我。”



为了尽早赶到平安镇,一路上马不停蹄,到晚间便随意在路边宿营。沿途凡经过有云记商号的市镇,皆已备好更换马匹,因此将时间大大缩短。本来十多日的路程,估摸着七八日就可到达。

往西北方向越走,路边的风景也越荒凉。满眼都是大片的裸露的黄土,在盛夏的烈日下犹如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偶尔经过的一些村庄,亦是满目苍夷。

小光叹道:“苦的总是老百姓。”说罢放下窗帘,不忍再看,满脸忧色。

一行车马却不减速,绝尘而去。



一袭黑色的山脉出现在远处的天际,那座大山即苍山,正是北胡和南正的自然疆界,而平安镇便位于距离大山不远的平原上。



这里的风光已和前几日迥然不同,路边是大片开阔的牧野,蓝天白云下,成群的羊儿散落其间。

小光赞道:“好一幅美景!让人只想跳出车窗,扯过一匹骏马,驰骋万里,长啸于天地。”

小秋却懒懒地说:“我却只想躺在谷中河边的草坡上,听河水潺潺鸟语鸣鸣山风微微。”

小光关切地问:“你想家了?累了吧?赶了这么多日的路程。”

小秋笑道:“这算什么,以前比这辛苦多的情形也常有的。只是觉得哪里都没有咱们的家好。”

小光说:“那我不该把你扯来了。”

小秋又笑:“我若不来,等你回谷中,我便已经成了谷口的石头了。再者,你一个人来我怎能放下心。”



到达平安镇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一条大河从镇旁绕过,晚霞映照着水面如一匹七彩长绫,一群群的鸟儿向河边林子飞去,四处炊烟袅袅,暮色中的平安镇楼阁林立,一片繁华安逸。



将要进入平安镇的时候,小秋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一个相貌尚算英俊但不至于太引起别人注视的青年男子出现在小光眼前。

“小光,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我是你。我以前来过这里,怕遇见认识之人。”小秋笑笑。这面具做的非常精巧,小秋笑的时候,一点也不呆板。

小光好奇地捏捏小秋的脸颊,点点头。



马车停到一家客栈门前,几名随从看见从车上走下一个陌生人,均是一惊,再看服饰,随即便明白过来。

进入屋内,张良驹已在等候。看见小光和一陌生男子走进来,心知那人必是尚未谋面的庄主,只是心里暗自纳闷,此人看起来实在不象传说中的神仙庄主。

张良驹心中虽有疑惑,脸上却仍是一脸恭谨,但仍是忍不住不断偷眼打量着小秋。



张良驹和方谦年纪相当,四十多岁,但身材较高壮,皮肤黝黑,象一名常年在地里耕种的庄稼汉,不象个帐房先生。

看见小秋也在打量自己,张良驹憨憨地一笑,完全没有一点精明的商人气息。

小秋心想,这样的人,倒是容易麻痹对方,使对方轻敌或露出马脚。



小秋拿下面具向张良驹微微一笑,尽管已经有所耳闻,自认颇有见识的张良驹还是震惊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庄主,全身散发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清冷气息,但那微微的一笑便如春风化雨般让这整个屋子都温润起来。这样的面容,太过惊人,难怪他要戴上面具。这样的面容,若心存不轨,必将蛊惑众生。



小秋二人要了晚餐边吃边听张良驹讲述平安镇的时局及商号事件的始末。

北胡三月前突然偷袭边关,幸好边关守将黄承武调度得当,及时退敌。这次北胡似乎有备而来,兵多将广,尽遣精锐。而我军依着苍山天险坚守,展开拉据战,同时向朝廷告急,请求加派军马粮草。

但今年我国北方大旱,南方大涝,国库空虚,而周围其他国家看到我国内忧外患有机可乘,也蠢蠢欲动。一时间朝廷捉襟见肘,竟下令边关自行设法解决人马粮草问题。官府四处招集壮丁入伍,并按人头征收战赋,对一些商户大家,强行大笔摊派。



云记本已按照官府规定上缴足额赋税,又被再次摊派巨额钱粮,沈掌柜稍露不满之意,便被以通敌判国之罪名关进大牢,并将云记全部财物查封充公。

张良驹买通官府内部的人打探消息,原来云记在当地商户中地位较高,此举实为杀鸡儆猴。张良驹想办法打通关节,本来已经准备释放沈掌柜等人,不料官府突然改变主意,竟要千万两银子买云记众人性命。



小秋听完后问到:“沈掌柜是否得罪过官府里的人?”

张良驹摇摇头,“沈掌柜与当地郡守及军方关系都维系的不错,据说这次为军方筹措粮银之事并不是本地官府操办,而是由朝廷派来一个叫做程庭轩的特员主持。”

“程庭轩?”小秋一惊,皱了皱眉头。

张良驹诧异地问:“庄主知道此人?”

小秋沉声说到:“此人颇为奸滑阴险,但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若是此事由他主使,怕也是有备而来。”

看到小秋面容沉峻,小光与张良驹亦是心情沉重。

小光恨恨地说,“朝廷为什么总是做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



小秋说:“张先生,请你明日递个帖子,我们拜见一下这位程大人。”

张良驹点头称诺。

小秋又对小光说:“你需记着在这里你是庄主,明日在咱们的人里找一个人才出众些的扮作副庄主,我则扮作随从。”

张良驹说:“云庄主是外界所传神仙庄主,只怕副庄主扮作庄主,外人会怀疑。”

小秋笑道:“既是传言,谁又知道是真是虚。”



当下从众随从中挑出一名叫云永的年轻人,相貌尚好、言谈举止得体、思维反应敏捷,三人都比较满意。又细细地教了云永一些应答之语,几番考验基本放心,便嘱咐他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接着又跟小秋、张良驹将可能谈及的事项一一考虑好如何应答,直到夜深才各自休息。



张良驹走后,小光面有忧色地看着小秋。

小秋笑道:“不用担心,大不了给他一千万,咱们又不是拿不出来,再十个一千万也拿的出来,何况又是用作边防军务,也算有所值。只是如果我们轻易就拿钱,怕反而会引起人怀疑,因此少不得要讨价还价一般了。”

小光道:“我并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那程庭轩是否认得你的?”

小秋点点头。

“那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小光担心地说。

“不会!我心中有数,你放心好了。”小秋站起来走到小光身后,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这夜,小秋躺在床上,心里隐隐有些烦乱。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出谷了。

不入世,真能出世;不入凡尘,怎能出尘。

只是,代价似乎太大了。

往事

程庭轩!看来咱们是上天注定的冤家了。小秋心里冷笑。



当年程庭轩便是朝廷里楚歌的主要对头之一,两人明争暗斗多年,但是一直是楚歌占上风,程庭轩在楚歌手下吃了不少明亏暗亏,当然,大多数的暗亏都是小秋带人操办的。



小秋想起程庭轩的儿子在青楼里喝花酒,小秋安排人跟他争风吃醋,借着酒疯将那小子痛揍一顿,还剥了他裤子,露出大白屁股在园子里哀嚎,心里仍是一阵好笑。此事传出,程庭轩亦被皇上一通臭骂。



当年皇上登基时大权都握在后党之中,不仅所有朝臣任用全部是太后等人一手把持,连后宫的嫔妃也尽数是太后挑选。皇上表面上言听计从,对太后派来的女人也是经常宠幸,日日或读书习武、或寻欢作乐,暗地里却一直设法培植自己的势力。文则程庭轩,武则楚歌。隐忍数年后一举推翻后党掌握大权,建立自己的统治秩序,程庭轩和楚歌自然是首要功臣。

程楚二人却是貌合神离,得势之后更是欲压对方一头。楚歌一直想把程庭轩彻底搞掉,但是皇上却暗地里偏袒,一来是程庭轩的确忠心耿耿,二来也需要有一些克制楚歌的力量存在。



因此,当皇上需要除掉楚歌的时候,程庭轩自然不遗余力,梅家当年也正是和程庭轩联手剿灭楚歌。

想起皇上,小秋心里一悸。他不过比自己年长八岁,但心思缜密、处心积虑、手段更是绝决得令人害怕。执政之后,除了被他成功说服改为支持自己的皇后,他将太后安排的几个嫔妃均打入冷宫,那几个嫔妃几年间没一个怀上龙种,竟是他暗地里下了药。



小秋第一次见到皇上时十三岁,去做侍读。楚歌带他到御书房,他跪在地上一直没敢抬头,也不知道楚歌什么时候离去。

皇上将小秋的脸捏起来看了看,让他起身站在一边,便自看奏折去了,一看便是大半夜。小秋一直站在旁边,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直到全身发麻,咕咚一声跌倒在地。

皇上这时好像才突然记起小秋在这里,看着小秋惊惶的样子,不禁笑了。他看了一会小秋,问到:“你不知道侍读该做些什么?”

小秋慌慌地倒了一杯茶捧过去,皇上淡淡地推开:“茶早就凉了。”又问:“楚歌没有教过你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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