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那天不知说起何事云大人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桌子便散架了,安远听到动静连忙进去,看见云大人对着老五怒吼:“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能说的老五从未隐瞒。”

“什么是不能说的?就是你的自以为是害了胜云。”云之光悲愤地说。

老五脸色立刻变了,他垂下头过了好久才说:“老五跟随公子太久,动情知义,犯了龙卫大忌,铸成大错,大人无论如何责罚老五都甘心服罪。但有些事情涉及龙卫机密,大人莫忘记老五虽然派与公子,但龙卫永远是皇上的龙卫,皇上还并未将老五从龙卫中除名。”

云之光的暴怒渐渐平息了些,他叹口气坐下。老五又接着说:“老五能理解大人的心情,贴身之人却不是完完全全自己的人。老五对大人发自内心的敬重,也愿意追随大人一生,但皇上未下旨,老五便不是自由之身。皇上只是让老五保护公子,但老五也愿意为云大人挡刀挡箭,誓死卫护。”老五看了云之光一眼,目光凄然。“老五猜测待公子平安回来,皇上便会下旨永远将老五从龙卫中驱除。若公子回不来,老五辜负皇上重托,愧对公子与大人信任,唯有以死谢罪。”

云之光的嘴角抽了抽,恨恨地说:“他一定会回来!他若真有三长两短,咱们先去将那尚云行粉身碎骨,再一起去陪他。”

安远听得再也按捺不住,哭出声来。云之光的眼前也是一片迷蒙,他安慰安远说:“小安,胜云把你跟老五当作家人,我们会一直照顾你,家人就应该永远在一起,活在一起,死在一起。”

老五叹道:“我还是认为尚云行不会加害公子性命,如果有人对公子起歹心,只怕他还会拼命救护。我就是担心他带着公子隐匿起来,天下之大,无处可寻。”

云之光摇摇头:“他绑架胜云并非仅仅为私,为了谋求更多利益,也许他还会拿胜云与咱们做交易。”

安远说:“这人言而无信,他若真跟咱们谈判,咱们全部假装应允,等他放公子回来,咱们再反悔,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云之光苦笑:“连小安都会使阴谋诡计了。”

老五撇撇嘴说:“宫里的哪个不会使点阴招,小安是命好,从小跟着公子,不用费那心思。”

从这之后云之光跟老五似乎真的抛弃了嫌隙,老五的脸没那么阴了,安远觉得宅子里也没那么压抑了。公子丢了四十多天,突然送来一封报平安的信,却又把大家的伤心都勾起来了。

“小安,我是不是很没用?”云之光突然的一句话打断了安远的思绪。

“大人很厉害,文武双全,小安打心底里敬佩仰慕。大人提出的行旅具名登记和担保人制度多厉害,让那些不法之徒和北胡探子无机可乘。”

梅胜云被绑架后,云之光在丹州几乎把城翻了个过儿,想找出尚云行的同谋眼线,但是收效甚微,他冥思苦想几日,制定出一套亡羊补牢的方案。所有百姓需要出入城者,必须持有效户籍证明在当地官府办理登记,并且要有可靠担保人才能获得出入证。出入证在出入城门、住客栈时都要登记,尚云行的人进丹州送信,他必然也持有某城开出的出入证。南正各州基本是百里一城,送信人离开丹州,若不出现在丹州周围任何一城,则可确定其应是遁入山中,他虽然跑了,但由他的出入证追根溯源仍可查到线索。

云之光不惜血本,出入证的制作模仿了银票的防伪措施,造假的难度极大。这个出入证制度非常有效,抓住一大批北胡、东盟的探子和流窜的匪盗之徒。

夏洰一开始不同意帮梅胜云送信,就是因为这个出入证制度。他在南正经营多年,有不少属下已根深蒂固于市井之中,但此非常时期都不敢轻举妄动。平日他的人也常常要在各州之间穿梭,但他们都很谨慎,绝不引起官府注意。可是这信一送,必定掀起轩然大波,丹州附近的州府会多日不得安宁。按照夏洰的吩咐,送信人并没有离开丹州,一般人的思路会认为他送完信立刻跑路,但他却留下来小心观察着局势,只等风声渐弱再设法离开。

这日,夏洰不解地问梅胜云:“云之光为何突然派人搜山?你如何传的信息?”

梅胜云淡淡一笑。“在你看来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是很常见的秋日景象,但这两句诗是题在我家一幅画上的,正是一幅山水画。”

“该死!”夏洰恼怒地说。虽然他们的隐匿之地非常隐蔽,藏于深山之中匪夷所思的绝壁上,但他们需要经常与外界来往,这一搜山,出入变得非常危险,他们随时有可能与搜山的队伍遭遇,尤其这次搜山的主力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那夜

搜山的队伍越来越深入,夏洰没法不担心,这几个月他们的出入对周围的植被造成了一些影响,有经验的搜索者或许会发现一些异常。他们储备有足够三个月的食物,但取水还必须到不远处的山泉,平日里他们连说话的声音都尽量压低。

这日梅胜云正在屋中闷坐,突然夏洰奔进来不由分说便点了他的穴位令他不能动弹、说话,然后紧紧抱住他。梅胜云心里非常恼怒,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已经颇为平和,夏洰很少会有过激的令他反感的行为了。今日这又是抽什么风?难道南正打了大胜仗了?

过了许久,有人进来做了一个手势,夏洰才吁了一口气说到:“你们的人搜到崖下了。”

哦?梅胜云有些失望,小光一定没在这只队伍里,否则他一定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已经距离这么近!

“这下安心了,等他们来搜等得真心焦啊。秋,失望吗?”夏洰解开梅胜云的穴道,看到他立刻挣出自己的怀抱,不禁笑了。

“失望?你刚才非常紧张,似乎随时准备与我玉石俱焚。”梅胜云轻蔑地说。

夏洰淡然一笑。“我紧张并非因为怕死,而是怕真被发现了,我便不得不与你离别。我会让你回到你朝思暮想的怀抱,但绝不能是这种方式。”

“你现在的情形已经糟透了,我也不敢肯定你现在收手还是否来得及。那日我的建议,你不妨再考虑考虑。”

“乘船出海再不回来?只怕我现在想离开这座大山都难。你的云大人搞得那个出入证挺麻烦,我这么多人想撤回去不太容易。”

“出入证?”

“我把你带来之后,云之光疯了一般,不惜血本搞了个出入证,虽然花费人力物力极大,但不得不说,很管用。”说着夏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梅胜云。“看,搞得跟银票一样,没这个在整个西北部寸步难行。”

梅胜云接过来看了一看,是由丹州城核发的,一个叫做王明的人,这名字真普通,估计人应该也是非常普通,绝不引人注意的模样。

夏洰解释说:“真是麻烦啊,每次我要进丹州,王明就得先出城,然后藏起来,我扮作他的模样以他的身份在丹州办事,办完之后再换他回去。说起来我在带你来之前,在丹州以王明的身份待了许久呢,好容易等到天赐良机。”

“那你便让王明去东海吧,等这边战局了结,我再设法安排。”

“秋,你对我真好,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我自有打算,我要离开还是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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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真的放弃了,你的人也许还能多保住一些,那些没有被发现的便永远沉寂下去,做一个普通良民。”

夏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背对着梅胜云说:“真无趣啊!一个一点都不好玩的游戏!或许游戏该结束了。”

梅胜云亦站起来厉声说:“夏洰,我给你指的这条路你若不走,到时别怪我不救你。”

夏洰回头笑了笑:“怎么?你也想安排我的命运?这里是我做主,还轮不到你安排什么。我先礼后兵郑重告知你,你的人令我很生气,后果便是由你来承担我的愤怒。晚饭我再过来。”夏洰说完施施然出去。

大规模的搜山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撤除了,夏洰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始跟山外来往,带回来许多消息,于他们是坏消息,于梅胜云以及南正与北胡的百姓则是好消息。交战双方决定退兵,目前已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而南正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要北胡交出梅胜云和尚云行。

卡丹召集群臣议事,有大臣谏到:“王,咱们得设法诱夏洰前来。”

卡丹不屑地说:“夏洰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上当,南正不过是拿这个当说辞讨些颜面罢了。不过咱们也得做些面子功夫,把夏洰的通缉令发下去吧。”

云之光冷笑着对黄修思说:“看来卡丹对尚云行还挺有情义,发通缉令实际上便是给他示警。”

黄修思问:“卡丹会不会做表面文章,暗地里庇护尚云行?”

云之光摇摇头。“我估计不会。卡丹对自己父兄都那么无情,又怎么会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冒险。尚云行,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咬牙切齿地说。

梅胜云默默地在屋中听着外面急促忙乱的人声。最近夏洰的人来往非常密集,大概是又要谋划什么行动了。他已经走火入魔了,没救了!梅胜云心底暗叹。

熟悉的脚步声在屋外骤然停住,梅胜云静静等着,夏洰却迟迟没有进来。等了许久,梅胜云心里莫名烦躁,他猛地站起来,却发现夏洰已经站在他的面前。“跟我出去一趟。”夏洰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

梅胜云任由夏洰揽着他飞纵跳跃,最后夏洰停住脚步,手却依然紧紧搂着他的腰。

“放手。”梅胜云轻声斥责。

“不能放。知道咱们在哪里?在那块悬崖边的石头上,万一我放手你不小心掉下去就粉身碎骨了。”

那块悬崖边的石头?梅胜云忍不住四下打量。天上星光灿烂,但周遭却是无比深邃的黑暗,除了对面这人亮晶晶的眸子和朦胧的脸庞,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凭借白天的记忆梅胜云记得那块石头并不大,而且所处的位置的确非常危险,他不由得腰背僵硬起来。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掉下去。要掉下去也是咱们一起掉,然后一起摔碎,分不清哪块骨头是你的,哪块是我的。”夏洰轻笑着说。

“还是找一个稍微舒服的地方吧,站久了不累吗?”

“累!很累!可是有你在怀中就不觉得了!秋啊~~”夏洰轻念着,唇不断在梅胜云脸颊脖颈间吮吸。梅胜云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站这么直,我的秋会很累!换个舒服点的地方。”夏洰喃喃自语,在黑暗中移动着,最后在某处坐下。“这里是一块非常巨大的石头,躺着也足够了。”他笑着说。

梅胜云坐稳后便想推开夏洰,被他紧紧扣着胳膊。“别动!让我抱着!明天送你走,今晚是我们的最后一夜。”

梅胜云怔住了。

夏洰将头贴在梅胜云胸前。“激动吗?让我听听你的心怎么说?咦!为何你如此平静?”

“你又要做什么傻事!”

“我不甘心,给他们捣捣乱,怕到时忙得顾不上你,先把你送回去,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后顾之忧!梅胜云被这个词震了一下。

“秋!”夏洰温柔地抚着他的脸。“今夜我是云行,做你心里愿意与云行做的事情好吗?”

“不!我不能!”梅胜云拒绝。

“不能?不是不行、或者不许?”夏洰轻轻地笑了。“那么叫我一声云行好吗?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你这样叫我了。”

“云行!你别做傻事!中秋节我会到杭州岫园等你,到时我安排你离开。”

“如果我不想离开呢?我想做一片自由自在的云,却不是孤独流浪的云。”

“不是流浪,只是踏上新的旅途,在旅途中你会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我不要任何人安排我什么,即使是你也不行。但是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很久很久没这么高兴了。”尚云行靠在梅胜云的肩头,微闭双眼,如醉如痴。

对那一夜的记忆梅胜云始终是混乱的,他有些不确定尚云行是否对自己使用了秘术。他清晰地记得尚云行的吻时而激烈得让他几乎窒息,时而又温柔如漫天星光。他似乎不断地说爱自己,也不断地请求自己记住他,但是更多的情形梅胜云便记不住了。

他应该还是对自己使用了秘术,第二日身体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但自己为何会记得一些片段,使用秘术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吗?

第二日醒来他发现自己不在往日的屋中,他想起身,却惊觉自己不能动。外面很静,没有一点人声,风吹过厚密的树叶呼啸成涛。他还在山里,但不在往日的地方,因为这周围的声音和气味都非常陌生。

他躺了很久还是一动不能动。他四处乱瞅,看见桌上放了一封信、一个碗。那应该是尚云行留给自己的,可是他动不了,他又渴又饿,试着以固元心法调息,发现体内气息顺畅,自己并非被点穴,大概是服用了某种药物吧。调息之后饥渴的感觉渐渐淡了,既然只能躺着,他便强迫自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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