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老五进屋来背起尚云行,几人朝后山奔去。尚云行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暗道?”

梅胜云说:“你那么爱玩神秘的人,园子若没暗道就太奇怪了,我可是研究过机关算数的,你这点道行能瞒住我?”

“瞒不住你,只怕也瞒不住别人!”

“不怕,只要那三个龙卫没守在出口就行。”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得一声巨响,尚云行回头一望,花园方向火光冲天,还夹杂着劈里啪啦的炮声。“你的生日烟火?你别把园子烧完了,这里一草一木都是我的心血啊。那些荷花和茶树~~”

尚云行怎么变得这么罗嗦了?梅胜云一边想着,一边也回头看了一眼冲天的火焰。



云之光在慌乱的人群中大声喊:“大家不要紧张!关悦,安排兄弟们照顾各位贵宾离开,云永,你带几个人去救火!”

关悦心想怎么不全力去救火?庄主这命令下得真奇怪,那边火虽然看着猛,是因为堆着给神仙庄主庆生的烟火,多去些人应该很快便能控制住火势。然而他心里想归想,还是坚决地执行云之光的命令去了。



岫园外一片混乱,云之光一眼看到外面的龙卫和紫卫,他一脸焦虑地呼喝自己昔日的属下。“兄弟们快帮着疏散!”

此刻从外面看岫园内火光冲天,偶尔还伴随巨响,不知道火势有多猛,那些紫卫迟疑地望着老大。云之光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这时有人冲过来禀告:“神仙庄主还困在里面!”云之光脸上露出大惊之色,求助地望向三名龙卫。老大微微点了点头,十几名紫卫投入疏散人群的工作,而三名龙卫则随着云之光进入岫园。



四名龙卫投入火光之中,浓烟中彼此看不到身影。四周只是一片茫茫青灰色,老大立刻明白自己陷入某种烟火阵之中。然而这小小烟火阵又怎能困住堂堂龙卫老大?老大发出龙卫特有的啸声,听到回应声在自己身边响起。原来他们三人只是被困在极小的范围内,识破这障眼法,他们没费多少周折便冲出了烟火。



周围有很多人在收拾残局,空气中充满刺鼻的硫磺味,老大提息自查,感觉真气有所凝滞,腿脚身子有些酸软,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象,烟火中应该只是一些迷药,没有加入致命药物,想那梅胜云大概也不敢向龙卫下手,只希望能拖得一时片刻罢了。



梅胜云几人从后山洞口钻出,老五伸手抓住身边的灌木藤枝用力一扯,掀开大片伪装露出梅胜云的黑色马车。这架马车的马匹也是经过特别训练,沉默地立在黑暗中不发出一丝声响。尚云行躺在宽大的座位上,梅胜云和安远为那些被鲜血冲开的伤口再次涂抹伤药以尽量减少失血,老五向马儿发出信号,熟练地驾驭着马车平稳而快速地奔驰起来。



马车跑了半个多时辰后云之光窜了上来,梅胜云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应该再拖一会。”

“我能拖住三名龙卫半个时辰已经不错了!老五,全速!”云之光向车厢外的老五发出命令后问梅胜云:“你们怎么才走到这里?”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话耽误了些时间。”

“难道不能等上船再说?真是!”云之光十分不满地瞪了一眼躺靠在自己心上人怀里的某人,又接着问:“他中的什么内伤?”

“嗜心,老大的嗜心。老五说中嗜心之后,伤口便不能愈合。光,他现在这情形比我当年如何?”

“看起来没你当年惨,至少受伤部位没你多,但是若伤口不能愈合,那岂非~~”云之光看着不断从包扎布条渗透的血珠,没再说下去。



马车的速度已经提升到极限,再精良的设计也难免颠簸,尚云行不时发出一丝隐忍的呻吟,他紧握着梅胜云的手,这是他此刻所有力量的源泉。



云之光伸手去点尚云行的穴位止血,连点几处后“咦”了一声,摇摇头放下手。“穴位全部紊乱,这嗜心本身也许不致命,但其他任何的伤害却因为得不到救治而会致命,一旦中了就好像被阎王爷的小鬼拘住,无法逃脱。难怪都说老大出马绝不失手。”

“别说了,我又不是傻子,说这么详细做什么!我认识老大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梅胜云突然心里升起一股愤怒。

云之光一怔,闭上嘴巴,或许自己心里依然是恨不得尚云行死吧,因此才可以冷漠地说出这些话。



“秋!”微弱而清晰的声音从尚云行口里发出,梅胜云俯下身脸贴在他嘴边仔细辨听,然而尚云行似乎只是昏迷中的呓语再没有说什么。



云之光转过头望向窗外。空气中淡淡的海腥味一丝一丝浓厚起来,与窗外的月光纠结着。此刻的月光明亮得异常,似乎专为他们照亮脚下黑暗的路而冲破了层云的障碍。白天看荷花的时候还以为今晚看不到月亮,果然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啊。

胜云与那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中似乎融进了车厢靠背上,显得那么虚幻、那么无助。胜云的身影微微晃动着,不知是因为马车的颠簸,还是因为不安和忧伤。

想为他做些什么,让他尽可能远离那些阴影和忧伤,然而云之光却明显地感觉到某些事情超越了他所能掌控。



沉默着飞驰的两匹马突然发出刺耳的惊鸣,马车剧烈地晃荡了几下,骤然停下。尚云行亦被惊醒,已经虚弱到极限的身体软软得动弹不得,他将全身的气力凝结在一只手上,紧紧握住梅胜云。

与此同时老五沉声汇报:“老大他们,还有十数名紫卫。”

“冲过去,他们未必会下狠手。”梅胜云希望能仰仗皇上的慈悲,令他们投鼠忌器。

“冲不过去。这些马本就是老八训练的,他们更听他的。”



老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又似乎有一丝解脱?梅胜云咬咬嘴唇,他们都还恨着他,巴不得他死,只有自己想要他活。



“请梅侯爷下车,不要再做无谓的事情了。”老大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若不下,你们又如何?”同样冰冷的声音从梅胜云牙缝中蹦出来。

“其实在下并不担心,那个逃犯撑不了多久,侯爷若不肯下车,在下便在外恭候。”

云之光和安远都望着梅胜云,而他则始终低着头望着怀中的尚云行。片刻后他抬起头,毫不掩饰眼中的疯狂。“之光,给船上发信号,让张勇他们下来接应。”



老大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云大人,在下等人在西易得到紫卫有力的配合,没想到您竟然在西易边境放了那么多人,他们都很优秀,在这次剿匪中立下大功,不过也有不少为国殉职。听说他们都是您亲自教出来的,您在短短一年时间调教出这么出色的下属,在下非常佩服。看来今日您又可以好好调教调教他们了。”

“老五,咱们兄弟很久没有切磋了。你这一年总在外面,不知把功夫落下没有?你也要跟着梅侯爷出海吧?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今日正好为你送行。”老大说话的对象转向老五。



根本没法动手,且不说输赢胜败,之光和老五根本就无法出手。梅胜云心里一片冰冷,这冰冷很快在车厢中蔓延开,连痛得已经麻木的尚云行都感觉到了。“秋,下车吧!”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没有成功。

“不能下车,车上是安全的,这个马车从外面很难攻进来。之光,放信号!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梅胜云冷冷地命令道。

云之光不再迟疑。他走下马车,站在门口,拔出腰间长剑,浓浓的杀气将整个马车包围起来。同时一道响箭送上天空,拉出一条刺目的银线。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还有最后一章大结局了。

文太长了,就像一条太漫长的路,能相伴到最后的人真少。

所以,特别珍惜,特别感动。

归去

云之光长剑在手,但没有做任何动作,以他的目力已经能够清晰看见那只大船黑黝黝的轮廓。人影绰绰,应该是张勇他们过来了。老五也从马车上跳下来,与他侧肩而站,两人形成一个抵角进攻姿态。

似乎空气都被挤在双方之间薄薄的不足三尺空间里,所有人都觉得呼吸急促。并非是惧怕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是被一种无奈的渴盼所煎熬。

如果车里的那个人真下了动手的命令怎么办?所有人都在考虑同一个问题。



“秋~~”尚云行呼唤着。呼唤这个名字似乎毫不费力,自然而言便脱口而出,可是做别的任何事,哪怕是咽一口唾沫都那么艰难。尚云行努力想让自己笑一笑,但却怎么也扬不起嘴角。呼吸也已经变得艰难,然而还是可以轻易地唤出一声“秋”。

“秋~~下车!”

“不能下车,下车会成为他们的负担,他们便不能放手一搏。”梅胜云心想他已经糊涂了吗,这会儿怎么能下车?

“闻到~~海的味道~~让我下车!生于斯~~死于斯~~很完美~~让我下车!”尚云行一边说着,一边在梅胜云怀里挣扎。梅胜云不敢用力抱他,被他身子一侧滚落到车厢地板。

车厢里的动静惊到车外的人,云之光急切地问:“怎么了?”



梅胜云没有回答,眼睁睁地看着尚云行向车门爬去。发呆了片刻后,他打开车门,将匍匐在门口的尚云行抱下来。在岫园他便知道尚云行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不甘心,还想做最后的尝试。车外的僵持他很清楚,老大他们是尽量拖,拖到尚云行死便可以交差;而之光和老五无法向着自己昔日的同僚和属下动手,老大他们便卖个人情,绝不先出手。

梅胜云望向前方,海岸线已经隐约可见,然而尚云行可能再也无法到达了。



尚云行的身体很沉重,不断地往下落,好像有巨石在下面坠着。梅胜云觉得双臂酸痛,已经快要抱不住他。

尚云行紧贴着梅胜云身体勉强站住,他仰着头瞪大眼睛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丽面容,双手摸索了片刻,握住梅胜云的手。

梅胜云手里被塞进一个硬物,然后他感觉到尚云行用力握着自己的手将身体贴得更紧,一声轻微的“噗”声被尚云行长长的一声呼唤遮掩了。“秋~~”



尚云行努力伸着脖子,想再次触碰那张至爱的面容。然而那不过寸许的距离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最后一丝遗憾涌上他的心头。一把湿热的液体流入梅胜云与他相握的手掌,梅胜云惊惶地低头,脸便碰上他的脸,于是尚云行微笑了。“秋,记住,我是美死的!”



梅胜云感到尚云行的身体愈发沉重,且不断往下滑,他已经使尽全身力气还是抱不住那具被伤痛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虚脱,竟然被尚云行拖着往地上扑去。

云之光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令他没有和尚云行一起摔倒在地上,尚云行的手依然紧紧握住他的手,然而所有人都看到了两双手之间那只沾满鲜血的短刃。

突然间梅胜云抛掉短刃握住手掌大叫起来,一道红光从他手掌喷向上空,他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云之光大惊,立刻握住他的掌心,发现大量的血从他掌心的十字伤痕喷涌而出。



云之光紧紧捏住梅胜云的手臂令他血液不能畅通,又连点数处穴道才止住狂喷的鲜血!过了片刻,云之光擦去梅胜云手掌的浮血,看见那十字伤痕爆裂开来。

“他死了,这些曾属于他的血也要流尽吗?”梅胜云软软地躺在云之光怀中,虚弱而痛苦。

“胜云!”耳边传来云之光担忧的轻声呼唤,梅胜云抬起头喃喃而语:“他说如果非死不可,他希望能美死。他说他是美死的。他就是想这样死,死在我面前,让我永远记得他。”

云之光将心上人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这是他的希望、他的选择,你别太难过了。”

“我不难过。”梅胜云将脸埋在爱人怀里,声音平静得异常。“他是美死的,我还难过什么。”



老五蹲下来察看,确定尚云行已彻底断气。他朝老大点了点头,老大朗声说:“梅侯爷犯险诱敌,手刃谋反逆贼夏洰,为国为民立下大功。皇上有旨,将逆贼尸身悬挂城头三日,昭告天下。”

梅胜云猛地抬起头,冷冷地说:“你们要他尸身,便将我也变成尸身吧!”说罢他便挣扎着要站起来。

老大解释道:“夏洰谋逆造反之罪依南正律只是暴尸已经算宽大了,毕竟给他留了全尸,侯爷莫要为难我等。”

“胜云,尚云行的魂魄已经离开,这不过是一具无主躯壳罢了,你这样的坚持有何意义?咱们走吧,张勇他们等着咱们出海呢。”云之光拉住梅胜云。



梅胜云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尚云行,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是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罢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俗套。”梅胜云眼中悲伤暂敛,转头对安远说:“小安,你晕船,别跟我们去了,我散散心便回来。老五,你们回去把园子收拾好等我们,一草一木都得给我恢复原状。老大,代我问皇上安。之光,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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