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秋只觉得地板越来越凉,身体越来越冷。一滴眼泪,吧嗒一声掉落在地面青砖上,在如此静默的气氛中,这声音显得异常刺耳、异常响亮。

于是,第二滴,第三滴~~小秋压抑着内心的痛苦,身体颤抖着。



一双手缓缓地扶住他的肩膀,梅胜风轻轻地叫了声 “三弟。”小秋闻言,身体猛然一震,泪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如狂潮般涌出。他抱着梅胜风的腿,大哭起来。

梅胜雷也叫了声:“三弟,起来吧。”

夫人亦是柔声说:“孩子,别哭了。”

小秋却哭得更加凶了,哭得气也喘不过来,任谁也劝不住,最后竟昏厥过去。



几个时辰后,小秋才悠悠转醒。

小光去苦寒园禀告夫人说三少只是因为身子太弱,刚才过于激动,这也是经常性的,让夫人不必太担忧。

梅夫人怜惜地看着半年来消瘦不少的小光说:“你自小被我们收留,我和庄主也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这半年来你辛苦了,你心细如发,又忠心耿耿,更难得是吃苦耐劳,若是一般的孩子,别说半年,就是一个月也不见得能支持下去。”

小光立刻跪下说:“小人承庄主和夫人养育之恩,无以回报,只要庄主和夫人吩咐,即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小光只求三少爷能早日康复,让夫人一展蹙眉。”

“好孩子,好孩子。”梅夫人连连说。

“小光,我给你调几个机灵的孩子过去,以后三少爷那边就靠你了。”



次日早上,梅夫人派人告知,小秋无需早晚请安,无需和众人一起用膳,好好静养为宜。

小秋轻叹一声,“无需,他们不过仍然是不想见我罢了。我又何尝能够面对他们。”

“不急,慢慢就好了。”小光安慰说。

住进三弄园以后,无论饮食日用都比以前精致丰富了许多,各种滋补灵药也常常送过来服用。小秋心境渐开,身子也显得好转了不少。

午后暖暖的时刻,小秋喜欢在园子里晒晒太阳,以前的院子比较阴冷,小光怕他受寒,总是不让他出门,并且紧闭门窗。其实对病人来说,新鲜的空气和暖暖的阳光,也是良药之一呢。

三弄园里有一个小小的种满梅树的山坡,拾阶而上有小亭一座,坡底还有一湾池塘,夏日里定是荷叶田田,绿柳依依。

小光介绍说:“这小山是仿着山后的梅林建的,当然要小很多了。下雪的时候走到小亭上去赏梅赏雪,风景最佳。”

此时梅花已开得绚烂。小秋赞到:“真是红梅似火,白梅胜雪啊。”

这时身边的一个小丫头笑着说:“三少,梅胜雪,正是小姐的名字呢。”



小秋的脸色变了。梅胜雪!他最怕见到的人,甚至连提都不敢提的人。

忽而,那似火的红梅彷佛真的象火一样灼痛了他,而胜雪的白梅,如寒冰一样刺入他的身体。

小光瞪了一眼小丫头,那丫头虽然惶恐,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胜雪

转眼间快要过年了,连静静修养的小秋也深深感觉到整个庄子里过年的欢乐气氛。

梅胜雷梅胜风的孩子们经常跑来看他们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三叔,尽管他们的父母曾以不得打扰三叔养病为由不许他们去三弄园。

孩子们不知道以前的恩怨,三叔长三叔短叫得亲热,小秋每次都备着好吃的糖果点心,开心地逗着他们。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梅庄主来到三弄园。虽然小秋以前和梅庄主已经打过无数次交道,但是认亲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小秋向父亲行了跪拜大礼,梅庄主示意小光把他扶起来坐下说话。

梅庄主盯了他好一会,才说到:“你比较象你娘。雷儿风儿长得象我,雪儿象她娘。”这番话说的口气,竟似以前从未见过小秋一般。

“明日上午认祖归宗,去给梅家列祖列宗烧个香。”梅庄主说罢便起身离去了。



初一大早,小秋随父母兄弟等人来到祠堂。

梅庄主和夫人先捻香而拜。梅庄主对小秋说:“当年未生你之前,已起好名字,无论男女都叫梅胜云。”

小秋持三只高香,跪下叩首,三拜后说到:“不孝后人梅胜云今日给祖辈们上香了。”



等小秋跪拜起身,梅庄主对众人说:“你们先退下罢,我和夫人再多待一会。”

等众人离去,梅庄主关上祠堂的门,跪坐在蒲团上,对夫人说:“我只要看到他,就心生厌恶。按他以前做过的事情,让他认祖,真是梅家的耻辱。”

梅夫人说:“老爷,总归是我们梅家的骨血,再说,也不能全怪他,怪只怪我们当初没保护好他。他在楚贼身边长大,那老贼又怎会好好待他,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接着梅夫人面向梅家列祖列宗牌位哭泣拜倒。“各位祖辈,若要怪罪,就怪罪我吧,是我没照顾好自己的孩子,是我把他弄丢了。”

梅庄主长叹一声。“夫人,你又何必怪罪自己,只怪我当年将那楚贼逼得太紧了,得饶人处还是须饶人啊。”



梅庄主和夫人回到正屋,所有的后辈都已经等候多时。

这是小秋第一次和家人一起吃饭。

饭前几个孙儿孙女乖巧地给爷爷奶奶拜年说了一堆吉利话,哄得梅夫人开心不已,每人给了大红包。小秋的红包是之前小光偷偷地塞给他的,也趁机拿出来给几个孩子,连连说第一次给压岁钱,实在是太拿不出手了。

第一次感受到大家庭祖孙三代欢喜融融的天伦之乐,小秋想到自己十七年来,跟那个人两两相对,心底不禁一酸。



饭后,梅夫人唤小光进来吩咐些事情。

“三少爷红包的银子是你出的么?你只那么点月钱,真是难为你了。”梅夫人把一个红绸包放在小光手里。“这是赏你的,今后每个月你到柜上领10两银子给三园用,你的月钱也提到每月1两。我这还有点碎银子,你替三少爷赏了下人吧。”

小光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梅夫人又说:“明日小姐要回门子,你让三少爷在屋子里静养吧。”

小光说:“小人明白。”



初二早晨小秋醒来,小光说:“昨日你有些劳累了,今日好好静休吧,别身子又反复了。”

小秋叹口气问:“今日是小姐回府么?”

小光有些尴尬地说:“是。”

“我本就无颜见她,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我再睡一会,你先出去吧。”小秋翻身又闭上眼睛。



直到中午时分,小光唤小秋起来吃饭。

“不太想吃。”小秋躺在床上不动弹。

“那~~先去小梅林转转,整个林子的梅花都盛开了,很美的。”



小秋沿着石阶慢慢向亭子走去。石阶很短,小山很小,但梅香宜人。他懒懒地倚着小亭的栏杆看了一会,觉得有点倦了,回头却看见小光已让人将热茶和几样小点摆上石桌,又在石凳上铺了厚厚的垫子。

“你也一起吧。”小秋说:“其他人先下去。”

小光略迟疑了片刻,坐了下来。



“那个混蛋畜生在哪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嘶喊声,紧接着又听得一片嘈杂的人声也涌向小梅林。“小姐,您慢点,您小心脚下,顾着身子。”“小姐,您别太冲动了~~”“小姐~~”

小秋蓦地站起来,惊恐地望着来人。这如雪中白梅一般美丽的女子,正是自己的妹妹梅胜雪,自己最不敢见的人!

梅胜雪奔上来,扬手就是一个巴掌。“你这个畜生!人渣!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居然还敢占了我的园子!我要把这园子一把火都烧了,这个园子已经脏透了。”



小秋被这狠狠的一巴掌扇得后退了好几步,小光眼明手快上前把他扶住,挺身挡在他面前说:“小姐,您别激动,您当心自己身子。”

梅胜雪又一个巴掌狠狠地抡过去。“滚开。”梅胜雪本身武功不低,这一巴掌打得又狠,小光踉踉跄跄没站住,跟小秋一起跌倒在地。



梅胜雪一脚把小光踢开,狠狠地踹地上的小秋。小光爬回来挡在小秋身上,又被梅胜雪踢开,这一脚踢得更狠,直接将他踢到小梅林山坡下。

小光忍着痛爬起来,看见梅胜雪依然狠狠地在小秋身上踹着,跺着,踢着。小秋在地上缩成一团,双眼紧闭,头在亭柱上撞破,鲜血汩汩而流。

小光冲上去,再次将身体挡在小秋的身上,咬牙承受着梅胜雪的暴怒。小光用手死死捂住小秋头上的伤口,但依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血从自己的指缝流出,渐渐湿透了衣袖。

这时一众人等都赶了过来,梅胜雪的夫君陈长缨一把抱住狂暴中的妻子,一边轻抚着她的背,一边轻唤:“小雪,小雪。”梅胜雪在夫君的怀中放声痛哭。梅夫人、梅胜雷、梅胜风以及两个嫂子都围着安慰。



田大夫匆匆赶来,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小秋,便是一惊,正欲仔细查看,梅夫人却叫到:“田大夫,你快看看雪儿有没有动着胎气。”

田大夫搭了搭梅胜雪的脉说:“无妨,有些气血浮动,静休下即可。”

梅夫人忙吩咐将女儿送往自己的内屋好生歇息着。陈长缨恨恨地瞪了眼地上早已失去知觉的小秋,才抱着妻子离去。



田大夫这才蹲下身来,首先看见小光满手的血,立刻点了小秋几处穴位止血。

小光想爬起来,刚一动,就觉得钻心的痛,又瘫倒在地。

田大夫放下小秋,察看小光的伤势,发现他竟然断了几根肋骨。

小光又挣扎着想爬起来,田大夫按住他说:“你躺着别动,我先看他。你自己也伤得厉害。”

小光不听,还在挣扎,田大夫只得说:“你好好顾得了自己,才能顾得了他。别乱动,回头骨头错位不好接,好得慢。”

小光这才顺从地躺着不动,眼睛却转也不转地盯着小秋。



田大夫给小秋服下几颗药丸,又包扎了头上的伤口。

梅夫人问:“如何?”

田大夫皱了皱眉说:“外伤无碍,只是失血过多,内脏受损,以前尚未治愈的内伤和隐疾被引发,血脉极弱,全身死气。”

梅夫人颤着声问:“很严重么?”

田大夫说:“尚存一丝生气。此伤虽重,却难比前二次的伤势,只是~~”

“只是什么?”梅夫人焦急地问。

“只是心伤无药可医。”



田大夫给小光也敷药包扎好,嘱咐他三天内平卧静休不许动。

小光瞪着眼睛说:“不行,三天!我还要照顾三少,三少怎么办?”

田大夫叹口气说:“无妨,他三天内很难醒来,你先顾着自己的伤罢。”

众人一听,都惊呆了。



田大夫又说:“除了吃药,每日需为他输送真气一个时辰帮助维持体内生气运转。这次又与以前不太一样,似乎是自闭生气。”

“自闭生气?”梅夫人疑惑地问。

“夫人!他是在求死!”小光哭喊到。



梅夫人嘱梅胜雷每日去为小秋输送真气,田大夫也每日来看小秋的情况及给小光换药。

小光虽然心揪小秋,但也知必须自己的伤养得差不多才能好好照顾他,因此乖乖地听从田大夫的任何指示。



梦境

三四天过去了,但小秋却丝豪没有苏醒的迹象。小光刚刚能够下床行走,便扑过去看他。

梅胜雷刚给小秋输完真气,将他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小秋紧闭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小光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一边用力摇晃着,一边喊到:“你这个混蛋,你又这样子!你给我发过誓,说你再也不会放弃!你给我醒来!”



梅胜雷见状大惊,赶紧去拉开小光,却触到他的伤口。小光忍不住“哎哟”一声,手上没了力气,松开了双手,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一会,他轻轻抓住小秋枯瘦的手,神情安静地说:“你发过誓决不放弃,我发过誓不离不弃,你要违背你的誓言,我却绝不违背我的誓言,你给我听着,你如果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也放弃!”

听到他这样的话,梅胜雷和田大夫都极为震惊。



小秋因为感念小光对自己的好,答应他无论何时都不放弃自己的生命;而小光亦用自己的生命担保无论任何情况决不会抛弃小秋不管,要死,就一起死。

也许正是因为小光的这片真心,才让小秋一次又一次地熬过无边无尽的痛苦。

但是,人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这一次,小秋已经再也不想睁开眼睛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了。



梅胜雷略带疲倦地回到自家内屋,妻子袁雅茹心疼得发着牢骚:“雷哥,那个人真是麻烦,每天这样输真气给他,太伤你的元气了。”

梅胜雷叹口气,轻轻斥责说:“什么那个人,那是梅胜云,我的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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