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秋甩开身边人,疾走到二老面前跪下。“爹、娘,你们真是折杀孩儿了!这不是要置于孩儿不孝?下这么大雪怎么让孩子们也在外面受冻?爹、娘,这让孩儿怎么担当得起啊!”



原来除了梅胜雷在半路接引,梅家更是举家相迎,连梅胜雪夫妇也被叫回家,此刻带着两个孩子立在雪中等候了好一阵子。小秋当年相当于离家出走,和梅家自断关联,若不是梅家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回家过年,他很没勇气重新走进梅家的大门。所以如今这阵势,在小秋眼中实在是太隆重,让他羞愧难当,有些承受不起。



梅家这般姿态,自然跟皇上有很大关系。如今对梅家来说,他们此刻迎接的不仅仅是小秋,更重要的是皇恩圣意。之前程庭轩曾向梅庄主透露,皇上因当年梅家对小秋的薄待十分恼怒,若非看在是小秋家人的份上,必将惩治。因而梅家全家总动员,试图让小秋重新感受到最温暖的家庭怀抱。



梅夫人忙将小秋扯起来。“云儿,快起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小秋今日专门换上了那件梅夫人为他亲手缝制的冬衣。梅夫人半是含笑半是带泪,扶着小秋的双臂,一时失语。

梅庄主在旁劝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赶紧进屋吧。”



小秋搀着梅夫人随着梅庄主走在前面,后来一群人哗啦啦赶紧跟了进去。小光落在最后跟梅胜雷交代安排一些事情,待大家都进去了,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却望见来路上一溜乌黑的车辙印子,在茫茫白雪中是那样醒目。不禁想起当年离开的时候,正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将他们离去的足迹冲得毫无痕迹。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梅夫人牵着小秋的手走到苦寒园,梅胜雷兄妹三家人也都跟着,将前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小秋刚在椅子上坐定,安远便塞了个手炉给他。梅夫人忙问:“冷?”

小秋摇摇头说:“只是手指尖凉,不冷,房子里很暖和。”

梅庄主说:“云儿你就住苦寒园吧,这个园子大,宽敞。雷儿已经去安排你的人了。”



小秋坐不住了,立刻站起来。“这怎么可以?苦寒园是爹娘的住所。孩儿太惶恐了,怎么能惊扰爹娘?不行,绝对不行!孩儿就住客房便好。”

梅夫人说:“云儿,客房平时不太住人,房子凉,你畏寒,还是住这里好。”



小秋想了想,走到二老面前再次跪下来。“请爹娘只当儿是爹娘的儿子,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儿回来是想一家团聚,却不是为了惊扰全家。爹,娘!儿这不孝逆子本无颜面对爹娘,如今这般阵仗,儿实在承受不起,已经不知如何自处。”



梅夫人忙把小秋拉起来,转头对梅庄主说:“我就说这孩子一定不肯住这里。”说罢对小秋说:“云儿,你大哥带回皇上圣旨后,咱家就开始做准备,将客房修缮整理,维旧补新。前几日宫里来人察看,说客房院子太阴、房子太凉,甚不满意。本来说住三弄园也好,但那园子小,你人多怕不够住。娘就跟你爹商量你住这园子,我们搬三弄园去。这都已经全部收拾好了,你就安心住这里,你要真不住,还得再折腾一番。”



梅夫人没考虑让小秋住三弄园,更重要的原因是小秋当年之所以离家出走,起因便是梅胜雪在三弄园里闹的那一回,她怕勾起小秋不开心的回忆。



原来皇上专门下了旨,难怪梅家上下如此兴师动众。小秋还是坚持说:“儿若住在苦寒园那便成了不知孝悌廉耻之徒了。爹娘爱儿之心儿已深深知晓,儿还是住客房吧。”

小光也说:“庄主、夫人,少爷要是住在庄主和夫人的屋子里,一定寝食难安心意难平,对身体更不好,还是让他自在一些吧。再说白日里也都是跟庄主夫人在一起,只夜里回去休息,不碍什么事。”



梅庄主点点头说:“也好。还是夫人想得细致,说云儿肯定不肯住这里,这几天让人日夜拿暖炉烘着客房。还有,小光啊,你的心意,我跟夫人都知晓了。象你这么至情至义德能兼备的好孩子肯认我们做义父母,是我们梅家的福份哪!我跟夫人商量过了,明日选个吉时行了仪式,正好是年三十,真正一家团聚了。”



小光闻言立刻跪下。“庄主、夫人,小光蒙庄主收留养大,从小吃饱穿暖,没受一点苦。小光心里一直将庄主和夫人当父母一般敬重爱戴,小光也一直当梅庄就是小光唯一的家。如今庄主、夫人愿意真的认了小光当儿子,小光实在是太欢喜~~”小光有些哽咽。“庄主、夫人,小光口笨,不会说动听的话,小光给庄主和夫人叩头了。”小光说着便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慌得梅庄主和夫人忙站起来一起将小光扶起来。

小秋笑道:“不急着磕,明天有你磕的。”

屋子里众人都笑起来。



梅夫人问小秋是否先去休息一会,小秋说不必,便指挥着安远分发礼物。哥哥嫂嫂妹妹妹夫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考虑得很周详。走到梅胜雪那一对漂亮异常的小儿女前,小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依然不敢正视梅胜雪。梅胜雪将儿子抱起来轻声问到:“你要抱抱他吗?”

“要!”小秋喜滋滋地从梅胜雪怀中接过孩子,那孩子大大的眼睛充满灵气,越看越喜欢。



“宝宝叫三舅舅。”梅胜雪在一旁教孩子。

“三舅舅。”孩子稚嫩而可爱的声音在小秋心里盛开出一片鲜花,小秋忍不住在孩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似乎也很喜欢小秋,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口,大伙儿都笑起来。



大嫂说:“都说外甥象舅,我老说小刚不象他这两个舅舅,原来是象他三舅舅呢。”

梅胜雪的女儿轻轻扯了扯小秋的衣角。小秋低下头,看见小丫头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便放下男孩子蹲下来柔声说到:“这么美丽的小姑娘啊,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脆生生地说:“我叫陈有容,弟弟叫陈则刚。”

小秋赞道:“真好听。小容,三舅舅~~”小秋在自己身上乱摸,想看有什么可以送给小容的礼物。安远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玉佩,小秋给小姑娘带上。那玉佩是一朵玉兰花造型,翠绿晶莹,配着小姑娘如雪般的容颜,非常漂亮。



小秋问:“喜欢吗?回头三舅舅带你去京都玩,你喜欢什么给你买什么。”

梅胜雷说:“三弟,你要是有孩子,还不把孩子宠坏了。”

小秋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冷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全家团聚开心过年。

暖床

正在此时,下人报田大夫来了。梅庄主刚说完快请,田大夫已经进入房内。一一施礼后,田大夫站在小秋面前,细细打量着他。“嗯,气色看起来还可以,要保持啊 。”

梅夫人忙问:“田大夫此刻便为云儿诊治吗?”

田大夫点点头说:“找个清净房间。”

梅夫人说:“那入内堂吧。”

田大夫与小秋随着梅夫人进入内堂,小光、安远跟在其后。田大夫说:“别进来这么多人,只三少一人。”

安远说:“皇上吩咐奴才要将田大夫诊治时的每句话都记下来禀报,奴才不敢离开。”

小光也说:“我要听听,平日好监督他。”



田大夫把过脉后又问了些平日里身体各部位的感受,思索片刻后说到:“跟上次没什么大的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你这都是宿疾,慢慢调理吧,只是千万莫添新病。说实话,我还是一筹莫展。你现在整日泡在药罐子里,迟早那些药对你就没用处了,要靠自身的调节才最有用。皇上多次派人想请我去御医院专门为你诊治,我拒绝了,皇上倒也没勉强。御医院比我医术高的大夫很多,只是你信任我,我对你的情况熟悉,而且我敢对你说真话罢了。”



小秋点点头说:“谢谢田大夫。我心里明白,久病成医,我现在都快可以开医馆了。过几天我们要回一趟云谷,把那里的一些古籍药典还有其他有用的书册拿出来,希望对田大夫有点用处。”

田大夫说:“那太好了。也许能给你找到些新的药方。”

小秋笑着说:“不是为我,亦希望能福泽他人,放在那里霉烂岂非暴殄天物。”



田大夫和小秋都站起来,梅夫人纳闷地问:“这就好了?”田大夫没说什么具体的诊断结论,因而她是听的一头雾水。小光和安远互相看了一眼,均面带忧虑。

田大夫对安远说:“你回去禀告皇上,还是有一点好转的,虽然不太明显,目前也没发现什么新症状。等开春我再去拜访几位老朋友,跟他们探讨探讨,看能否有所心得。”

安远说:“多谢田大夫,还希望田大夫能多去瞅瞅公子。”



梅夫人看见小光眉头微蹙,便问到:“云儿到底怎样?”

“小秋他~~”小光突然想起梅家很忌讳小秋这个名字,便赶紧改口说:“少爷他身体不太好,回头再与夫人详细禀报吧。”

梅夫人伸手将小秋耳边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怜惜地叹口气。

“娘,我没什么的,你看,我挺好的。只是以前落下的一些病根,皇上不放心罢了。”小秋安慰着母亲。



田大夫收拾着自己的物品,梅夫人说:“田大夫,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不用不用,你们一家子大团圆,我掺和什么。”田大夫连声拒绝。

“这么多年的朋友还客气什么,我们家谁没有受过您的诊治啊,孩子们从小到大都是您看着的。”

田大夫笑着说:“改日吧,年里来给庄主和夫人拜年,咱们多喝两盅,如今三少回家、小光认亲,今年梅家双喜临门啊。”

田大夫到前厅与梅庄主打了招呼后告辞而去。



梅夫人吩咐摆宴。女人们带着孩子们在偏桌,梅庄主、夫人、梅家兄弟、陈长缨、小秋小光落座正桌。这是梅家人口最全的一顿饭,以前小秋在梅庄的时候,虽然跟大家也一起吃过几顿饭,但都没有梅胜雪一家。陈长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随着众人举杯而举杯。小秋也没怎么说话,在他感觉中,跟梅家人一起吃饭,比跟皇上吃饭还不自在,又因为不允许喝酒,除了向爹娘单独敬了一杯自己喝了,其他人的酒都是小光代饮了。反倒是小光比较活跃,频频敬酒,话说的非常得体,看来当了一段时间官,又常泡在风云楼之类的地方,应付一般场面已经游刃有余。



晚饭后又上些水果茶点,一家人聊了会儿天后,女人们去哄孩子睡觉,男人们开始谈所谓正事。先确定了明日小光认亲仪式的安排,然后梅胜雷汇报了除夕夜的准备情况。今年除夕要弄得更热闹,庄子买了许多烟花爆竹,还请了戏班子。再就是初一祭祖拜神,说完这几件大事,夜色已浓。



小光与小秋回到客房,安远立刻迎上来说:“公子,沐浴吧。”

小秋说:“算了吧,今儿有些晚。”

安远说:“安西府的水已经运过来,浴房也都安排好了。泡那温泉水特别解乏,公子还是沐浴吧。”

小秋点点头说:“也好,难为大家一片心思。小光,你别走,在这里等我,我待会有话跟你说。”



小秋惦记着小光在屋里等,没泡多久便急着出来了。进到房间看到小光在写字,便好奇地凑上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小光笑笑把纸揉成一团。“我等你闲着无聊,看见纸笔,便想练几笔字。怎么这么快就洗好了,不多泡会儿?多浪费啊!”



小秋也提起笔同样写下这十六个字,小光叹道:“唉,我的字跟你的一比,太不堪入目了。”

“已经不错了,而且,还会吟几句古诗了。怎么突然想起这几句了?”

“咱们那年走的时候,刚刚开春。我记得那天是那年春天的第一场雨,下得好大!现在回来,又落着纷纷大雪。看来老天对咱们的来来去去也不是无动于衷啊。”

“是啊,差不多七年了。”小秋也慨叹。



“小安,你出去吧,我们有事要谈,晚上你不用在屋外了。既然出宫了,你也好好舒服舒服,大家都自在点。”

“不成呢,公子,皇上吩咐奴才要时刻守着公子,尤其是~~晚上要随时侍奉公子。”安远迟迟疑疑地说。

小秋笑了,皇上这算是监督他?“行了,再不出去我踹你出去了。这是在我家,不是在宫里。”

小光也说:“安公公你放心吧,有什么事我会照顾他。”

安远心里嘀咕皇上就是不想你老掺和才这么叮嘱的,但是也不敢忤逆小秋的意思,磨磨蹭蹭了一会儿,还是退下了。小秋瞅着安远不情愿的背影扑哧一笑,笑得小光莫名其妙。



“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小光~~”小秋唤了一声,亲热地拉住小光的手。“你现在是我真正的哥了,跟亲哥一样。错,你一直都比我亲哥还亲。我在想,以后我该叫你光哥,还是就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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