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四名下属搓着冻僵的手指,呵气,跺脚,抖落身上雪花,地方很挤,雪水甩到旁边的人身上,四个人还浑然不觉,那人喝道:“注意点,长眼睛没?”

一名叫贺丰的下属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回敬到:“对不住,没看见。难道你后脑勺长眼睛?”



本来只说前六字倒也无事,这后面一句话惹恼了那人,那人霍的站起来,揪住贺丰的衣领。贺丰随手抓住那人胳膊将那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小光选的这四人都是平日里训练中比较出色的,身手自然不错。那人并非单身一人,与他一起的人都站起来,围了过来,大约有七八个。有热闹看了,被风雪困住无聊的其他不相干的旅者们颇有些翘首以待的架势。

小光皱了皱眉,沉声说到:“道歉。”



贺丰略作迟疑便俯下身将那人扶起,作了个揖道:“这位兄台,小弟适才无礼,这厢给您陪罪了。”

那人揉着腰哼哼唧唧还没说什么,旁边的人说到:“打了人赔个礼就算完事了?那你来让我煽一耳光,我也给你陪礼如何?”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响应。



贺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光,小光不置可否。贺丰又对那人说:“要不我赔些银子给兄台买杯压惊酒?”这时刚才帮腔的人又插嘴说:“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有钱就能随便打人?”

这时其他三名下属看不过眼了,王启明瞪着那个插嘴的人说:“你是什么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在这里放屁不断?”

那人恼怒地说:“你这才是屁话!我看不过眼,抱打不平,怎么啦?”

王启明骂到:“就你那屌样还抱打不平,小爷我一根指头就让你爬不起来。”

此话一出对方的人也不满了,几个人开始吵吵嚷嚷推推搡搡。



小光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都闭嘴!”他这一声里含着九天神功,在场的众人都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神不宁,立刻安静了许多。“出门在外有个磕磕绊绊在所难免,陪个礼道个歉互相退让一下就过去了,闹什么闹!”小光心里本就烦着,口气便凌厉许多。“你们几个,若再这般惹是生非,就都给我滚回去!”

看到大人发火,一直未说话的刘克坚与章容赶紧上去劝解。对方有人明显不服,但被小光的阵势震住,一时倒无人敢接茬,各自又在原位落座,一场小风波便平息下来。



小光却更加心烦意乱,再次拍案而起,解下马缰,在漫天风雪中径自去了。四人对望一眼,赶紧也跟了上去。章容提醒说:“大人心情不好,大家都安生点。”

贺丰问:“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大人赶路赶得这么急,心事重重的。”

王启明说:“那大家伙小心点,平日里越随和的人发起脾气就越厉害。”

刘克坚瞪他一眼。“大人平日就不喜欢太张扬跋扈的举止,你们还那么盛势凌人。”

章容说:“别说了,快走吧,又被大人甩得远远了。”



小光达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尚早,等四名下属追来,已是暮色四合。吃了些热汤热饭,喝了几斤酒,他们几人才缓过来一些。

小光略带歉意地说:“今天走得有些急,你们几个辛苦了,好好歇息歇息。明日贺丰去通知丹州府、章容去通知丹州云记到驿馆候着,启明克坚跟我先去大赤河看看。咱们在丹州已经布下几人?几明几暗?”

章容忙答到:“已布下六人,均是才到位不久,一明五暗。”

小光点点头说:“你通知完云记后去联络一下他们,听听他们的意见和需求。贺丰就在驿馆留守。”

众人称诺,小光挥挥手,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这个驿馆的条件不太好,这几日连续阴雪,屋子里颇为潮冷。小光坐在床沿按了按被褥,心想这间驿馆怎么设施这么差?难道配备不是统一的?若小秋来可住不得这屋子。

想到小秋心便更乱了。如果小秋此刻在身边,他会把房间弄得暖烘烘舒舒服服,他会紧紧抱着他为他驱走寒气。小秋的身子象蛇一样,总是冰凉凉地缠着他。



如此心里满满地想着,而怀里却空荡荡难受。小光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折腾许久无心睡眠,索性来到桌边铺开纸墨练字。

“猗嗟倡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藏兮~~”



那日小秋为自己而奏“猗嗟”之后他专门去请教了方谦,弄明白这曲的含义,这样的赞美自己实在愧不敢当,奉给小秋才合适呢。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小光反复念叨着,心里的思念比夜色更浓、比风雪更厚。



作为北方主要水路枢扭之一,丹州本是繁华之地,然而三年多前大赤河绝堤,城镇良田尽毁,瘟疫蔓延,匪盗猖獗,殃及临近各州,朝廷不得不派大军维持秩序,才稳住局面。之后重修大赤河,重建丹州新城,实行减免赋税,给予补贴等种种措施,鼓励灾民返回家园以及外来行商务工,如今丹州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但已能基本收支平衡。



雪仍然下着,没有昨日猛烈,但依然密集。小光四下随意张望,大雪将官道两边的田野彻底覆盖,看不出土地是贫瘠还是肥沃,不过路边的村落比较稀少,看来人丁还是寥落。当年就是为了救助大赤河的灾民,他们才成立了云庄。若不是因为云庄,他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出谷。

一切的源起,就是这条大赤河。



渐渐路边的村落人家多了些,远远看见有一酒幡在风雪中飘摇,贺丰提议说:“大人,前面有一酒家,咱们去吃点东西,稍微整理一番,就要到丹州了。”小光点头同意,四人都露出喜色,的确,在风雪中赶路实在太辛苦了些。



进入店内刚一坐定,贺丰便大声喊到:“伙计,快上热茶,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

王启明说:“这地方能有什么好酒好菜,随便吃点东西御御寒,到丹州城里再大吃一顿。”

小光说:“吃完饭咱们就兵分两路了,你们俩进城,我们三个去河堤。河堤上更冷,启明克坚再加件衣服。这两天辛苦了,今晚大家伙好好舒服舒服。”

四人感激地说:“多谢大人体恤。”



坝上

小光五人坐了不一会,门帘挑开,呼啦啦又进来一批人,带入一股寒风,使得店内的温度都低了不少。“操!这雪还下个没完了。”有人在门口边跺脚边抱怨。贺丰听着声音耳熟,抬头一看,竟是昨日茶棚遇见的那一伙人,而那些人同时也看见了他们五人。小光他们坐的地方最靠近炉火,周围还有空桌,那些人便分成两桌坐下,跟他们挨得很近。贺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小光皱了皱眉,示意贺丰不得再惹事。



坐了一会,外面又进来三人,在店堂里四下张望。邻座有人站起来高呼一声:“王兄弟!”那姓王的人立刻走过来,跟那人拥抱了一下。“骆大哥,我一听说派你来,太高兴了。”

“这么大雪的,王兄弟跑这么远来接,自家人还这么客气,快坐下。”姓骆的亲热地拉着姓王的坐下。



姓王的刚要落座,一眼看见邻桌的小光,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狂喜之色。他一个大步迈到小光桌前,跪下行礼说到:“小人王松叩见庄主。”

如此偶遇云记的人,小光并不觉得意外,云记在北部的分支本就比较密集。示意王松起身,小光问到:“你是云记的?”

“回庄主,小人以前在安西云记,小人为庄主送过信,还见过神仙庄主金面。小人没有收到庄主前来的讯息,故而未能远迎,望庄主恕罪。”



旁边的人一听,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小光忙说:“不必多礼,云记都是兄弟。”那些人没想到会遇见庄主,又想起昨日的冲突,不禁有些心虚。

小光问王松:“你如今在丹州了?我正打算派人去通知丹州云记”

王松恭谨地回答:“回庄主,来了几个月。他们是补充的人手,我们总掌柜年前向总部申请的。”

“哦,又开新铺了?”

“回庄主,丹州目前最好最大的店铺酒肆都是云记的,已经无需开新铺。是丹州以北的青州要开新铺,从丹州抽调了熟手,因此丹州便需要补充人手。”



小光点点头,云记在扩张时,都是从老店抽熟手,然后补充新人给老店,这样新店的运作会比较容易上手。所有入云记的人都要经过一定的审查考核,先随机分在某老店试用受训。只是昨日那个煽风点火的人,小光很不喜欢。

小光看了一眼那人,问到:“你叫什么?是怎么来云记的?谁是担保人?”

那人有些慌张,施礼回复说:“小人王之时,是参加了考核进来的,担保人是夏州云记的铁掌柜。”

小光也记不得夏州云记的铁掌柜是哪一个,心想既然是按程序进来的,应该问题不大。云记的大树上,总会有那么几枚叶子上面有虫洞,这也难免。



这时姓骆的拱手行礼说到:“小人骆天,在同州云记做主值一年半,这次是来接替调往青州新店贺掌柜之职。小人心慕庄主已久,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庄主金面,这次在丹州能见到庄主,真是太开心了。”

小光点点头说:“我看见各位兄弟也很开心,大家好好做事,人人都有机会。王松去年那会你才是个普通伙计吧,现在已经是主值了?大家要谨记云记规章,谨记云记是为什么而成立的。王之时你要好好反省。”

王松听见庄主竟然直接责训王之时,不禁纳闷地瞅了骆天一眼。王之时吓得跪在地上低头说:“小人知错,小人今后定会知节守礼,绝不惹是生非。”

小光说:“好了,起来吧。做人要厚道,做事才会地道。大家兄弟一起干一杯,平日也难得有这机会。”



其他桌子的旅客,有知道云记的,也前来向小光敬酒。说了一阵子话,看外面风雪小了些,小光吩咐上路,贺丰章容随云记众人进城,他带着王启明刘克坚前往大赤河。王松提出陪同,小光心想可以多了解一些情况,便同意了。



王松引领小光等人向东行约数十里,隐约可见大赤河坝轮廓。距离大坝还有一小段距离,王松停下介绍说:“大赤河在丹州段是全长最宽处,水量最大,水位最高。每年汛期前,丹州府都提前警戒,沿河的村子都专门派人上坝守坝,几十年从未曾大水肆虐。如今这新修的大坝比我小时候高多了,也宽多了。”

“你是丹州人?”

“是!现在丹州城里没多少丹州人,当年丹州活下来的人不过数百而已。”王松望着滔滔江水,声音转而黯淡。“我们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就活了我一个。那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王松拧过头,说不下去了。



小光拍了拍王松的肩,心里也是一番酸涩。当年他跟小秋在云庄赈济灾民,灾民的惨象实在不忍目睹,能到达洪城的,都已经是幸运者。大多数都象王松的家人一样,死于大水以及随后爆发的瘟疫。

过了片刻,王松转过头继续介绍:“如今丹州所有的房屋都是新建,看起来比以前漂亮多了。因为朝廷给予许多救济和优惠,周围州县很多人都来丹州定居。丹州现在已经颇具规模,但比之当年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却不知到何日了。”

小光劝慰说:“应该很快,丹州云记就是时间最短,但业绩排名非常好。”

王松自豪地说:“那时朝廷鼓励老百姓去丹州定居立业,免这免那,条件非常好。咱们云记抓住机会最早进入,现在已经垄断了丹州以及临近州县的商业,因为三年免税,所以显得业绩特别好。不过今年开始就要征税了,我们还得加劲呢。”

小光笑了,他喜欢这个王松。“好好干!我等着看你做丹州总掌柜。咱们上坝上看看去。”

王松说:“府衙有令,闲杂人等不得上坝,只怕先要通告一下。”



王启明策马前往大坝,不一会便带着一个人回来。那人穿着厚厚的皮袄,带着护耳的皮帽,行动颇为笨拙,见了小光弯腰施礼看起来都很艰难。“大人,小的是今日坝上值守队长赵顺,大人可是要上坝?今日风雪大,坝上冷得紧。先到屋里烤烤火暖和暖和,让小的给大人汇报,这会河还封着,也没什么看的。”



赵顺带众人来到值守所,屋里密封很好,炉火烧得很旺,很暖和。赵顺先殷勤地为小光解下披风,然后脱了皮袄帽子,小光这才发现,赵顺其实一点都不胖,实在是穿得太臃肿造成的。屋子里还有几人,看见小光他们进来,赶忙站起来。



“这里很艰苦啊,兄弟们辛苦了。”小光一如对云记和紫卫众人说话的口气。

那赵顺惊讶地望着小光,头次听这么大的大人称自己兄弟,竟有些磕巴了。“小的~~不辛苦,食~~食君之俸,为君解忧,这是小的职责。”

刘克坚笑着说:“咱们大人最平易近人,你别紧张,给大人讲讲大坝的情况。”

赵顺一说起大坝,立刻不磕巴了,将大坝的基本情况介绍的有条有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