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仿佛是天意,那一天大漠里的风亦格外大,熊熊的浓烟,渐次向苍蓝的天空蔓伸,像是神灵的画笔涂染出一层乌黑。

穆燕人的弩箭仿佛使之不尽用之不竭,凌厉的箭雨隔着瘴烟射过来,粮车马匹都几乎成了刺猬。

顶不住了。

封旭听见有个声音轻微的震撼在耳内,也许就会死在这里。

人的尸体燃烧起来散发一种强烈的气味,好似烧烤出的焦黄酥嫩的牛肉,然而却只能让他感到一股压抑不止的呕吐,不住从手指尖上不停地震荡过来,他几乎已能想象到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尸体,放进火里从头到脚的煎考。

火圈外仿佛识破了以浓烟求救的招式,已有穆燕人持刀冲了进来。封旭的眼被烟模糊了,身边的人似乎都在砍,砍,砍,潮水般的攻击连敌友都分不清了,封旭持刀挥砍的手已麻木。

弓弦铮铮之声如疾雨破空,阵形越来越薄,而那箭矢的雨幕犹不肯停息。

天色越来越暗,尸骨粮草都几乎燃尽了,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耳边听到一声惊呼:"救兵来了!"

很多年后,封旭都觉得那时看见了天神。

陈瑞策马跨过由尸体堆积起的焰火。青衣金甲,势挟风云,只是一瞬间,弩箭在陈瑞身侧,带起无数的光与色流转,飞旋掠过,疾如雨落。

陈瑞仿佛不觉,直直朝封旭跑来,抓住他按在马上。

想必穆燕人也疯了,似乎所有的弩箭都朝着陈瑞和他射了过来,护卫在陈瑞身侧为数不多的侍从,以肉身抵挡,一个个倒了下去,马嘶人鸣。

封旭混混沌沌的趴在马上,耳边箭声鸣叫,好似幼猫的哀鸣。无穷无尽的响叫着,无穷无尽的令人胆寒。

他突地想起,传闻穆燕的弩箭,是用生长在岩石上岩桑树做成的。百年的岩桑树本身会发出一种响声,由根至上,好似习武之人的气吐丹田,有经验的制弩手在听到发出的响声时,一定要赶快找到那颗树,并将树的顶部砍去,将响声封在中部。据说这样制成的弩箭,锋锐异常,射出时会放出鸣叫,且箭无虚发。

马跑的极快,而他们所有能凭依的,惟有这匹马,马上的陈瑞刀如弯月,层层翻开血与火的波浪。

黄大漠里的春夏秋冬模糊,更迭不清,到了夜间却仿佛只有一季,漫无天日寒冷,收不住的冬意和马蹄下的黄沙。

封旭趴在马上,却始终不觉得冷,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最初是从后背,温热的烧起,然后慢慢蔓延开来。

陈瑞受伤了......

这个认知,让封旭在胸骨都要在颠簸中粉碎时,终于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七天后的地隘关,窗外暮色洇浓,檐头铁马叮当,依稀风声大作。

陈瑞坐在床边,手臂吊起,在胸前缠了血迹斑斑的绷带。面色仍旧是贯见的阴沉,仿佛一尊冷面的雕塑,只眉间极深的褶痕。

"青王......"

呼吸中充斥着苦涩的药香。

在陈瑞的喃喃中,封旭再一次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这个国家的王,一个身份记在宗祠牒上的王,可意识到的时候,剩下的只有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见封旭醒来,眼睛骤然亮得可怕:"受伤的是我,你却比我还娇贵,整整昏迷了七天。"

封旭定定看住陈瑞,冷汗从额际淌下来,胸前背后俱都在扯痛,却不敢须臾松懈。

陈瑞见他一双蓝眸中浮光碎影,以为他仍在惊惧劫后余生,虽略有不耐,但还是轻声安慰道:"不用自责,我和你一样几乎被孔俊先这个愚蠢的把戏骗了。好在你知道用尸体燃起浓烟,好在我回神的够快......"

说到后来,把脸转向一边,灯影沉沉,罩在陈瑞面上,一时面鬓满霜,完全是一个老人了。

封旭闻言缓缓坐起身,到底气力不支,只着简单动作便让呼吸都急促起来。"攻击我们的是穆燕人......那时......我几乎以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要被你灭口......"

陈瑞不妨封旭会这样说,愣了片刻才哑然失笑:"你看见了是有些麻烦,可也没什么。杀了你灭口?为了这点事可这就是杀鸡取卵了。"

"穆燕分为东西。西穆燕早就归顺了陈国,年年纳贡,岁岁称臣。他们不似东穆燕那么愚昧,或者也可以说没有东穆燕那样有骨气。可这次袭击你的偏偏就是西穆燕的人。"

封旭心中一动,喃喃道:"东西穆燕吗......"

陈瑞眼望住他,道:"没错,东西穆燕。"

自陈瑞深陷在夜色中眼,仿佛是看不见的,仿佛不存在的。然而他偏偏看见了年复一年淌成了血泊的漠漠黄沙,好似沙漠上最顽强的花,一年年发芽和枯萎。

封旭额上已是冷汗涔涔,但还是噙笑咬紧牙关转了话题:"不论是东西穆燕还是陈国,似乎女人都只是和那些成群的驼队上的商品一样,交易品罢了。我曾在陆国呆过很长一段时间,那里......不似这里......陆国,女皇当政,女子跟男子一样可入朝为官。跟这里比起来,那里仿佛仙界一般。"

"那你是想做仙界里的蝼蚁呢?还是想做人间地狱的皇帝?"

封旭反倒沉默了。

他和陈瑞,其实何其相似。

"那些并不是我能想,我敢想的。将军说,身边从不留废物。我......只是尽量叫自己不错个废物罢了......"

可他们又是截然不同的。

因为,他的怯懦和恐惧,陈瑞永远不会有。

忍不住,极疲倦的闭上眼,就错过了陈瑞仿佛失望,又仿佛疲惫似神情。

室中灯火飘摇,窗外潇潇夜风。

蓦然,熟悉的声音响起:"老爷,该服药了。"

推门而入的安氏,明明手里端着汤药,明红的衫子,秋香色的裙,仿佛一尾锦绣斑斓的鱼,无息迤俪游入。

陈瑞似没看见安氏,只淡淡的一句:"放下吧。"

安氏眉宇恬淡温和,将药碗缓缓放至陈瑞身侧,福身一礼,便转身而退,仪态自始自终的无可挑剔。

"等等。"安氏刚要出门时,陈瑞像响起什么似的,开口:"东都现在想来是快过年了吧?"

安氏转身,温声应道:"是。"

陈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笑:"在正月十五前告诉墨国夫人,她托给我养的海东青已经成形了。而这鹰巢,也该筑一筑了。"

安氏望著陈瑞,眼眨了两下,最後才垂下,仍幽幽答道:"是。"

随后转身安静离去。门扉开阖时,室内的烛火经不住冬夜寒风,猎猎一响,便熄灭了。熄灭前的刹那,光焰所及之处,陈瑞眼中一片不动声色。

封旭本就衰弱到了极点,此时撑不住重又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很吃力,这段写的把电脑桌都挠成一条一条的了,呜呜~~我到底不是中文科班出身,没有飘灯和萧如瑟大那种气概(虽然我十分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有的......)总之,这段勉强对付上了......自此得知,自己必须回避这种情节,呜呜呜......

还有就是哭,看到文下留言才知道自己被盗版了......而且貌似被盗版了两本?!想当年去路边杂货铺买盗版书,(便宜啊,五元一本啊~~~)看到明晓溪盗版满天飞,貌似曾经立志,要向明大看齐,也要如此规模盗版......哈哈哈哈......

最后是关于各位亲问的万贵妃问题,我的回答是,yes!!!



金架上用链子锁了一只脚的不是惯常见的鹦鹉八哥,而是一只以绣花锦帽蒙面的海东青。安氏拿了细银勺往那食盅里添着带血丝的肉末,苍白修长的手,似在日色下,虽保养精致,但仍掩不住的枯槁。

窗外梧桐碧叶瑟瑟,梧桐树西面隔假山,转过一处斜通着西苑门的回廊,便是陈瑞住处,离安氏这里虽不过咫尺之路,可恍如蓬山万重。

遇袭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陈瑞都在地隘关养伤,从别人口中封旭才得知,射中陈瑞的箭,是毒箭。

忍不住去问陈瑞时,陈瑞只道,不过是轻毒而已,早解了,现在留在地隘关仅为了督促粮草而已。

这样的回答,让封旭的心里莫名一宽。但还是每日亲自熬了药,给陈瑞端去。

而每一日送完药出来,例行要到安氏处回禀陈瑞的状况。

大漠的白日,即便是十二月也是暑热的,本垂了的软罗垂帘半拢起,可坐得久了,挡也挡不住遍体汗意。而安氏仪态沉静专注的喂着海东青,似全未将一旁封旭回禀的话听在耳中。

封旭索性也就不再说,只端起茶盏,细细品着。

紧邻窗外的梧桐叶筛匀光影,室内的一切不由都勾勒在明明暗暗中。黄杨木的桌椅,桌上细白瓷的茶盏,一侧高几手上搁着青瓷花瓶,里头是大漠惯常见的数枝红花。极稀的一点香气,却遮住了鹰饵的血腥。

封旭坐的久了,忍不住皱眉。见安氏一直不言,索性起身便要出去。

不想刚走到门前,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奔了进来,轻盈得似一只凤蝶,措及不妨的撞在了封旭身上。眼看着就要摔倒,封旭忙伸手去搀扶。这才看清,身前的是一个不过七八岁光景,粉色衣裙的女孩子,只是似不知在那里摔倒了,一身的泥沙。

封旭一时恍惚。

这女孩子眉目间竟有八分陈瑞的眉目。

然后才忆起,陈瑞子息单薄,唯一的就是庶出的八岁女儿,养在安氏身边。

本望着封旭,秀致净白脸孔微微涨红的女孩,陡地目光转向他身后,双眼里流露一种根深蒂固的惧怕来。

安氏不知何时已来至封旭身后,也望着女孩,手轻轻抬起,以袖掩鼻。眉间淡蹙,却未发一言。

陈国贵妇冬日里向来五重锦衣,连袖也是五重。深的隐花波纹蟹壳青,浅的隐纹星形鸭卵青,中间偏跳了织金缠枝的极艳青莲紫,掩在安氏殷红的唇边,灼灼晃着人眼。

跟随的奴婢忙上前抓了女孩子,惊慌失措道:"奴婢们这就带小姐出去梳洗!"

待侍婢拖着女孩子走了,安氏才又轻轻放下袖,灿然一笑,道:"有些时候,血统真是顶重要。"

笑意飘忽,目光幽深。

"可惜,身体里没有我的血。母贱父卑,再怎么调教不出高贵来。"

说罢,缓缓坐下,端起了茶盏。

却并不急着品,拇指和食指轻握住茶盏的杯沿,中指则托着盏底,茶盏在鼻下极缓的画出一个圆,慢慢的让馥郁茶香萦绕在鼻间,此为贵族间贯见的闻香品茶。

如今安氏纯熟做来,素盏雪肤,娴雅的姿态万芳。

封旭的目光看着那白瓷茶盏,掠过执盏的手,五重的袖,含笑的唇,终落在那双眼上。

若不是封旭亲耳听闻,几乎连他自己也不相信,饱含了阴沉恶毒的话,是出自安氏口中。

"有些人,虽然母亲身份差些,但其父的血统可是纯粹的正宗,是吗?"

她笑得温婉,眼里却是阴寒。封旭心中也仿佛渗出了锋锐冰凉,蓦然刺痛,不由脱口而出:"知道的,夫人是在说血统;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在赏鸟玩猫。"

安氏起身,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几乎贴在封旭身上。封旭一动,刚要后退,腕上猛地一紧。

"人,怎么能同那些个畜生相比。"安氏那样削薄伶仃的手上竟生出狠厉的力道,扣住他的腕。

"是吗,青王?"

安氏徐徐抬眸地与他对视,笑意自唇际、眼角、眉梢一路蔓延开,荡漾的似大漠炽烈日下结出的花,虽清丽柔绵却直灼进人心里去。

望住了封旭面上的神色,安氏突地轻笑出声,抽回手,对随侍侍婢递了一个眼色,才道:"我做了一副贴身輭甲,烦请你帮我交给他。"

从侍婢手中接过,这样的輭甲,触手绝薄,几乎察觉不到。封旭识得,在沙漠里本是穆燕女子常缝给心上之人。輭甲表里用素色锦绮,内衬油透纱帛,中续油透丝绵,还恐难遮枪箭,将自己的发一缕一缕横三竖四铺在油透丝绵之上,然后好好密缝。传说穆燕的弩箭,用岩桑树制成,射出时带着尖啸,百发百中。而穆燕女子恐防自己的情郎被射中,便想出这样一个破解咒语的法子。

不过,终究是可惜了。

赞叹间,封旭这样想着。

凡是安氏的东西,陈瑞从来不用。

封旭心如轮转,一刹那便想好了对策。但面上含笑,后退一步,看着安氏秀丽凤眼。

安氏并不闪避,微扬下颚含笑的模样,直看得封旭雪白的脸忍不住潮红起来。

手中攥着如柳絮一般的輭甲,甲上有着微淡的香气,依稀是安氏惯常的熏香。封旭将头垂的更低,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缓缓退步,转身而去。



正月十五日元宵,东都游人已集御街两廊下。歌舞百戏,无数彩灯好似天上落下的火,金碧蜿蜒成一条人间星河,沾染了人间的烟火,烁烁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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