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凤凰于飞 昨日,争吵过后……

昨日, 争吵过后,李羡弃门而去,苏清方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

一切如她所愿, 可喜可贺, 苏清方却不知为何止不住流泪。

就像她在曲水边看龙舟赛一样。

真煞风景。

她几番抹干眼角的泪水,缓缓撑起身体,整好散开的领子——系带的一头已完全从衫子扯脱,留下一个缝线的洞。苏清方只能将带子从那个破洞里重新穿进去, 小心系好。

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早在争执中散乱, 她索性将簪子都拔了下来,披散起头发,心想和灵犀借一顶幂离, 连同上半身一起遮住也就回去了。

灵犀候在门外,似乎在等她,一见她出来, 便迎了上来, 说李羡吩咐, 请她去承曦堂。

苏清方没意识到,下人传话, 若无特殊情况,语气措辞都会比主人客气温和许多,比如灵犀现在说“请”她,实则李羡交代“送”她。

苏清方只是下意识问:“干什么?”

灵犀低下头, “奴婢陪姑娘去换件衣服吧。”

苏清方终究对李羡没多少防备,又想收拾一下总好些,就老老实实跟着去了。

听说承曦堂是李羡旧日的寝宫,也是整座府邸规格最高、占地最大的院子, 距离垂星书斋并不远,只因李羡常在书斋处理政务到深夜,就近便安置了,这里只剩下个虚名,但陈设还是维持着旧时模样。

相比精巧又满盈的书斋,承曦堂不愧它敞亮的名字,宽阔又明朗。庭中梧叶簌簌,木阴成碧。

苏清方换好衣服,便准备离开,又一次对上挡在自己身前的灵犀。

苏清方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勉强扯出一个笑,“这是做什么?”

“姑娘恕罪……”灵犀深深垂首,“殿下吩咐……没有殿下的命令,姑娘不能离开这里……”

此时此刻,苏清方才意识到这个圈套。

因为她的乖张也好,那一抬手也罢,总之彻底激怒了李羡,限制了她的行动。

苏清方梗着脖子,冷笑了一声,“他这是要干什么?囚禁臣女?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史笔如铁?”

竟是连脸也不要了?不怕遗臭万年啊?

灵犀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置喙,默默退了出去,只留下檀儿和一众侍女在外“侍候”。

苏清方斜眼睨见门外五步一站的侍女,没好气转身,一屁股坐到绣墩上,呼呼大喘着气,显然是气得不轻。

但她仍想着,李羡会来见她。他总不可能真关着她吧。

就如此枯坐到深夜,哪怕为那点子事,他也该来了,却还是不见人影。

昏黄的烛火摇摆恍惚,在苏清方眼中照出跳跃的光点。那静默睁着的纤长睫羽也在灯下投出一片蝶翅样的阴影,缓缓晃动。

忽然,苏清方猛的蹿了起来,随手抄起杯子就砸了出去,“放我出去!”

“啊!”一旁直打瞌睡的檀儿吓得一激灵,便欲上前阻拦,“姑娘!”

还未靠近,又一只茶盏应声摔得四分五裂,碎片崩到檀儿脚边。

“李羡你个王八蛋!”

“你不要脸!”

檀儿再不敢贴近,只让同伴去通报太子。

一时之间,承曦堂只剩下砸摔和谩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

可直到苏清方砸得手都开始打颤,也没能改变现状分毫。她觑见了侍女离开禀报的身影,李羡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只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出入,将满地狼藉收拾一净,又换上新的茶具。

至于旁的装饰物件未再补充,大抵还是怕她继续暴殄天物——屋子里剩下的这些,还够摔好一会儿呢。

苏清方却累惨了。她不晓得原来砸东西也能让人心力交瘁,抑或被怒火燃尽了气力,颓丧地躺到榻上。

承曦堂的床果然大些,又是一个人,足够她翻来覆去。

几乎是干熬着,直到第二日傍晚,李羡还跟个山中高人一样,隐而不现,唯有没有烦恼的三花猫左进右出。

它大抵也有很长时间不见这么热闹的承曦堂了。

苏清方将捡起的雀崽放进填了棉絮的竹篮里,依言落座。面对满桌珍馐,她啪一声拍下筷子,同灵犀道:“你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总得有个说法吧?”

没有在太子府好吃好喝坐牢的吧。

依旧如石沉大海。

李羡连一句话也没有。

灵犀终究可怜她,帮她带了一句平安的口信回家。

苏清方听到,不禁潸然,又担心问,可能还带着一种极淡的、希望是他的心情:“他知道吗?”

“殿下没说什么,”灵犀想到那时李羡良久无言的表情,叹息劝道,“殿下并非绝情之人。姑娘跟殿下服个软吧。想来殿下就不会为难姑娘了……”

灵犀的话未说完,苏清方已撇开头,“他放了我,再说什么有情无情吧。”

于是她又陷入了日复一日地日升日落中。

一种无力感逐渐包裹住苏清方,似乎连说话也变成一种消耗,就整日寂坐着,抱抱发懒的猫,再喂喂不张嘴的雏鸟。

分明存在时间的刻度,却也会一瞬间茫然光阴几许。三天?四天?还是更久?

原来无所事事也会让人神智迷糊、记忆错乱。时日漫长得仿佛完全看不到尽头。

她又去看了她的麻雀。一旁食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米麦和粟谷,它仍紧闭着嘴,瑟缩在篮子里,眼睑惨白地合着。

一动不动。

苏清方在鸟篮前垂眸静立良久,直到听见摆膳的声音,也没有动,连来人也没看,只轻声道:“去告诉你们家殿下,说我请他过来。”

她咬重了“我”字。

他不来,就由她请吧。

然而一整个下午,仍旧无人造访。

她又一次说:“说我,求他过来。”

如果这样还不行,苏清方真不知道还要怎样,才能见到这位权势滔天的太子。

李羡也许不是要她服软,是要她死。

夜深人寂,苏清方躺在承曦堂的榻上,如是想。

假寐间,空旷的殿宇忽响起门扉推开的回声,惊醒了蜷在苏清方手边的猫。它抬头瞥了一眼,又懒懒地缩了回去。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榻前丈远的位置。

遥遥传来三声梆子声,一长二快,正是三更天。

“你终于来了,”苏清方缓缓睁开眼,“我一直在等你。”

他沉默不语。

或许他该问一句“有什么事”,顺便彰显一下自己的胜利,但作为把她囚禁此处的始作俑者,如此又实在虚伪,不如闭嘴,等她主动开口,还更具上位者的威严。

苏清方望着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帐顶,那是暗埋的金线,“是才处理完政事吗?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么弄,会把身体搞垮的。”

这般境遇下,还有闲情关心他?

李羡呼吸一窒,冷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找人说说话,”苏清方闲话起来,“我前几天在树下捡到了一只麻雀,你知道吗?”

这个时节正是幼鸟出巢的时候,常有雏鸟掉到地上,并不稀奇。

“我想救它,”苏清方摇了摇头,“可它不吃我喂的东西。”

麻雀是气性极大的鸟,养不熟。

“它死掉了,”她极平静地陈述,声音在幽暗敞阔的房间里反复回荡,“就在今天。”

似是被哪个字刺到,李羡心脏停了一瞬,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突然,他猛的阔步上前,一把掀开垂撒在两人中间的床帐,看到数日不见的脸,却又一丝一毫不曾淡出记忆,以至于在黑夜中,他都可以看清她此时面无表情的眉眼。

“你究竟,想说什么?”他咬牙切齿问,抑或在阻止自己发抖。

绝食而死吗?他可听说她胃口不错,进食如常。

半幅薄纱在半空飞舞,折出柔和的月光,如水纹潋滟,流淌在他侧脸。

苏清方仰着头,微微转过一点角度,凝视着李羡紧蹙的眉心,问,以极轻的语气,也似带着几分哀怜:“你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种滋味吗?”

也会仰头望着梧桐叶落吗?也会在树下捡到落巢的雏鸟吗?也会痴痴看着影子在椅子腿边由长变短、由短变长吗?

风不再吹,柔软的纱帐缓缓飘落,堆叠到李羡肩上,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直要把他的背脊压弯。

这世上大概没几人能在自身困厄的情况下转而理解他人的苦难,却又完全抛弃了共情的慈悲,于是化成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剑。

在开篇前,还假惺惺地关心几句,其实不过是引他愧疚的开场白。

是观音,亦是修罗。

这么近,又那么远。

李羡愣怔了一瞬,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眉却始终皱着,分不清是喜是愁,喃喃地重复:“你真厉害。苏清方,你真厉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不该来见她。

他心头浮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一刻也不想多见到她,一刻也不愿在此多呆,霍然转身离去。

狸奴动了动耳朵,显然不喜欢深夜的争执。

直到脚步声彻底淡出黑夜,苏清方又闭上了眼。

李羡却没有回垂星书斋,而是随便安置在了一个轩室。

因为他再没办法在垂星书斋安眠——一闭眼,皆是曾经的影子。

可他好像还嫌她的痕迹不够遍布,把她关在承曦堂。

他想这应该是他最错误的决定。

弄得他现在,无处可去。

李羡硬挺挺躺在榻上,横过手臂,挡在眼前。

杏花,真的只能开七天。

苦涩的青蒿也只会结出更苦涩的果实,然后于秋天死去。

它是一年生的草本。

次日休沐,李羡却也早早起了身,收拾齐整便同凌风出了门,吩咐灵犀:“我今日要去皇陵祭拜母后,府上的仆从全部不必当值。”

可今天并不是先皇后的祭日,哪怕是逢年过节,一些务要人员也是要保留的。灵犀心中隐约察觉异样。

说着,李羡将一根细长的物件交到她手中,又道:“该回家的,都让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预告:从下章开始,小方小李应该会有一段时间不会正式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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