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南北东西 死气沉沉了五六……

死气沉沉了五六日的太子府, 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再不是一声叹息也显得突兀的地方,日常奏事的官员也暗暗松了口气, 心想还得是先皇后啊, 太子祭拜回来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安乐也听说了李羡偷摸摸去皇陵祭拜母后的事,竟然连她这个亲妹妹也没告诉,心头不悦,又觉得蹊跷, 气势汹汹便去问罪。

李羡失笑解释道:“就是突然想起就去了。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你要去我再陪你去一趟?”

“我又不是不认路, 干嘛要你陪,显得你多孝顺呢,”安乐佯装恼怒嗔道, 又示意婢女上前放下食盒,献宝似的说,“给你带了点心, 我亲手做的。”

白玉盘里, 兔子形状的糯粉糕软糯可爱, 掉着点点的屑。

李羡虽然对甜点没太大兴趣,但是对妹妹捣鼓的东西从不拒绝, 不过这回是真的咽不下。

李羡苦笑摇头,“长了舌疡,吃不了。”

“怎么突然上火了?”安乐好奇问,突然想到端午之事。

洛园意外失火, 选妃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安乐原没放在心上,此时回忆起来,似乎直到最后也没见到苏清方的影子。单不器也说李羡这几日略有阴沉。

安乐不自觉润了润了唇,殷勤给李羡倒了杯茶, 试探问:“是不是因为……洛园……”

“天干物燥,热邪上身而已,和这些没关系,”李羡笑着接过茶水,打断道,“你也别去找她了。”

“啊?”安乐孤零零举着一只手,不是很明白这个“找”是指哪方面。

李羡仰头一口饮尽,又把茶杯还到安乐掌中,像是反思了自己不带妹妹的行为,专门问:“我正准备去还琴给老师,你要去吗?”

他这几日积了一堆事没办,正要一一处理,还琴谢罪便是其中一件。

安乐从小就怕齐松风考问功课,直到现在见到老先生还会瑟瑟发抖,当即摇头,“不了,你帮我问先生好就行了。”

李羡拎起食盒,“那这个我就带走了。”

“路上小心。”安乐叮嘱。

“知道。”李羡随意摆了两下手。

***

松韵茅舍,趁着艳阳高照,齐松风索性将小半个月不曾翻动的棋子倒出来洗了。

这套棋子原是皇帝赏赐,也是齐松风夫人生前所爱,用的是一色的羊脂玉和墨玉,经年也不变色,反而愈发温润。

清洗起来却要格外小心,若有损坏,再想配一颗一样的,可不是易事。

然东西再珍贵,束之高阁总是可惜,何况他这把年纪,不晓得还能摸几回这副棋子,所以也不吝使用。

莹润的棋子在齐松风手间滴滴答答翻动,忽听到篱笆外一声马嘶,一身蓝衣的李羡便推了篱笆门进来,背上还背着把琴。

齐松风打趣道:“老夫还以为你也不来了呢。”

“我不来,谁给你养老送终?”李羡面不改色,径直进了屋,小心翼翼把琴挂回墙上,“琴还你了。”

齐松风余光瞟见,“看来你的事没办成。”

端午那天,找人找到他这里,齐松风就知道不妙了。

李羡兀自挽起袖子,扯了张杌子坐下,将那洗好的黑色棋子一粒粒擦净,云淡风轻道:“无所谓。都过去了。”

齐松风在水中搅动的手一顿,轻笑了一声,又翻洗起来,“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

李羡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玄乎?”

“年纪大了,总喜欢讲点玄乎的道理。”

“别讲了,跟念经一样。”

齐松风哈哈大笑,“那你怎么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李羡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乌亮的棋子上,不以为意道:“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自然也没办法结出果实。他也想明白了,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当然不会痛快。

齐松风闻得,便知道他们必是生了龃龉,摇了摇头道:“有个词叫‘不言而喻’,可大多时候,不说,没人能清楚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能靠猜,保不准就猜错了。”

“又另有一件同样要命的事,人说出来的话有时不一定是心中所想。所以于甄别一道,又当论迹不论心。不能只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还得看他做了什么。”

李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双指一松,棋子便嗒一声落到罐里,淡淡吐出三个字:“我累了。”

累到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听这样的大道理。

人活在世,靠的就是一份精气神。之前像是憋着一口气,现在气泄了,便似那热锅里熟透的鱼鳔,啪一下炸开,蔫缩成一团。

齐松风默然,望着青年人骑马远去的孑然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村头老张家问了一句他们哪天赶车进城。

***

齐松风上回进城,还是五年前。到底是京城,一年一个样。尤记当年一场大风,把路边许多树连根拔起,京兆府、工部、户部、金吾卫几头还在吵该补栽什么树、怎么栽、谁牵头,如今也长得很不错了。

但总体街坊分布没有变化,在城里住了小半辈子的齐松风熟门熟路,只是他为官那几年,没怎么同卫家来往过,不知道卫家具体所在,因此只能从城门口就开始问路。

一路牛车颠簸,兜兜转转,齐松风的一把老骨头没差点颠散。

真是不服老不行。

心里又苦骂了李羡几句:不肖徒孙,偏劳长辈。他好不容易收到的徒弟可能都要没了。

卫府的门卫倒还算懂理,没有一看到他粗布麻衣就轰人,只问:“老头打哪儿来?”

齐松风笑道:“你去给你家表姑娘递一句话:他师傅齐松风找她有事。”

几人见来者虽穿着破落,但气度不俗,不似一般农户,恐怕真和主家相识,别隐而不报被追究,于是道了一句“等着啊”,不慌不忙通传到了内院。

苏清方一消失就是五天,虽然有封来历不明的口信,到底没办法让苏夫人完全相信,还要多亏红玉一直在其中周旋,劝说既然有口信,姑娘大抵无碍,若是大张旗鼓,恐怕有害姑娘清名。

如此拖延,五天也已是极限。卫家正准备报京兆府,苏清方便回来了,只道自己在山上住了几日。

苏清方挨了母亲一顿相当严厉的批评,沉声承诺:“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这几天,她也一直老实呆在家中,陪母亲抄经书。

苏清方一听齐松风来访,赶忙扔下手里的书,出去迎接,“先生怎么来了?”

齐松风打趣道:“你也有二十来天没去老夫那儿了,可不得来看看?”

这个月初三,苏清方就因为心绪不宁,称病没去学琴,距今确实有二十多天了。

苏清方却不好说自己和李羡的那些破事,只请老师上坐,又亲手奉了茶。

“你也坐吧,别站着了,”齐松风指着身边的位置,直言道,“其实老夫今天来,是为着你和临渊的事。”

苏清方将将坐下又站了起来,恭敬回答:“我同太子殿下,并没有什么事。”

齐松风蔼然一笑,“若没什么事,为何端午前,临渊要老夫认你为义亲?”

苏清方愣住。

“你果然不知道此事,”齐松风了然又无奈地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水,润了润喉咙,继续道,“老夫当时说要他同你说清楚,你点头了老夫才会答应。也不晓得他在犟什么,就准备自己把事办了。还趁老夫不留意,把老夫的琴偷走了。再后面的事,你应该比老夫清楚。”

苏清方移开了眼,摇头,“我……确实不知道这些……”

如此说来,可能安乐和万寿的邀请,也是李羡授意,却尽数付诸东流,难怪他勃然大怒。至于他犟着不说,应该是因她说自己实际只是讨好他,玷辱了他的尊严。

但他关她五天,也该撒气了。

齐松风捋了捋长须,“老夫来同你说这些,也不是要劝你们如何。所谓万物有为法,路都要靠你们自己走。不过老夫总觉得,有些事总归要你知道。误会嘛,还是少一桩是一桩为好。”

说着,齐松风起身便准备离开,拍了拍苏清方的肩膀,“老夫也要承认自己的私心,毕竟教了临渊十多年,多少还是向着他些,但传你琴谱也是真心。他逢五大朝,没空出城。若你不想见他,可以换这天来。”

苏清方点点头,“好。”

话音未落,一个墨绿的影子小步跑来,正是听说齐松风过来的卫源,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推手作揖,惶恐道:“见过老丞相。晚辈卫源,不知老丞相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员外郎客气了,”齐松风扶起卫源,笑道,“老夫已经致仕,担不起这声‘丞相’了。今天本也是路过来看看,没有提前招呼,还请恕老夫的冒昧之罪。”

“老丞相说哪里话。”卫源连忙摇头,伸手请齐松风落座。

齐松风抬手示意不用,辞道:“时候也不早了,老夫就先回去了。”

卫源也不敢多挽留,同苏清方一道送齐松风坐上牛车远去,好奇问:“怎么老丞相说是你‘师傅’?”

齐松风为官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真正当得起他一句“亲授学生”的,恐怕没几个。有一位,在东宫坐着。

苏清方轻描淡写道:“去太平观时遇到的,聊了几句,先生觉得投缘,闲暇教我弹琴。”

“还以为老丞相是为太子进城的呢……”卫源嘀咕了一句。

苏清方听来似有不好,不由皱眉,“表哥这是何意?”

“嗐,就今天上午,陛下把太子批阅的奏折全部调走了,说要御览,”卫源长长叹出一口气,“好端端的,突然查起太子的账。不知又要起什么风云。”

苏清方亦是心头一沉。

作者有话说:卫源:幸好我马上就要外调了……

【注释】

①舌疡:长舌头上的溃疡。(被咬的)

②万物无过去,万物不将来,一切都是现在。——赫尔曼·黑塞《悉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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