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肝胆相照 苏清方哭得泪水……

苏清方哭得泪水滂沱, 鼻涕都要流出来。她虽则落魄,到底还背着点名为“体面”的包袱,猛的抬头, 用力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轻轻推开李羡右肩。

“好了,”她说,声音又闷又噎,却满是嫌弃, “你滚一边去吧, 别妨碍我洗衣服,不然真天黑都干不完了。”

苏清方一向学东西快,所见即所得, 在乡里呆了这么几日,那点糙话也心领神会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站起来, 掬起一捧干净的井水, 扑到脸上, 胡乱洗干净,又重新抄起捣衣棒, 猛力捶打衣服,发出砰砰的闷声。

生平头遭被嫌弃碍事的李羡怔了怔,“你这就好了?”

“不然呢?”苏清方手上不停,捣衣阵阵, 富有节奏,单吊了他一眼,“你来干?”

一弯细长的眼尾勾着抹将退未退的浅红,像锦鲤最尾巴尖那点淡薄到极致的彤色。面上水滴点点, 不知是泪、是汗、是水,沿着紧贴骨相的皮面滑下。

李羡斜转过头,缓缓退到一边竹椅前,下意识提摆,低头一看自己身着的是孙长河的短褐,就到膝盖处,讪讪收起手,坐下,“我若能做,自然帮你。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话谁不会说,反正也轮不到他。苏清方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会干一样。”

“我还真会一点。”

苏清方微愣,拿眼睛斜斜地打量了几下李羡,想是齐松风的栽培,嘴角抖出个嘲讽的笑,“那你挺不务正业的。”

李羡:“……”

之前不是还说“知稼穑苦,念民生艰”吗?这会儿就成“不务正业”了?成心呛他?

哗啦又是一声水响,苏清方撅起木盆,将盆里的冒着皂角小泡的水倒掉,又装满清水,漂出没有一点滑泡的衣裳。

最后拧干的环节稍显吃力。然盛夏时节,骄阳似火,再湿也不必担心晒不干。苏清方也向来不在可有可无的事情上难为自己,象征性地拧了两下,便拎起湿漉漉的衣物,搭到竿上。

挽袖似乎只是一个冒充行家的装饰性动作,就像买瓜敲几下听声,实际还是凭眼缘挑。一场浆洗下来,苏清方衣襟裤腿湿了个透。

虽说冰冰凉的消暑,但厚重的布料黏糊在身上委实难受。苏清方拍了拍被水泡得轻微发皱的手,便掉头进了屋里换衣服。

李羡目光不由自主追随了一阵,直到两扇旧房门吱吱呀呀地彻底合拢,隔断他的视线。

“方姐姐!”一道清亮高亢的女声骤然自身侧响起。

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步履轻快地进到院中,臂间挽挎着个竹篮,里头装满了拳头大的桃,桃上还搁着个芭蕉叶包的小包。

这是李羡第一次踏出养伤的屋子,自然不识得眼前活泼的少女,不过她嘹亮的声音十分有特点,李羡常在屋内听到她同苏清方说话。

李羡微微颔首致意。

这也是叶儿第一次见到“白净”的李羡。

她头回见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她家牛车上,甚为骇人,还以为孙大哥改行拉埋死人了。如今脸也洗了,衣也换了,比她还白一个度,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人。

叶儿指着李羡,笑呵呵道:“诶,你活了诶。”

这个开场白实在惊人。李羡扯出一个略显干涩的笑容,“姑娘是?”

叶儿指着几步外的院墙,“隔壁的,叫我叶儿就行。”

李羡想到苏清方所说隔壁陈家,又是一点头,“承蒙关照。”

乡下地方,大家见面也常点头招呼,但眼前这人动作的幅度却很小,也没有那种勾连不清的小动作,显得十分利落干净。盖因久病卧床,头发披撒着,再加上苍白的面色,透出一股弱气的斯文。

像半夜里月亮的辉,清清透透的,好像在眼前,却抓不着,风再一吹,云便带走了。

叶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你也好瘦啊。”

李羡:?

李羡的身量在男子中不算瘦弱,只是和乡间力能斗牛的汉子比起来,便清秀了,何况他此刻病容未消,更显单薄,自然被叶儿归到了瘦弱一类。

怕是掰手腕不一定能赢她。叶儿如是想,从篮里拿出一个桃,“吃吗林大哥?”

李羡愣了愣,“林……大哥?”

随即反应过来,他们现今这个境遇,自然不便用真名行走。他表字临渊,除了师长挚友,鲜少人唤,化名也算合适。

却听叶儿一脸茫然反问:“那不然我叫你江大哥?”

临……江?

李羡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怎么了?”

“没什么。”李羡微笑摇头,心底也没生出多少排斥情绪。

果然,在死生大事面前,很多东西也就变得不过尔尔了。或者因为现在的惨比之当年,也不遑多让?

只是苏清方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就有待商榷了。

李羡无意识瞥了那门窗紧闭的房间一眼。

叶儿瞧见,会心一笑,凑近几步,探着个脑袋,小声问:“林大哥,你跟方姐姐什么关系呀?”

像戏台子上唱的那样,私奔的苦命鸳鸯吗?不过他们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遇到土匪了?他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无数个问题在陈二娘子脑中翻腾,而眼前的男人似乎陷入了深远的思考,良久无言。

他们是什么关系?

李羡指尖轻捻。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一番出生入死,他当然已不再自苦苏清方的心意。回头想来,之前种种简直幼稚得可笑。他比她大四岁还同她吵什么。鸭子一只,浑身上下嘴最硬。

但他们现下的关系,真难以形容。

名义上最安全正当的关系,当然是朋友,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已做过。不止一次。然没有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更未过礼,如何能说“夫妻”?倒坏了名声。

说朋友太疏远,说伉俪又没凭证。就这样不上不下、不清不楚,悬在一个奇怪的位置……

吱呀——

身后忽传来一声开门声,打断李羡纷乱的思绪。

苏清方已换好干净的粗布衣裳,连头发也重新梳拢清楚,别着根黑褐色的筷子,同叶儿打了个招呼:“二娘。”

叶儿便把李羡甩到了一边,迎到苏清方跟前,抬了抬手上的篮子,献宝似的,“我昨儿个不是跟你说,我们家后山的桃树结了好多果子嘛,我刚就去摘了。这些给你们,尝尝鲜。还有这个……”

她又拍了拍最上头那团芭蕉叶包成的团,“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蒋屠夫。他给你留的猪肝。让我顺道捎给你。”

“劳烦二娘了。”苏清方看叶儿一只手拎得轻松,以为不重,单手接过。结果叶儿一松手,果篮直往下坠,苏清方赶忙双手握住把柄,才不至于打翻。

“就几步路的事儿,”叶儿冲院中两人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我还要做饭呢。”

苏清方送了几步,又折回来,放下沉甸甸的果篮,将那芭蕉包裹的猪肝取了出来,抬头却见李羡表情微有凝滞。

“怎么了?”她问。

说起猪肝,原是此前大夫说,李羡气血两亏得厉害,可以吃点补补。苏清方似乎有点奉为圭臬,就每天买来,整日里不是猪肝汤,就是猪肝粥。

李羡自知今时不同往日,他个坐享其成的人最没资格提要求,但她既问了,他也免不了提一嘴,试探问:“能不能换个口味?”

果然,苏清方冷哼了一声,“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李羡表情干涩,倒也不是抱怨,陈述罢了:“那肝是苦的。”

他又连续吃了几天清淡的东西,舌尖敏感,只觉自己每天吃饭吃药一个味——苦得慌。

苏清方怪问:“怎么会是苦的呢?”

“你没吃吗?”

苏清方摇头。就那么点,当然是紧着他。

李羡心中了然,眼睛往上抬了抬,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可能因为……肝胆相照吧。”

肝胆挨在一处,杀猪的师傅一个刀法不准,弄破胆囊,沾到肝上,可不就是苦的。

苏清方沉默良久,只想他是真恢复得不错,都有闲情讲冷笑话了。

作者有话说:苏清方: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下章还是日常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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