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潜龙在渊 又是要玉又是要……

又是要玉又是要钱的, 还要纸笔写信。幸好叶儿的弟弟果儿,正是读书的年纪,笔墨纸砚俱全, 也不必满世界去借。

纸是米黄的草纸, 便宜又大张,落笔微有阻涩,但不妨碍书写。只是没有像样的镇尺,而李羡又不能用左手压住, 就取了两个茶杯, 压着两边纸角。

他洋洋洒洒写完信,便私下找到孙长河,将东西一并呈上, 道:“我在京城有个朋友,在太子府当差。若是能找到他,把此处的情况言明, 或许能让朝廷派下钦差, 肃清乡里, 除去蛀虫。大家以后的日子,也就好过了。看你能不能找一个愿意跑这一趟的。”

孙长河接过信封, 沉甸甸的,摸着似乎装了个圆形的物件,大抵是那块玉。

他早知道这二人来历不俗,却不想还搭得上当今太子。他本就厌恨那群无所作为的贪官污吏——乡里恐怕没人不恨的, 欣然道:“不用找别人,我就可以。只是你既然有这层关系,怎么刚才不挑明?咱们等京城的人来,也不用犯这个险了。”

李羡苦笑摇头, “你高看我了。我那位朋友,虽有官身,也只是个底下办事的。且不论这事办不办得成,少不得层层上报、逐级审批,至少也要一个月。就算最后查抄贪污所得,十有八九也是充归国库,大家是拿不回自己那份的。远水到底解不了近渴。

“何况这事也不是万分把握。现在说出来,一则大肆宣扬恐怕反而败事,二则也怕大家失望。所以也请你务必不要泄漏。”

孙长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太子不住在皇宫里吗?怎么找?”

“不必去皇宫,也不必进京城,”李羡交代道,“只要到京畿万宁县七里庄,找一户姓凌的人家。然后把信交给凌老夫人。后面的事,便不用你管了。”

话里话外,面面俱到,条理分明,无不表明此人早已把事情考虑妥当。

不知是不是这份有条不紊,莫名让人信服安定。孙长河把信郑重揣入怀中,“那我现在就出发吧,只说……探望远方表婶。我跟里正打声招呼。你们这段时间跟着他们吃喝吧。”

从此处到京城,五百里路程,虽然不比皇家出行,慢悠悠的走个七八天,三天也是要的。苏清方虽什么都干点,也愈发得心应手,但离真正的掌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除非他们不要自己的肠胃了,自然还是得劳烦人家。

看着孙长河起身离开的背影,苏清方心中也开明了。

他们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就请能自由行走的。一通话说下来,把求人办事,变成了为他们自己奔前程。

眼下情景,太子府、安乐公主府、松韵茅舍,估计都被人盯住了,只能剑走偏锋,去找凌风的母亲。

苏清方啧啧摇头,“你是不是老早就在想这个了?”

李羡斜睨了苏清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每天光坐在那儿看你干活呢?”

苏清方一怔,冷嗤。

他那股傲慢劲又回来了。

还讽刺她!

***

乡里乡亲之间搭把手,原是常事。陈家十分干脆地应下了两位俊俏后生的伙食,只让孙长河一路当心。

苏清方却有了给伙食费的理由。

可就这么几天,哪里用得上二两银子。陈母一看便知是借着由头给他们送钱,连忙推了回去,道:“你们两张嘴,能吃多少?要是真心里过意不去,你帮我教果儿识几个字,就成了。”

苏清方笑道:“大娘子马上要出嫁了,这本就是份子钱。”

“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

两个人推拉了几个来回,苏清方最后往陈母怀里一揣,仗着年轻腿脚好便跑开了,“我去教果儿识字了。”

原是陈家也没个正经读过书的,果儿一下学也没人敦促,有些东西就学得松散。

苏清方抱着果儿一起坐在炕上,握着他的手,带着写字,又一个字一个字指着,教他念:“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一大一小的诵读声此起彼伏,外头的叶儿端着针线筐进来,玩笑道:“这诗我也听得懂诶……”

又凑近看了一眼,干笑:“不过字还是一个都不认识。”

苏清方仰着头答:“我教你啊。”

叶儿忙不迭摆手,“我学这个干啥?爹娘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又不考状元。”

苏清方一时愣神。

“对了,”叶儿转身去把针线筐收好,“我娘让我问姐姐,晚上想吃啥?”

“想吃鱼!”果儿答得快。

“谁问你了!”叶儿佯装恼怒地斥道。

苏清方轻笑,“那就鱼吧。”

叶儿莞起嘴角,无奈地戳了戳果儿的额头,“孙大哥这一走,倒便宜你了。”

接着又自言自语了一句:“自从小溪姐姐死后,我还以为孙大哥没亲戚了呢。没想到还有个远方表婶。以前都没听说。”

苏清方眉心动了动,“小溪姐姐?”

“就是孙大哥的妹妹,”叶儿叹气,“被土匪抓去了。报官也没人理。好不容易逃出来,却掉到坑里,摔死了……”

摔死……

难怪那天孙大哥会什么也不问就帮她,大抵是想到了自己的妹妹。苏清方心想。

***

饭毕,苏清方又和叶儿说了会儿话,天也不知不觉黑沉下来。

她同以前孙长河每日做的一样,去关了鸡笼子,又掏了鸡窝里的蛋,才算收拾停当,正要回房,却见李羡默然着身影走向院外。

黑暗的夜色咬着他的衣边,渐渐吞噬成一个小点。

苏清方迟疑了片刻,跟了上去。

然她终究不是深谙追踪之道的练家子,何况是跟着耳不聋、眼不瞎的李羡。没两步,前方颀长的身影便倏然停住,悠悠转回身,揶揄:“跟着我干什么?”

还总是这样蹩脚。

苏清方没回答,反问:“你出来干什么?”

“散散心。”他丢下三个字,便径自走到河边,坐到一旁半高的青石上。

白日酷晒的热气一丝不剩,还有点冰凉。要圆不圆的月亮挂在半空,投下个分身在湖面,宛如一面沉入水底的缺镜,随着微波晃动,碎成潋滟的银光。

掐指算来,他们在此处已经呆了小十天。

李羡对着天边玉壶,缓缓抬起手,不到肩膀的高度,指尖便开始抖动。他攒眉,十分用力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终是猛的一下握紧了拳,放了下去。

他凝着水面荡漾的残光碎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苏清方,你相信报应吗?”

苏清方一愣,“昔日挥斥方遒、不屑鬼神的大郎,也开始相信因果报应了吗?”

他笑出声,“以前不信,是相信事在人为。觉得这天底下,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真敢说啊。

苏清方也跟着轻轻呵了一声,“现在不也可以做很多事吗?”

白天还跟着人家一起合谋。

李羡下巴微微抬起,像听到了什么惊人之语,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眉心。

那眼睛也如泛着月光的湖面一样,只是一闪不闪,仿佛在看什么奇观。

苏清方被看得莫名嗓子眼发紧,眨了眨眼,“干……什么?”

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发现你嘴变甜了。”

苏清方嘴角抽了抽,暗暗握紧了拳,欻一下撇过头,头上的筷子也摇了一摇。

李羡憋出一阵笑,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手臂一抖,石子便如飞燕般贴着水面飞过,打出数个水漂,传出一连串噌噌噌空灵的水声。

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在月华下闪烁,久久不平。

“李羡,”她望着,月下的湖面,湖边的背影,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很难过吧……”

再次甩臂掷出的石子,没有在水面弹起,只砸出一个沉闷的咚声,直直沉入幽暗的河底,再无踪迹。

良久。

良久。

“嗯……”

苏清方听到一声极淡、极轻的回应。

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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