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美景良辰 陈家退了的抬嫁……

陈家退了的抬嫁妆脚夫, 这几日又悉数请了回来,又将房舍布置了一番。门楣、窗棂,连屋外两棵桂树, 都挂起了红绦, 一派喜气洋洋。

苏清方顺手就把教果儿读书的事甩给了李羡,自己每天跟着陈家姐妹忙里忙外。昔

日剪窗花的手艺有了用处,一天下来,不知道剪了多少个团圆喜字, 手指尖都染成了红色, 洗都洗不掉。

李羡却从未教过孩童读书,一时竟无从下手,便问:“你方姐姐平日教你什么?”

果儿回忆起前几天的小诗, 摇头晃脑背了出来:“姐姐教了我《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李羡点了点头,“那我教你‘空山新雨后’吧。”

他仔细把诗写下来给果儿临摹, 但果儿的字体骨架实在差点意思, 起初李羡还会教他怎么用笔, 到后头,发现实在棘手, 暗想书法之道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似乎也不是不能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果儿更是心中叫苦不迭,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一板一眼的哥哥教他, 只想快点结束,却越是心急,越背不下那首诗。

最后总算是磕磕绊绊背好了,果儿一溜烟就跑了, 李羡也是头痛欲裂,心想都说陪太子读书难,教小孩儿读书也不见得是什么易事,也没收拾笔墨纸砚,到屋外透了口气。

叶儿迎面走来,瞥见他,那上扬的嘴角便耷拉了下来,颇有点嫌弃的意思。

李羡也算是带大家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不说为人敬重,但至少没人冲他翻白眼。

李羡不解问:“我哪里得罪过你吗?”

叶儿摇头,“没有啊。”

身体却下意识往后仰,是明显的躲避姿态。

李羡看在眼里,“那你怎么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

那不然呢?

叶儿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逐渐瞪大,一脸惊恐的样子,“你……不会是看上我,要我给你做第三十七房小妾吧?不要啊!我之前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可我不想给人做小。任你是个天大的英雄,我也不要!”

李羡语噎。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陈母抱着一把喂牛的禾草过来,拿肘子撞了撞叶儿,口中责道,“还不快去帮你姐。”

接着又向李羡赔罪,“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听她胡扯。”

“没有……”李羡干笑,心想这事怨叶儿不如怨苏清方那张破嘴。

恰时,陈母怀中掉下几根穗草,弹出几粒小圆珠,滚到李羡脚边。

他俯身拾起,触手坚实光滑,以为是种子,却见中间穿了孔,串珠似的,好奇问:“这是什么?”

“这是草珠子,”陈母抱紧了怀里喂牛的草料,“可以串起来给小孩儿数数用。果儿已经算得清了,不用了。”

李羡转了转指间圆润的珠子,问:“能给我两颗吗?”

“这有什么不行?”陈母立马就把怀里的禾叶往李羡身前捧了捧,“你想要,这一把都给你。”

“那不必,”李羡连忙摆手,略一沉吟,道,“要不这样,我给你们写一幅婚联吧。”

“哎呀,不用这么麻烦。这个不值钱的。田里一割一大把,喂牛的。”

李羡摇头,笑道:“无功不受禄,我还要另请您帮一个忙呢。”

陈母思量了稍许,晓得他们是体面人,便答应了:“也成,正好我们还没找先生给我们写呢。”

说罢,便回屋拿出了早准备好用来写对子的红纸,摊平在桌上。

李羡心中早就拟好了对联,就着果儿练字磨的墨,执笔随意掭了几下,便行云流水写了出来。

陈母不识得几个字,只看着工整,请教问:“这写得什么?”

“莲开并蒂红妆暖,烛映双辉玉镜圆,”李羡一个个点着红纸上的字念给陈母听,又指着横批,笑道,“美景良辰。”

***

婚者,昏也。依照旧俗,当于黄昏时举行。

祸难之后的喜事,似乎总是格外令人欢喜。村头村尾的人都要来吃酒,陈家院子还摆不开这么宽的席面,又借用了孙长河家,所以孙家也稍微张贴了些红色的装饰。

李羡收整清楚,走到苏清方房门前,便见她呆呆站在窗前,微微侧着脸,看着窗格上的大红喜字,嘴角微莞。

那一个个窗花,都是她和陈家姐妹一点点剪出来的,外围还绕着圈喜鹊梅枝。

窗外暮色金灿,穿过零碎的窗花缝隙,打在她白皙的脸上,点出斑驳的光影,透着浅浅的红,似乎还有喜鹊的样子。

她听到门外脚步,缓缓回头,笑问:“干什么?”

李羡十分自然地坐到了苏清方的妆奁前,“帮我梳头吧。”

梳头这事,偏要两只手做,是以李羡这几天都是半披着。

苏清方一想到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承蒙照顾,自然要整理好仪容去参加,也没多言,拿起惯用的木梳,站到李羡身后。

她从未帮人梳过头,只是想起岁寒总是揪她头发,下意识放轻了力道,轻轻从发根理到发尾。

所幸男子发髻到底简单,苏清方三下两下便梳理了清楚,正要伸手去取束发的布带,不经意瞥见那镜子。

澄黄的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坐一立,一远一近。

他视线斜了半寸,明显不是在看正前方自己的影子。

两人在镜子里交汇了一眼。

苏清方心一跳,一把揪紧了李羡的髻,扯得他脑袋后仰,闷哼了一声。

“干什么?”他怨。

她没答,没好气地缠好发带,便甩开了他的头,自顾自往外走。

“等等,”她一只脚正要迈出门槛,便听里头的李羡淡淡开口,“我有东西给你。”

苏清方又收回了脚,回头问:“什么?”

他悠悠从妆台前站起身,自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红带,一指宽都没有,也没有花纹,只简单锁着边,两端坠着颗红褐色的草珠。

苏清方不解其意,就呆呆站着。

“去喝人家的喜酒,总该打扮得喜庆些。”李羡说着,便把发带塞给了苏清方,也不等她回应什么,便离开了房间,头也不回。

苏清方轻轻嗤了一声,很难讲是爱美的心作祟,还是喜庆点参加婚宴的心思,抿了抿唇,坐到了镜子前,在头上比了比。

扎在辫子里怕是太细看不见,重新梳髻又太麻烦。苏清方左右试了试,最后直接绑在了髻上,坠出两小段发带,垂着草珠子,在耳边一晃一晃的,灵巧可爱。

出来时,李羡倚在门外墙边,一条腿直着,一条腿屈着,抬头似乎在看远处。

李羡听到苏清方出来,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往她头发上扫了一眼,瞧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嘴角微微扬起,道:“走了,他们要送亲了。”

***

同村结喜,没两步路就能从娘家走到夫家。便宜是便宜,可太不热闹,也不隆重,于是花轿队伍绕了村子一周,一路吹吹打打,才抬到新郎家门口。

无论东南西北,城里城外,基本的婚仪似乎都一样。跨火盆,撒鲜花,拜天地,送洞房,鞭炮之声不绝于耳。

李羡跟着人流观礼,想起了几年前阿莹的婚礼,可谓盛大非常,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来参贺,却似乎没有此时热闹。

“为什么?”苏清方问。

李羡答道:“礼部操办,各个环节都按部就班,连要放多少爆竹都规定得死死的。加之帝后在场,就更拘束了。”

“那是很死板了。”苏清方笑道。

两人背靠着桌子坐在长板凳上,一边看最中央篝火堆边载歌载舞的新人,一边聊天。

忽然,李羡只觉背后一凉,连忙直起腰回头,却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爬到桌子上,抻长了手要拿盘子里的糖,一不小心把盘子杯子都弄翻了,水沿着桌边往下淌。

一旁的苏清方赶忙把杯子扶起,又把翻了的果盘收拾好,递了颗糖给那他。

“谢谢姐姐,”小孩儿奶唧唧道谢,对上背上溅湿一片的李羡,结结巴巴的,“对……对不起……”

一旁边的苏清方起哄:“叫他叔叔。”

李羡:“……”

李羡不至于跟一个童子置气,倒被苏清方噎得没话说,白了她一眼,“我是叔叔,你什么辈分?”

李羡挑眉反问:“姑奶奶?”

苏清方愣了一愣,轻搡了他一把,“有毛病?”

李羡顺势往旁晃了晃,“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给他那一通编排,弄得他现在毁誉参半。

丁零零一声,手鼓高高举起,轻轻摇响。众人唱起了调子:“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民歌粗犷嘹亮,唱声也不整齐,却别有一番情调。

一整天陪伴在姐姐身边的叶儿兔子一样窜了过来,二话不说拉起苏清方,“走啊,我们去跳舞。”

“啊?可我不会跳舞。”苏清方一脸难色。

“很简单的!”叶儿说着,便勾起苏清方的手臂,带着她又是转圈又是踢脚,时不时再拍拍手。

篝火的暖光撒在女子麻布的裙边,如镶金边,发间鲜艳的红带草珠随着动作灵动甩晃。

李羡又散漫地靠回了桌子边上,眼中映出熊旺的篝火,微微一笑。

心中又倏然掠过一丝道不明的怅然。

李羡低头,缓缓张开左手五指,又缓缓收拢成拳。

不晓得是不是伤好些了,已没有前几天那般不受控制地发抖,只是仍旧无力,也不知能恢复成什么样。

李羡浅浅叹出一口气,徐徐起身,默默退出了人潮。

十五的月亮升上天空,却也不及篝火的光亮。李羡花了点时间才适应月色的暗度。

喀呲……

身后传来轻微踩断干枯枝条的脚步声。

李羡警神,回头。

一个黑衣男人缓缓靠近,被夜掩着看不清具体神情,但从那几步动作就可以瞧出下盘十分稳定,右手还执着一柄长剑。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莲开并蒂红妆暖,烛映双辉玉镜圆。——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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