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寻医问药 太医令景鹤年判……

太医令景鹤年判处斩首, 灵犀祖上的冤案也得到昭雪,赐下了诸多名为补偿。

但谁都知道,再如何也无法弥补全家枉死的惨案, 以及十余年掖庭的劳苦。

李羡因问灵犀有什么心愿。

灵犀一向寡欲, 常年穿的衣服也不过那几套,摇头道:“奴婢并无所求。只是景太医这一出事,殿下的手臂怎么办呢?”

哪怕景鹤年不死,又怎么敢继续用一个曾欲对自己不轨的太医。

李羡攥了攥仍不太能用力的左手, 笑了笑, “太医署还有别的翘楚呢。”

不知是不是这条命捡回来已属不易,李羡对此事也放得宽容。再退一步想,伤的好歹不是右手, 太医署的太医他也不是都看过。

苏清方早些时候便在想这个问题,心头早有合计,便向李羡讨了笔银子——也终于轮到她跟他要钱的时候, 准备备置一份厚礼, 去韦家答谢神医。

李羡听到了个刺耳的字眼, 眯了眯眼,“你那次旬休把我扔下, 是去韦家啊?”

尾音很轻,但分明有算旧账的意思。

苏清方挺起胸,“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跟人家有约在先,你又没提前跟我说, 怎么是扔下你?再说,没有这茬,你说不定都被那个草毒死了!”

苏清方学他伸出手,一副讨要的样子, “快给钱!”

李羡视线从她掌心扫过,“直接派人送去赏赐不行吗?你这样不是多此一举吗?”

苏清方摇头,“人家不稀罕官家赏赐呢。”

重要的是她要托韦思道引见。朋友之间相赠和公家赏赐,自是不一样的。

但这事办不办得成还两说,苏清方也就不先透露了。

李羡也不再争辩,不然显得他小气,冲外间扬了扬下巴,“你要多少,自去和灵犀说便是。”

苏清方也不客气,跟灵犀支了银钱,便传了口信请韦思道吃饭。

自从韦思道开了杏花春,两人请客再没换过别的地儿,也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老地方”。

苏清方早早坐到二楼雅间,却望见大门口两三个迎来送往的女孩儿,不禁皱起了眉,连韦思道大摇大摆进来了都没反应。

“嘿!”韦思道在她耳边炸了一声,“看什么呢!”

苏清方被吓得回神,白了他一眼,便指着那门口问:“你这儿怎么突然多出这么多女子?你不会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意吧?”

“胡说什么!”韦思道一掌拍到桌上,“我这儿可是在市署登记了的,做的是正经营生。她们三姐妹,是从江南逃难过来的。去年发大水,把她们家都给淹了,徒步到京城,没差点饿死在我店门口。我好心收留,反被你怀疑?”

苏清方听罢,心生惭愧,便提壶给韦思道斟了杯酒,陪笑道:“我给你赔罪。你别动气。”

韦思道轻哼了一声,信手掸了掸下摆,从容坐下,挑眉问:“说吧,你找我来什么事?”

苏清方眼珠子转了转,还不愿这么直接承认,嘴硬反问:“怎么就是找你有事?”

“就你这……”韦思道指了指一圈,全是礼物,好笑问,“没事求我?”

苏清方讪讪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有一个朋友,手受了点伤,想请你家神医看看,不知可不可以麻烦四郎从中引见?”

这有何难?

韦思道习惯翘起二郎腿,端起那酒,漫不经心问:“什么朋友啊?”

“这人你也认识,”苏清方微微一笑,“就是太子。”

韦思道凑到那杯边的嘴直接停住,抬眼觑了觑苏清方,怪问:“你不是得罪过他吗?”

苏清方干笑了一声,“都是以前的事了。”

韦思道悻悻放下酒杯,为难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规矩,坚决不给官府中人看病。他当年就是死活不愿给一个府尹诊治,才流落到我家。就你,还是瞒着身份。”

韦思道双手合十,拜菩萨似的冲苏清方摇了摇,“我求求你。太子是你朋友,我也是吧?你别害我,背上抗旨的罪名。”

苏清方连忙打下他的手,提醒:“我能瞒着身份,太子也能啊。若是能治好太子,于韦家,何尝不是好事一桩?”

韦思道转了转指上的金戒指,“说得……也是……”

他倏然抬眼望向苏清方,瞳孔中掠过一丝精光,“但我有个条件。”

苏清方有股不好的预感,“什么?”

韦思道缓缓勾起嘴角,轻描淡写道:“我要太子免去我名下酒坊的榷酒钱和官酤。”

民间凡自酿酒水售卖者,皆需缴纳不菲的榷酒钱和官酤费。

苏清方一听这话,下意识坐直腰,目光在韦思道身上逡巡了好几眼,含笑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呢。搞不好你还能帮别人挂名。”

“和太子的病比起来,大抵不算什么,”韦四郎重新端起酒盏,“而且这事,你不能说是我要,得你帮我开口,才不显得我市恩贾义。”

苏清方呵一声笑了出来,赞道:“四郎现在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家风如此。”他微有得意的。

苏清方指尖在案上叩了叩,斟酌道:“若是能治好太子,我当然帮你开口。”

韦思道很不买账地摆了摆手指,“你这话太空。你开口,太子不答应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清方见他已听出来,也不再打哈哈,显出几分无赖气,“你若不肯引见,太子一纸诏令下来,神医不去,可真成抗旨了。”

他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韦思道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伸出指头,虚空点了点她,“你真是!白跟你做朋友了!”

苏清方挑眉,“太子看病是私事,你这是公务,本就不可混作一谈。”

“什么公不公、私不私的,这天下都是他家的。”

“国家的叫国库,皇帝的叫内帑,本就是分开的。”

韦四郎满不在意地切了一声,不再争论,往椅背上颓然一靠,“那您老准备安排您那朋友在哪儿看病啊?不能是东宫吧?”

苏清方道:“既是我们有求于人,为表敬重,自然看你们安排。但也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以免走漏消息。若是让神医知道太子的身份,闹起来,就真不好办了。”

韦思道眉头一抖,不免担心问了一句:“我家不会因为这个掉脑袋吧?”

“不会的!”苏清方义正词严,“怎么说也是朋友!怎么会害你!不然你看看我。得罪了他不还好好活着呢嘛?”

韦思道冷笑了一声,冲苏清方举起了杯,冷幽幽道:“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苏清方微笑颔首,也端起杯子,同他碰了碰。

***

安排太子看病一事,因此成了韦思道的心头大患,紧着就和阮神医商量了,地点就安排在阮神医平日住的城外韦家别业。

苏清方早已提前和李羡交代过其中细则,到日子便和灵犀一起,陪他出了城,先同韦思道汇合。

韦家对这位神医甚为礼遇,本欲在城中给他安排住处,但他要种植料理草药,生性也不爱繁华,最后还是住到了城外。

“神医!我们来了!”韦思道笑着招呼道。

阮神医正在院中防晒药材,闻声抬头,笑意微微扫过来人。

韦思道、苏丫头、一个气度卓然的青年,大抵就是那个苏丫头来治伤的朋友,还有几名侍女……

阮神医的目光骤然定住,手中的药材哗啦啦掉到地上。

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越过苏清方和李羡,径直行到灵犀面前,近到能看清彼此眉眼间每一处细微的纹理。

他嘴唇控制不住颤抖,声音干涩发紧,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你的母亲……姓阮吗?”

灵犀眨了几下眼,下意识看向李羡,又茫然地望回这个陌生的老人,迟疑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老先生怎么知道?”

阮神医眼圈肉眼可见地红透,一点点描摹着眼前女子的眉眼,慈爱又怀念,“你跟你娘年轻的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灵犀心头猛的一跳,“您是……”

“我是你外公,”阮神医终于说出口,浑浊的泪水顷刻滚落,划过松垂的脸颊,“我以为……当年那场祸事,你们母女……都不在了……”

他又急切追问:“你娘呢?她还好吗?”

灵犀低下头,含糊道:“母亲……五年前已经去世……”

阮神医猛的闭上了眼,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深深看着失而复得的外孙女,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灵犀的肩膀,“你活着,就很好……”

话音刚落,阮神医猛的转头,一扫悲伤,目光凌厉地落在一旁的李羡身上,严声问:“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榷酒钱:唐代对酤户及酤肆征收的酒税。

②官酤:帮官府卖酒,没有利润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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