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画眉深浅 “太子殿下、太……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屋外响起几声细微的敲门声和呼唤, 隔着厚重的门板,带着几分空蒙。

睡在外侧的李羡率先醒来,半睁开眼睛, 扭头往门口方向看了看。

琉璃窗外仍是一片暗沉, 一点光亮也没有,不过室内的龙凤烛持续不断地燃烧,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

李羡知是到时辰了,否则灵犀不会贸然打扰, 而臂弯里的人还睡得香甜。

从鼻端拂出的气流只热很短一簇, 喷到他颈侧时,已化成微凉的风,潮乎乎的。

李羡动了动被子底下的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唤道:“醒醒。”

她含糊咕哝了一声,搭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又往他怀里挪了两分, 猫似的蹭了蹭脸, 却未睁眼。

李羡有些想笑,拨了拨她脸上的发丝, 提醒:“要去太庙行祭了。”

话音一落,苏清方欻一下睁开眼,眼珠都要瞪出来,哪里还有半分惺忪迷蒙, 只剩下惊吓。

那明亮的眸子又迅速暗沉下去,眉毛耷拉成八字,发出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缓缓坐起身。

苏清方揉了揉连熬两夜、干涩发紧的眼睛, 发现李羡还优哉游哉躺在床上,甚至重新掖好她带开的被子,没有一点起床的架势,好奇问:“你怎么不动?”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李羡理所当然道:“我用不了你那么久,等你梳完头也来得及。”

他竟还想着趁机赖床!

是谁拉着她弄到深夜!

苏清方哪里肯让,当即拉住他的手腕,狠狠用力将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往外拔,“你想得美!给我——起——来!”

李羡若真想躺,苏清方一双细胳膊细腿能奈何多少?他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坐起了身,只是脸上很不情愿的样子。

最终,他轻笑了一声,便爽快掀帘下了床,抓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袍子,利落套上,去开了门。

外面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冰凌凌地往脸上扑,将最后一丝困意也拂去了,神智为之一清。

等候在外的宫人亦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热水、布巾等物。

两人简单洗漱了,就着几样清淡小菜,匆匆用了些温热的粥食暖胃,方才开始正式更换那套繁复庄重的礼服。

太子衮冕,李羡一年中也只有几次大祭或大朝会时才穿戴。里外数层,绶玉垂腰,复杂得至少要三名熟练的侍者配合,才能穿着整齐。

却也不及苏清方一个头发梳得久。

李羡深知此理,也没着急动,就坐在圆桌边,远远望着那菱花铜镜。

澄黄的镜面映出张珠围翠绕的脸,却是半垂着的,眼睫也颤巍巍闭着,竟是在打瞌睡。

他勾了勾嘴角,眼瞧时辰也差不多,晨曦勉强透过窗上琉璃,便起身去灭了那奋力高燃一夜的喜烛,烛身上已斑驳了好一圈烛泪,去换了衣服。

《礼》曰: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

皇室定于新婚次日参见太庙,苏清方作为太子妃的名字,也正式写入玉牒。

庙见后,他们又入宫朝见了皇帝,随同一起在太极宫宴会群臣。

也不过两个月不见,御座上的皇帝似乎苍老了许多。不知是天气寒冷干燥之故还是其他,时不时以拳抵唇,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又很快被乐舞之声掩盖。

苏清方暗暗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李羡,轻声道:“皇帝似乎在服食丹药,你知道吗?”

公众场合,李羡总做得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此时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只眼珠往她身上撇了撇,同样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你禁足那会儿,我去求皇帝让我去看你,看到的。”苏清方道。

李羡沉默了一瞬,道:“司天监之前请来了一位得道高人,据说精通长生之法,很得皇帝看重。”

为人子者,他应当劝谏不要沉迷金丹之术,不过恐怕又会被怀疑不望君父长生吧。李羡讥诮地想。

苏清方抿了抿唇,“这些真的有用吗?”

世上若真有长生之法,怎么历朝历代那么多帝王将相,寻仙问道,也没见几个活过七十,还是古来稀。

李羡微微笑了两声,“你不是很信这些东西吗?怎么,只觉得有用的时候信?”

好尖酸!

苏清方又在底下捅了他一下,这回多了许多力气。

顷刻,席间又响起高亢的举杯之声,他们也掩下这些私语,跟着饮酒。

宴会结束时,已是日影西斜的后半午。

两人一回到东宫,便脱了那身繁复厚重的礼服,只觉骨头都轻了几分。

至此,大婚礼仪终于完毕。

苏清方拖着已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榻边,几乎是瘫了上去。李羡亦从善如流,在她身侧躺下。

——两人俱是两天加一起没睡三个时辰。

苏清方闭着眼,可心里总不踏实,怕自己记漏什么,含糊着声音问:“明天……没事了吧?”

李羡亦合着眼,有气无力答:“没了。明天腊八。后天归宁。”

过了腊八就是年呢。

苏清方听到肯定的答复,从胸腔里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往旁滚了半圈,就挂到了李羡身上,嘟囔了一句:“不许叫我……”

因他前科累累,还被特意叮嘱。

李羡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怀中人片刻,只听那清浅的呼吸渐趋均匀绵长,大抵是睡着了。他低了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额头,便扯过被子,将两人都拢住,也重新合上眼。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苏清方眼皮吝啬地掀开一条缝,隐约瞅到李羡的脸,又闭了回去。

李羡晓得她醒了,这里动一下那里动一下,漏了好多风进来,不过是恋着被窝里的暖,赖着不肯睁眼。

装睡的人,是无论如何叫不醒的,何况她还特意交代他不许叫她。

李羡素来不讲究什么节吃什么东西,但是他们昨夜就没进食,怎么说得起了,于是端起她的下巴,亲了上去。

果然,嘴唇才碰到,苏清方就睁开了眼,慌张推开他,捂住嘴怨道:“我没漱口。”

他也没漱!

这可算她自己醒哦。

李羡老神在在掀开被子起身,又挂起了帐,笑道:“起来了,吃点东西。”

苏清方还懒洋洋地枕着臂,只见他从架子上抽下深色的革带,挂到腰上,两边一扣,略宽的衣袍便收拢,勒出一道窄瘦利落的腰身,衬得肩背线条愈发清晰挺拔。

“还赖着?”他回头催了一句。

苏清方这才慢悠悠起来,惬意地抻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是饱睡一觉后的神清气爽,坐到妆奁前,让红玉上妆梳头。

李羡从旁踱过,目光扫过妆台上的眉黛胭脂,忽然开口:“我给你画眉吧。”

苏清方愣了愣,抬头看他。

旁边的红玉闻言,低眉抿唇一笑,极有眼色地将描眉的细笔挑出来摆上,又去挪了张月牙凳到苏清方旁边给太子。

李羡顺势提摆坐下,执起那支细笔,觉得颜色浅了,又在盛着青黑色黛膏的罐子里润了润,方举向苏清方的脸。

苏清方自然垂下眼睫,任他描画,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石上。

她眉生得浓,形状也好,实则并不需要多画,这次却被那笔尖绒毛反复描过,动作又十分细致。

“好了吗?”苏清方催。

“好了。”李羡放下笔,很自信的样子。

苏清方当即好奇转向镜子,只见自己原本纤细的眉毛,被描得黢黑,形状也毫无柔和之美,呆板平实。

“啊!”苏清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的抬手捂住脸,简直不忍再看第二眼,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泄出,“你画得什么啊!”

她不画都比这好看!

李羡强行扳开她捂脸的手,竟然有几分认真的语气:“还行呀。”

苏清方嗔道:“你什么眼睛呀!”

别是因为自己画的,再丑也要夸。

她看他根本不是画画不认真,是压根没这个天赋。

恰时,岁寒打帘进来,清亮着声音询问:“太子、太子妃,厨房熬了腊八粥,要现在呈上来吗?”

李羡原以为,他们昨日不管不顾就睡了,也没吩咐,自己又不常吃甜粥,怕是没熬,只能中午或晚上再同苏清方过腊八,不想她们按照自己在家中的习惯准备了。

“传吧。”李羡道。

话音才落,苏清方又掩着眉毛,朝门外急急喊了一声:“你们端进来就行了,别让他们进来!”

她这副样子若是被人看见,那真是无颜了。

李羡是真觉得还行,只是瞧苏清方的捉急模样,忍不住闷笑了两声,肩膀微抖。

苏清方更恼了,伸手推他,“你还笑!我今天都出不了门了!”

一旁的岁寒红玉面面相觑,悄声退到了外间,一道道端进膳食,摆置碗筷,遵照吩咐并不让旁人进暖阁。

岁寒有些不解地问红玉,极低声的:“太子妃这是何必呢?那眉毛擦了重画不就好了?”

红玉白她一眼,一副看小孩儿的模样,“你不懂。”

***

外面,蝉衣本来问是否要传膳,得到肯定的答复,冒冷去领了早膳来,却转手就被红玉岁寒接了进去,连屋子也不得进。

后面灵犀来送东西,也被拒之门外。

蝉衣心头生出几分不忿,忍不住凑近同吃了闭门羹的灵犀,与之一起离开,低声抱怨道:“咱们这位太子妃,架子可真大。一天到晚,连个正经面也不露,全让她那两个陪嫁代劳。”

灵犀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蝉衣,不满道:“太子妃一向为宽和,并非你所想。她初来乍到,用惯了自己身边的旧人,亦是常情。倒是你,越来越不谨慎了。太子妃也是你能议论的?”

蝉衣见她如此维护太子妃,心底愈发不以为然。

旁人不知道,她们还不清楚太子妃和太子的旧事吗?

蝉衣看着灵犀沉静姣好的面容,并不多逊于太子妃,生出好些惋惜和不平,道:“灵犀姐姐,打从太子被废那会儿,你就跟着伺候太子。这么多年,风雨不离。若论情谊,谁比得过姐姐?其实,太子妃都可以,姐姐也未尝不行啊?”

灵犀几乎是瞬间板起脸,语气更是前所未有严厉:“你胡说八道什么?还是你自己抱了这样的心思?”

蝉衣委屈道:“我……没有……这也并非我一人之言,私下里,好些人都这么说……何况姐姐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姐姐体谅太子妃用旧人,姐姐难道不是太子的旧人?又该如何自处?”

灵犀哪听不出来其中的挑拨意味,冷淡道:“不管是谁说的,都趁早死了这条心。经过上次禁足的事,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太子妃对太子,是不一样的。”

旁人还审度劝李羡不要为之的时候,苏清方已经预料李羡的决定,带着后手而来。

这不是旁人能比的。

灵犀自己也静思了几天,整理清楚了年底一切事项,以及府上一应账册名录、钥匙对牌,送到苏清方面前。

苏清方正在看齐松风留下的书,见这番架势,不由放下书册。

灵犀垂首禀道:“这些是旧日太子府以及如今东宫一应账目的明细册子,以及宫内各处仆役的名册、差事分派。原该前几天就交给太子妃,只是奴婢怕错漏,重新核对整理了一遍,花了些时间,还请太子妃见谅。还有这些,是钥匙、对牌。还请太子妃清点查验。如要交由谁掌管,也请太子妃吩咐,奴婢也好交接妥当。”

苏清方草草扫过那得整整齐齐的簿册,笑道:“东宫事务繁杂,你打理已久,最为熟悉。往后仍由你主管便是,有事同我商量即可。”

灵犀却缓缓摇头,“太子妃信重,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私心,想年前将这些交割明白,回去好和外公过年,往后也能安心荣养外公。”

作者有话说:辞旧迎新,祝大家新的一年幸福快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