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琴也情也 “苏姑娘,太子殿……

“苏姑娘, 太子殿下有请。”

青年清朗的嗓音穿透喧嚣,双腿一迈,便利落从围聚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挤出来, 脸上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 腰间令牌熠熠生辉。

正是太子侍卫凌风。

凌风笑嘻嘻凑到苏清方跟前,仿佛才瞥见一旁狼形容狈的杜信,眉毛轻挑,“哦哟, 这不是杜三公子吗, 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那语气里分明有揶揄。

东宫和定国公府素来不睦,也就是不能明着撕破脸,背地里的冷嘲热讽从来不少。

杜信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狠狠剜了凌风一眼,愤恨简直要从眼珠子里溢出来,但也不得不敬让太子, 冷哼了一声, 拂袖离开。

看热闹的人群也陆续散去。

苏清方紧绷的肩线这才微微松弛, 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向凌风, 怀疑问:“太子找我?”

凌风失笑摇头,“只是卑职情急之下编的谎话而已。我们殿下,正在气头上呢,跟个炮仗似的, 一点就炸。苏姑娘你可千万别去触霉头。”

方才已经触过了。

苏清方嘴角牵起一丝干涩的笑,“那大人怎么在这里?”

“嗐,”凌风两手一摊,便倒豆子似的抱怨起来, “我也不晓得哪里惹恼殿下了。估计是安乐公主送的那两盆菊花颜色不好。哎哟,那绿得,翡翠似的。本来太子府就没什么花,再送绿菊,更绿得发慌了。可那是安乐公主送的啊,不能怨我吧?结果殿下让我提前回家探亲,也没说要不要再回去当差。”

苏清方静静听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凌风腰间,暗示问:“大人的腰牌还在吗?”

凌风闻言一愣,缓缓捂上腰前铜牌,摩挲了两下,心有所感,“殿下……忘记把我腰牌收回去了?”

苏清方:“……”

李羡像是那种行事粗疏、不顾细谨的人吗。

苏清方抿嘴干笑,道:“不管是不是忘记,既然腰牌没有收回,重阳过后,自然是要回去当差的。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想来只是太子体恤,让大人能重阳多陪陪家人。太子殿下肯定也知道,很难再物色到一个如凌大人般能干的侍卫长,恐怕也不想费那个心力。”

接着又话锋一转,略带调侃的语气:“即便真到了那一步,再走不迟。”

“苏姑娘谬赞了。”凌风谦逊摇头,又细细品味了一会儿苏清方的话,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被招入太子府的经历。

彼时的太子刚刚复位,亲自驾临金吾卫营,挑选近卫。太子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便说要同他们比试。

这当然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报名者不胜枚举,无不功夫了得,却都败下阵来。

台下的凌风观摩着,只觉得奇怪。至少从招式身法上看,太子似乎并未达到力压群雄的境界。

凌风更想讨教一二了。

及至上台,凌风屏息凝神,一出手就是全力,不过十招,便挑飞了太子的剑。

空气中只余一声清脆的铮声,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光,斜插在地,犹自嗡鸣震颤。

凌风心头一松,心想:果然,太子的拳脚还差点意思。

却完全没有为胜者的欢呼喝彩,整个演武场陷入一片死寂,只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凌风的心缓缓下沉,用余光偷偷扫了一遍台下的兄弟。一个个面色惊恐,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再对上太子那深邃凛然的眼神,凌风终于参透前人尽告失败的奥秘,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请罪。

太子一言不发,转身而去。藏青的锦绣衣摆如同刀刃滑过,剌着凌风的手心。

死手,出剑那么快干嘛!

敢当众给太子下马威,他的前途要到此为止了。他才进营没几个月呢……

凌风整日哀叹,连同兄弟喝酒也没了兴致,却在三天后收到了太子府的调令。

后来,他寻机问殿下为什么选他——他无疑是营中第一翘楚,几次比试,未尝一败,但凌风总觉得应该不止于此。然而殿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留下五个字:“做好你的事。”

其实细想想,殿下确实不是个轻易迁怒他人的人。往常殿下也有被朝臣气得不要不要的时候,不过都是自个儿生闷气,从没拿身边的人撒过气。

思绪至此,凌风眼中阴霾消散,抱拳道:“多谢苏姑娘指点。我能回去安心陪母亲过个重阳了。”

“凌大人客气了,该是清方感谢凌大人方才仗义解围,”苏清方微微欠身还礼,随即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若是他日太子问起,还请大人别说是我说的。”

“怎么了?”

她既然做了决定,自然不适合再掺和李羡的事。

苏清方眼神微闪,胡乱编了个理由:“我怕人说我妄自揣测,总是不好。”

古有杨德祖,因为洞悉主上心思过甚,终不为曹丞相所容,招致杀身之祸。最好的下官,似乎就是那种悄然解意、却又不显露痕迹的人。

凌风素来直率,也没有多想,爽落答应。

末了,苏清方带着弟妹,和凌、谷二人告别,这才发现韦四郎已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他们回到家中时,苏夫人正和侍女琉璃在捆茱萸。苏夫人一抬眼,便见苏润平脸上青青肿肿,像个磕坏的梨,震惊问:“怎么回事?”

苏清方正欲解释,苏润平已抢先回答:“没什么,就是碰到了一个不三不四的人,打了一架。”

“没什么?”苏夫人听到这样无所谓的语气,心头的担忧瞬间被怒火取代,顺手就抄起一根茱萸枝,“和人打架是没什么吗?”

“娘!”苏清方一个箭步拦到苏润平跟前,急声道,“是个登徒子!润平是因为我才跟人动手的。”

卫夫人一惊,“清儿你没事吧?”

“有润平在,我怎么会有事?”苏清方赶忙凑到母亲身边,不露痕迹地就取过了苏夫人手中的枝条。

卫夫人反复横跳的心总算放下了些,捂着犹自怦怦急跳的胸口,无奈叹出一口气,看向苏润平的目光满是后怕与责备,“那也不能贸然跟人动手呀。受伤的还不是自己?你总是这样轻率莽撞,二话不说冲上去,以后会吃大亏的。”

十六岁的少年心气比天高。苏润平挨了顿打本就窝火憋屈,人家都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爹了,还要被母亲数落,不由拔高了声音:“道理是跟讲道理的人讲的,跟那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苏夫人被顶撞得一愣,面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你在我面前也大呼小叫?那你在外面是什么样子?你给我在家好好反省两天!”

“娘……”苏清方夹在中间,刚想开口劝解——

“反省就反省!”苏润平撂下一句话就回了屋,砰的一声重重甩上门。

苏清方:……谁来救救她……

***

一直到晚间,苏润平都没出房门半步,连晚饭也没用,去喊的人倒是狠狠吃了一通闭门羹。

苏清方心下担心,母亲也忧愁得不行,念叨着自己说话说重了。十六七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哪成。让苏清方去劝一劝。

苏清方点了点头,便麻烦周婶做了几碟润平爱吃的小点心,带到灯火微亮的门口,轻轻敲了敲,“润平?”

没有动静。

“润平,”苏清方又喊了一声,“是我。”

良久,里头烛光一闪,槅子门缓缓打开,现出少年丧气的身影。那脸上的伤收拾了一下,倒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苏清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打趣道:“怎么,做儿子的还跟娘生气?”

“没有……”苏润平闷声否认,低得像蚊子哼哼。

苏清方顺势拽住苏润平胳膊进了屋,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饿不饿?我给你准备了点吃的,填一填肚子。”

苏润平顺从地坐到旁边月牙凳上,接过花朵形状的香糕,却只是捧在手里,呆呆地看着。

“姐,”他问,声音迟缓而低沉,“你还记得爹吗?”

苏清方盖盒子的动作一顿。

没等苏清方吱声,苏润平自顾自摇了摇头,喃喃念道:“我有点不记得了……”

苏清方心头骤然一酸,一股热流猛的冲上眼眶。她飞快眨了眨眼睛,柔声安慰道:“你那时候还小……”

“十三岁,不小了……”苏润平极快地抬起手背抹了抹眼角,又一口吞下手中的糕,含糊不清道,“我……等下收拾一下……去给娘道歉。”

“娘没有生你的气,”苏清方给他倒了杯水,又拍了拍苏润平的背,“只是怕你惹上麻烦。”

“我知道的。”苏润平点头。

跳跃的烛火在地上投出他们的影子,挨得没有空隙,依偎在一处一样。

***

过得几日重阳,苏氏姐弟便陪着母亲一起去了仙石山,登高参拜。

正准备打道回府,苏清方借口自己还想和妙善谈谈心,让他们先回去,然后自己转头就下了山,去了石泉村。

松韵茅舍的门大开着,昭示着主人的存在。还未入内,便听到一阵隐隐的琴声。

其声悠转,不绝如缕,仿佛充斥着分别的哀戚。

苏清方不自觉放轻脚步,循着琴音靠近。只见茅舍内,齐松风一身灰衣粗布坐在琴案前,微微垂着首,一双略显苍瘦的手在七弦琴上或绰或注。

最后一个猱音落下,齐松风缓缓收起手指,佯嗔问:“哪里来的小贼,偷听老夫弹琴?”

苏清方这才从沉醉中回神,莞尔一笑,“耳得成声,目遇成色,怎么能算偷听呢?”

她又提起手中小巧的酒壶晃了晃,“先生的菊花酒,我送来了。”

“难为你还记得,”齐松风眼中笑意更深,招了招手,“进来说吧。”

苏清方颔首入内,随手将酒壶放到擦得光亮的木桌上,只见上面已有一小坛开了封的酒,色如琥珀,香味醇厚。

“你的差事,交了吧?”齐松风关心问。

“交了,”苏清方不甚想说这个,便扯开了话题,“先生方才所奏,琴音清越,却隐含悲切,在松林里弹奏,更添几分凄清,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清方孤陋,未曾听过。”

齐松风低眉,手指状似随意地拨了几个音,正是刚才那首曲子的选段,道:“这是老夫同夫人一起谱的曲子,原是琴箫合奏,名《飞雁令》,未曾著录于谱,世间自然少有人知。”

“老夫人……”

“已经故去多年了。”齐松风道,语气平静。

然则初时,他连曲名都不敢提,只想起便觉心如刀绞,如今也能面色平和地弹完一整曲了。

齐松风缓缓拿起手边素净的软布,细细擦去琴上的灰尘,玩笑似的问:“琴为心声。你听得这样伤心,是也有什么伤心事吗?”

苏清方默了默,扯出一个笑,“没有。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罢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齐松风喟然长叹,话锋一转,“你今天有事没有?”

苏清方摇头。

“那莫若帮老夫打谱吧。”

“好啊。”苏清方欣然点头,便取了纸笔,在齐松风对面坐下,随着老人指尖流泻而出的琴音,在纸上记录下一个个减字符号。

单一的减字谱没有节奏韵律,同一首曲子在不同琴师指下也千变万化。于是苏清方在减字谱之外,还添注了工尺谱的板眼符号,聊胜于无。

齐松风看罢,频频点头,“你既熟通音律,又耐得住性子,不如拜我为师吧。也把我的琴谱传下去。”

齐松风琴音挥洒自如,意境深远。能得他亲自指点,实乃莫大的机缘。苏清方顿时喜出望外,“先生不嫌清方愚钝,清方求之不得。”

“你不愚钝,”齐松风捋须打趣道,“但你犟。”

说着,齐松风暗暗叹了口气,似是怀念道:“我那几个学生也是,各有各的犟,各有各的痴,各有各的放不下。”

“先生还有其他弟子吗?”

“我这辈子,门生很多,但真正听过我讲学的,只有两个半。都不是学琴的料。”

“怎么还有半个?”

“那个人同你一样是个女娃娃,不过没有正式拜我为师,就跟着两个小子听我讲课,所以只能算半个。”

“那他们三个人呢?”

齐松风目光悠远地望向屋外连绵的远山,淡淡道:“一个困在城里,一个死在狱中,还有一个上了山。”

苏清方心头微震,只觉屋内的空气也变得凝滞而沉重,便自嘲似的开了个玩笑:“那不好了,我拜先生为师,不晓得要是什么下场了。”

齐松风大笑,“怎么?要打退堂鼓?那可不成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可不兴骗老人家。”

苏清方呵呵笑出声,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为老师斟上了一盏温热的清茶。

***

因家中筹备了重阳夜宴,太夫人也会出席,苏清方只又略坐了会儿,便辞别了松韵茅舍。

卫府里外,丫鬟仆从进进出出,都在忙着准备晚上的宴会。见她回来,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表姑娘可算回来了,刚漪姑娘还在念呢,说再不回来,吃不到螃蟹了。那个个都赛巴掌大。”

“那今天可有口福了。”苏清方笑道。

话音未落,却听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数十个皂色公府的官差冲进卫府大门,腰间佩刀晃晃耀目,口中叫嚷着:“京兆府拿人!闲人退避!”

苏清方被粗暴地挤到一旁,脸上的笑意早已冻结,扬声问:“拿谁?”

为首的长官面色冷硬地乜了她一眼,口中清晰吐出两个名字:“卫源,苏润平。”

作者有话说:李羡强装的冷静离开,被自己属下抖落了个干净。如果他知道,他估计就不会给凌风放假了。

【注释】

①杨德祖:即杨修。(曹操杀杨修的原因版本很多,本文只是瞎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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