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吴语侬音 苏清方发烧了,跟……

苏清方发烧了, 跟个刚点燃的炉子似的,温度还在持续升高,早已没了意识, 绵软软的一条, 半靠在李羡身上。

隔着不薄不厚的衣物,李羡可以清楚感觉到苏清方在打颤,像那个冬天他在雪地里捡到的柿子,冷得脚趾尖都在抖, 下意识往他胸膛上贴, 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李羡顿了顿,缓缓抬手,轻轻搂住女人的肩膀, 宛如搂住一只掌大的猫,抑或一颗鸟的心脏,脆弱而滚烫, 完全不敢多用力。

女子倚在他颈侧的鼻尖, 吐出粗重紊乱的气息, 一阵阵喷到他侧颈肌肤血管上,灼得人疼。

李羡攒眉, 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笃笃两下重重敲了敲车厢板壁,吩咐外间:“快点。”

“是!”车夫高声应和,随即炸开数声响亮密集的鞭声, 整个车厢都跟着渐趋急促的马蹄动荡起来。

李羡拥紧了怀里的人,透过翻飞的车窗帘隙,看到外面飞速移动的建筑,只能大概猜测到了哪里。

抵达安乐公主府时, 天已经彻底黑沉。马车将将停稳,车夫还未开口,车内的李羡已打横抱起苏清方,一脚就踩过了地上的菊花,留下一团萎靡碾碎的湿痕,步履如风下车,也没等公主府的人通报,已进入内院。

他们兄妹,一母同胞,又自小一起长大,相处也带着三分随意。如此行径,却也可以说一句冒昧失礼了。

府内灯火通明,安乐正和单不器对座用膳,猝然得知李羡过来,收拾都没来得及,赶忙出去迎接。只见李羡迎面而来,神色罕见地仓皇,怀里还抱着个女人,深深埋在他衣襟里,只露出小半张潮红的脸。

“阿莹,快传太医!她烧得很重!”李羡绷着声音嘱咐,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抱着人径直往最近暖和的厢房疾走。

不用说明其人名字,也不必窥见其人面貌,安乐也能猜到“她”是谁。难得见李羡如此急迫,安乐也不禁提起心,倒也记得上次的事,敢忙吩咐侍女去请女医江随安。

江随安今日并不当值,不过干他们这行的,伺候的又是天家主子、侯门官宦,讲的就是一个随叫随到,无怨无悔。

尚在家中研习药典的江随安被召出来,跟着公主府的侍从火急火燎赶到,便见锦榻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清方,心中一奇。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给这位苏姑娘看病了呢,还都和太子有关。

江随安面上却不显,只暗暗觑了一眼站候在旁边的太子——面沉眉攒,如有隐忧。

她屏息凝神,抓出贵女的手腕,细细搭完脉,又塞回被中,方躬身道:“回禀殿下,姑娘此乃秋寒入体,加之心中郁结,身体疲累,病势汹汹。姑娘此刻还在发寒,暂时不宜挪动,以免颠簸受风,病情加剧。臣这就去开方抓药。”

“劳烦。”李羡颔首,摆手示意侍从送江随安下去,罢了又屏退了其余左右,免得声影嘈杂,扰乱清净。

烛火摇曳,映着光华潋滟的卷草纹锦被,掩着一张煞红的脸,已完全对应不起来彼时的嗔目切齿。

李羡侧身坐到榻边,捏了捏眉心,一股深重的疲惫袭来。

实际最该走的是他,至少不是在这里守一个病秧子。他明天还要上朝,虽然不是逢五的大朝,也可以想见明朝廷议的唇枪舌战、血雨腥风。他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安宁。

真是想到就头疼。

然此情此景……

李羡的目光落在苏清方紧闭的眼睑上,想撒手而去,心又仿佛落不到实处。

就不能等他把她搁下再烧吗?非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病?

早知这样周折,不如直接往太子府带了。管谁会知道。知道就知道。

李羡有点破罐破摔地想,又探手摸了摸苏清方额头。

依旧滚烫……

忽然,掌下娟秀的眉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李羡指尖一顿,挪开手,只见女人鸦色的睫羽如刚破茧的蛾蝶般,极其缓慢地反复掀合了两下,最终挣扎着睁开,露出迷蒙涣散的眼眸,在烛火下闪出黑珍珠般的光泽。

李羡心头微动,眼底掠过轻微的喜色,“你……”

“醒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床上的苏清方目光落到他身上,瞬间苦下脸,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怎么做梦还要伺候你们这群大爷啊啊啊啊——”

李羡:“……”

她还伺候他?她不每天跟他顶嘴、气得他肝疼他都要烧高香了,她还伺候他?

高烧肆虐,苏清方整个意识都已混沌,眼前华丽的屋宇更是陌生,便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一转眼就见到坐在床边的李羡,一股巨大的悲愤直冲头顶,只觉天都塌了。

怎么梦里也这么多糟心事啊!能不能放过她啊!

“烧傻了?”梦里的李羡还是那副讨厌的高高在上姿态,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冷硬且恶毒。

“你们才是傻蛋!”苏清方一边抽噎,一边顺手抓起身边的软枕就狠狠砸了过去。

不过病中乏力,费尽全力掷出的枕头也软绵绵的,被李羡一扬手就拦抓住,信手扔到床脚。

苏清方满脸委屈,一双招子泪流不止,撕心裂肺骂道:“你也是!苏鸿文也是!把我从阁楼上推下去不够……还要……还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呜……”

“不来京城……哪来这么多破事……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再一个卫滋……一个杜信……你们一个个大权在握……我又没想……没想趋炎附势……也没想掺和你们的事……怎么还跟鬼一样阴魂不散,纠缠不清啊!啊啊啊!”

“宗桑册老(畜生死人)!”

“吾要噶其(我要回家)!”

“呜呜呜——”

李羡:“……”

说到后面李羡已经完全听不懂,大概是吴语,不过这样激愤的语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好话。

“呜……咳咳……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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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涕泗横流,骂得更是气势汹汹,上气不接下气,一时竟岔乱了,猛的趴到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也不排除是病中脾胃翻搅。

一旁的李羡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是他见识短浅了,从没见过人哭嚎怒骂到如此惊天动地的地步。他真是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听苏清方骂人,还是一天两次。

李羡重重地啧了一声,挪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只觉得单薄一片,又帮她抚了抚顺气,“骂完了吗?”

省点力气,别骂了。

不过能有这个劲头,是不是说明没太大问题?

“没有!”苏清方用力吸了下堵塞的鼻子,眼角溢出过于激动的泪水,带着浓重的鼻音发号施令,“我要喝水!”

梦里她是老大!都得听她的!太子也得听她的!把那群违法乱纪、颠倒黑白的通通抓起来!

李羡:“……”

李羡甚为无奈地叹出一口气,起身斟了杯温热的水,又坐回榻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女人虚软的上半身,让她半靠在自己一侧肩膀上,另一只手稳稳将茶杯送到她唇边。

她小鸟喝水似的,缓缓啜尽。

“还要吗?”李羡低声问。

苏清方无力摇了摇头,贴着他衣襟的后脑勺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好像刚才痛骂的不是她一样,那股撼天震地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又蔫儿了。眯着眼,拧着眉,耷拉着嘴角,气若游丝地呢喃:“李羡……冷……”

李羡微微一怔,“那还骂人?”

然她已不会再搭话,又彻底闭上了眼。

李羡浅叹,把人徐徐放平,塞回被窝里,掖好被角。

她像从未曾醒来过一样,病恹恹陷在褥子里,脸色红得异常,唇色又苍白得没有生气。如果不是她细长眼角残留的星点未干泪痕,李羡大概会以为自己做了个荒诞的梦。

谁家好人高烧不退醒来第一件事是破口大骂啊,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借机吐真言。

李羡无意识锁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皱眉,缓缓伸手,顺着苏清方的发际,替她理了理凌乱黏在颊边的碎发,又顺手从她眼尾滑过,蜻蜓点水般,揾去那点浅薄的湿痕。

方才收回手,指尖的湿意已风干在干燥的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粘涩的触感。

李羡捻了捻指腹,正欲起身离开,一转头便看到榻边脚踏上躺着一封信笺。

大抵是刚才苏清方伏在床边干呕时掉出来的。

李羡以为是寻常物件,弯腰拾起,一方血红的印章霎然刺入他瞳孔。

太子之玺?

其上字迹,书风秀逸,结体严谨,俨然就像出自他之手。

是那个时候?趁他不在,在垂星书斋?

他们姐弟也是一脉相承、家学深厚了,临摹笔迹的技艺简直炉火纯青。

李羡猛然回头,狠狠瞪向床上无知无觉昏睡的的苏清方。

现在换成他想骂人了!

可对着一个意识全无的病患发作有什么用。

李羡咬牙,捏着信封,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苏清方脑门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跟敲打不省心的柿子一样。

***

且说江随安开完药后又观察了苏清方好一阵,直到她状态稳定,才安心回家。父母已安寝,妹妹江随欢房中的灯还亮得招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江随安到小妹窗前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妹趴在床上,一听到动静,老鼠回洞一样钻进被窝里,便晓得她又在偷看话本子了。

江随欢跟个粽子似的拢着被子,干笑,“姐……”

江随安叹息,“你要有这个劲头念医书,我和爹娘做梦都要笑醒了。”

江随欢一脸嫌弃,“我才不要和你一样进太医署当女医呢,大过节的还被叫出去,一个不好全家都给人陪葬了……”

“行了,”江随安打断小妹越来越离谱的抱怨,“早点睡,别看了。”

江随安叮嘱完就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我记得你和卫家那个小姑娘交好?”

“是啊,卫漪,怎么了?”她现在看的话本子就是卫漪前几天借她的呢。

“你们好好相处,别同人家吵架。”江随安嘱咐道。

江随欢不晓得姐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露出难色,“白天爹还跟我说最近不要去卫家……”

“……”江随安其实也有点把握不准,只道,“我的意思是你要客客气气待人家。”

“哦。”

江随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房时抬头望了望天。

夜星时明时暗,完全看不出明天是晴是雨。

最近的天气,真是变化无常。

作者有话说:《金陵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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