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山河春醒 卫漪是来求苏清方……

卫漪是来求苏清方写春联的。

卫府的春联, 大都是老家主写。因为辞官在家,光阴悠闲,又是个难得名正言顺大展笔墨的机会, 更不会放过。

但卫漪嫌父亲的对联太板正老气, 不是歌功颂德,就是励志勉情,太没意思。奈何她腕力不足,写不好斗大的字, 便想着求苏清方帮忙。

苏清方一听这事, 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下来,依着卫漪写好桃符,暂且搁到一边, 等待风干。

两人见还剩一方红纸,便取了剪刀来一起剪窗花。

小银剪在红纸上灵巧游过,纸屑簌簌落下。两人正比划着花样, 岁寒迈着小碎步进来, 喜滋滋递上一封信和一个三指宽的长木盒, “姑娘,润平公子写信回来了!”

润平离京一月有余, 这是第二封家书。上次是刚到孔雀宫安置下时,简单来信报了个平安。

苏清方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忙不迭放下红纸剪刀, 拆信读来。

纸短情长,言道:他在孔雀宫一切安好,日常随宫中道长清修,众人都对他很宽厚, 不必担心。前几日,后山一株老桃树倒了,才晓得已经被蛀空僵死。本要砍了当柴烧,但听说桃木辟邪,他便跟人学了雕刻。然他学艺日短,技术生疏,只能勉强刻些简单的纹样,做成一支木簪。送给姐姐,以祝新年。问母亲安。

随信而来的长盒里,正躺着一根质朴的木簪,簪首雕出一朵桃花形状,虽然花纹简拙,却簪身光滑。润平此前从没有接触过木雕,可想而知是雕琢了无数根,挑出最好的一支,又打磨千万遍,才有如此圆润的触感。

四月时,润平用那笔不义之财给苏清方买了对蝴蝶钗。自从遗失其一,苏清方再没有戴过,后面知晓蝴蝶钗的由来,更是直接束之高阁。如今同样是簪子,虽无金玉之华,却完完全全出自他的双手。其心可鉴。

苏清方指尖抚过簪身细腻的纹路,眼眶蓦的一热,泛起微红。

一旁的卫漪忙凑过去,声音带着几分俏皮的关切:“润平哥哥给姐姐送礼物,姐姐怎么还哭了?”

苏清方飞速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语气却掩不住悲怜,“润平……在山上砍柴呢……”

润平怕她和母亲担心,报喜不报忧,只字不提自己的清修日常,但苏清方还是能从只言片语中读出蛛丝马迹。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弟呀。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天各一方过年。

趁着还有信差往来两地,苏清方赶忙回了一封信,又附了一张剪好的窗花,希望润平不要太孤单冷寂。

卫府人口众多,除夕夜自是热闹。大人们在厅内听戏,孩童们却嫌弃唱词枯燥悠长,三两聚集在院子里放爆竹。欢声笑语不止。

作为卫家主事又是这次风波最大受害者的卫源,对苏氏母女的态度如旧,再加上长公主、安乐公主明里暗里的照拂,苏清方在卫家的年,不说逾胜往昔,但绝对没有遭到冷落轻慢。

只是不知为何,苏清方心头总有那么几分空茫。像春溪里的浮萍,随波逐流。

她在京城也没什么别的亲戚,以前守孝时还不觉得,反正也出不了门,现在能出去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地方好去。旁人忙着走亲,她就只能忙着抄书。

“怎么天天在抄书?”门口突然传来卫源含笑的问话。

苏清方恍然回头,连忙搁笔给卫源敬茶,讪笑回答:“没事练练字。”

“挺好,”卫源也不疑有他,意思意思啜了一口新年茶,笑道,“今日我去朝拜了太子。太子让我带话:问你和你母亲好。”

苏清方表情蓦然呆住,心莫名跳了一下,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啊?”

“别担心,”卫源开解道,“前段时间不是江南贪污吗,恐怕是要以此为戒,便拿你父亲说事,立个典范。你不要多虑。”

“哦,”苏清方一颗心又落了回去,“这样啊……”

她目光落回快到尾声的《常清经》抄本上,抚了抚微卷的书角。

她想,她也许应该走一趟太子府了,也不怕被问抄完没有了。

但她没有专门递拜帖。在年节这种特殊的时间段,直接登门委实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一个不巧,对方可能就出门拜访别人了。何况是太子这样的大人物——初一要参加大朝会,初二要接待百官朝贺,还有许多别的祭祀典仪。

苏清方心底确实存着碰运气的意思,却自己也说不上是想碰上还是不碰上。

果不其然,李羡不在,说是出城了。苏清方点头,便托灵犀转告她来过,随即也出了城,往石泉村而去。

说起来,她同齐松风这段师徒缘分也算波折。那会儿她才拜师,家里就出了那样大的变故,基本没顾得上去学琴,还是齐松风差同村人送来书信,安慰她否极泰来。

润平的事结束后,她每月逢三都会去学琴。此前也曾问过,大年初三可以照常去。

按照习俗,客人登门拜年或离开都要燃放爆竹迎送,是以整个年节,城内城外里都弥漫着淡淡的硫硝味道。苏清方刚踏入松韵茅舍院门,便闻见一股浓烈呛鼻的硝烟味,笑问:“先生有客至吗?”

“刚走,你们前后脚。”齐松风乐呵呵应着,手脚麻利地又拿起一串爆竹点燃。

鞭炮噼啪,炸得鸡鸭吓跳、羊崽乱叫,咩咩咩——

咩?

苏清方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小白羊被拴在茅舍的柱子边,一对角还没完全长出来,只冒出一点笋样的小尖儿。

哪怕时不时响起鞭炮的巨响,它仍没有习惯,被吓得围着柱子疯跑,眨眼脖间绳索就缠得死紧,把自己牢牢捆在了柱子上,徒劳地挣扎哀鸣。

苏清方心生怜意,快步走上前给它解开,“先生什么时候养羊了?”

齐松风乐道:“前几天老张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要老夫帮忙取个响亮的名字。碰巧他家羊也下崽,就送了只小羊羔过来当谢礼。”

“那正是子孙满堂,六畜蕃息,双喜临门了。”

说话间,苏清方已解开了绳头。但这小羊实在脑子不灵光,扒拉着蹄子就是不会自己绕出来,只会一个劲儿地“咩咩”求助,便只能苏清方两只手交替,一圈圈解开紧缠的绳子。

这拴羊索原是由几根短绳拼接而成的,足有一两丈长。苏清方两只手一直绕,直觉像只拉磨的驴。

终于看到了尽头,苏清方加快了速度,指尖却忽然触到一段异于寻常的光滑细腻。她奇怪低头,竟见一截刺绣纹花的绸缎,沾了灰尘草屑,显出灰扑的深紫色,其上的刺绣却清晰可见,是飞鹤与百花。

这是……一品紫金仙鹤团花纹绶带?

苏清方心头微凛,又扯过一段仔细看了看。

“进来喝茶吧。”耳畔突然传来老人不紧不慢的声音。齐松风背手站在门前,笑容蔼然地望着她。

苏清方霎时回神,将未尽的疑惑压下,对着齐松风点头应了声“好”,手上迅速将最后一点绳子绕了出来,又重新将羊拴牢在安全处,这才随齐松风步入温暖的茅舍。

***

从石泉村回来,再晃悠几天便到了初五,官衙正式收假,至爱亲朋该走的也走了,年味儿才歇散些,苏清方这才去拜访了长公主等人,奇异地每次都能在门口看到两盆差不多的桔子,除了上面的字不一样,有的写着“三阳开泰”,有的写着“四季平安”,简直跟鬼打墙一样。

回忆起来,李羡家门口反倒好像没摆。

同旁人还带着三分年节的懒散劲不同,甚至还有许多人请假在家没回衙门,卫源一开工就忙得脚不沾地。

原是今年正当嘉和二十年,是逢十的大年,皇帝便要与民同乐,预备上元灯会那天亲临朝天门击鼓点灯。

京城的营造,方正且森严,可粗略分外城、内城、宫城三层。宫城即是皇宫,内城是三省六部的办公衙门所在地,外城乃百姓日常居住之所。

内城与外城之间的正大门,便是朝天门。

皇帝要亲临朝天门击鼓点灯,夜市通宵达旦,上元灯会的热闹可想而知。不止礼部,京兆府、金吾卫等部,也都严阵以待。

卫漪一听这样十年一次的架势,便邀请还未赶过上元会的苏清方一起去看。

天色刚擦黑,两人便相携出门。卫漪正同苏清方说着年节听到的见闻,道是杜信和他夫人崔五娘大吵了一架,崔五娘直接回了娘家过年,两家似乎闹得不甚愉快,却见朝天门外乌泱泱一片人海,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活要将人挤扁的架势。一时两人都开始萌生退意。

卫漪干笑,“咱们也不是没见过皇帝,要不然别看了?”

苏清方深以为然,正欲点头后退,身后一股巨大的人流推力猛然涌来,潮水般将她们几人瞬间冲散。

苏清方惊呼了一声,几乎是被裹挟着往前涌去,宛如一片激流中的叶子。直到不能再往前挤为止,才堪堪站稳。整个人夹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像个扭曲的糍粑。

苏清方因此被迫看完了皇帝击鼓点灯的全程。

城楼之上,灯火辉煌。皇帝身着明黄的盘龙圆领袍,在万众瞩目中登上朝天门,身侧半步之后,侍立着一名杏黄色袍服的挺拔青年。

距离又高又远,苏清方根本看不清人脸,但根据身形站位,加上那身储君才可使用的杏黄服色,是李羡无疑。

倒是第一次见他穿这个颜色,又长得高挺,在万千灯火映照下,扎眼得很。

苏清方揉了揉仰得发酸的脖子,并缩了缩被踩到的脚。

“山河春醒!上元安康!”城上的皇帝念出元宵祝福,接着接过太子捧上的鼓槌,振臂一锤,“开市!”

“开——市——”

“开——市——”

“开——市——”

三十丈一阙的鼓楼接连响起轰隆的鼓声,以及士兵洪亮的呼吼,如同春雷惊荡在这座城中,将春信传递到京城每一个角落。

众人欢呼。

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太子掌起孔明灯,皇帝引燃灯芯。明灯亮起温暖的光晕,缓缓膨胀,带着对本朝的寄愿,冉冉升空,上达天听。

烟花迸裂。

灯会开场。

金吾不禁,玉漏无催。

作者有话说:小圆视角:你在楼上灯火辉煌,我在楼下人山人海。

小李视角:你在楼下吃喝玩乐,我在楼上当牛做马。(小李其实没看到)

下章开始就是小圆和小李的长篇戏份了(我真的没有在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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