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临水迎春 且说李羡这日出门……

且说李羡这日出门, 正是趁旬休之隙,赴和苏清方的迎春之约。

他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半刻抵达白塔,一眼便穿透人群看见傍树而立的伊人, 正和侍女闲闲地对挥着狗尾巴草, 也不知等了多久。

李羡袖中的指节无意识捻了捻,步态保持着轻松近前,语气也调侃:“你倒来得早。”

他原说去接她,她却说白塔挨近太子府, 不必浪费脚程, 在塔下见面就好。

她说不要就不要吧,李羡并不勉强。但离得近的反而成了晚到的,多少让人有点难堪。

塔下的苏清方闻声先是一怔, 继而转头,嘴角缓缓勾起,柔婉雅淡, “想着让公子等不好, 就早来了些。不想公子也爱未雨绸缪, 才到,公子就来了。”

能让太子亲候的人, 恐怕一双手数得过来。苏清方可不敢跟这群人比肩。

李羡也不知道苏清方最后一句是实情,还是暗示她没等多久,以宽慰他,只轻笑, “这个时候倒讲究起来了。”

怼他的时候可没见这般客气。

苏清方隐隐听出了李羡话中的揶揄,只作不知,朝着花团锦簇的步行道一指,“走吧。”

东风拂开曲水碧, 阴阴映着岸边洁白的七层塔。堤岸另一侧,迎春花开遍,黄盈盈一片,落了满地,又被风卷入水中。

走在水与花的夹道上,一路遇见不少青年男女三两出游,更有一众红男绿女在堤岸边席地而坐,或清谈饮酒,或击节纵歌:“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堤上的苏清方细细听完,轻轻感叹:“好多人啊。”

“都是刚考完的士子,”李羡顺着苏清方的视线看去,徐徐道,“春闱光考试就是三天,结束了自然想松快松快。不过若是被御史言官知道他们携妓出游,中榜了也大概率会被除名。”

提及科举,苏清方不由想起山上砍柴的润平,眼神暗了暗,又飞快收拾起心情,嘴角微莞,调侃:“这么严格?”

“自古取士,都是择选德才兼备者。若是连食色之欲也把持不住,恐怕也难当大任。”李羡一本正经回答。

说得倒是一套一套的,也没见践行的有几人。明令禁止狎妓,出入烟花之地的也不少呢。苏清方心中暗谑,又好奇问:“曲江宴是什么样的?”

真如那群及第的士子诗里所写,紫毫题粉壁,跨马游花间吗?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李羡只道。

苏清方讪笑,“我怎么去?”

卫源官居五品时尚无法带家眷参加曲江宴,何况现在。

李羡未答,反而突兀问:“你想吃东西吗?”

苏清方只当李羡又是自己想了,却不好意思直言要她掏钱,于是装模作样问她。她也十分知趣地把问题抛了回去:“公子想吃什么?”

“我问你,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这不显得给他面子吗。

苏清方语塞,左右瞻顾了一圈,最终落到桥墩边招展的旌旗上。“春日鲜”三字迎风飘扬,一名白发老媪正架着油锅炸鱼虾饼。

“那就春日一口鲜吧……”苏清方指着招摇的青旗,又突然想起,“我忘了,你不吃鱼。”

李羡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不吃鱼了?”

苏清方回答:“之前我在杨御使府上见你,那道冰山鱼脍你就动了半口,不是不爱吃鱼吗?”

说的正是去年春天,辨认《雪霁帖》真假一事。

李羡拢眉,仔细回想才忆起那道将近一年前的菜,苦笑道:“我只是不惯吃生的。再说谁去找他们那帮人是为了单纯吃饭呐。不过……”

李羡目光在苏清方身上打了个转,“你倒看得仔细,连我桌上的鱼动没动都关心。”

彼时苏清方比较关心他有没有认出她。

苏清方抿嘴,眉毛耷出颇为惋惜的弧度,“毕竟它千里迢迢坐船从江南到京城,就这么白死了,怪可惜的。”

“……”李羡牙根一紧,收回目光,径直朝着桥边旌幡而去,“那你多吃点鱼吧。”

春日的小鱼小虾,一须须大,哪怕不掐头去尾,也没有一点苦涩味,最是鲜美,尤其是刚出锅时,还带着面饼的脆劲。

苏清方接过炸好的鱼虾饼,正要掏钱,李羡已经伸出手,竹玉样的指尖一松,便给出数枚铜板,还似故意地侧首瞥了她一眼,眉梢隐隐带着得意之气。

苏清方默然,眼珠上下一滑,果然在李羡暗赭的腰带上瞟见一段多出的淡青色丝绦,垂挂着飞燕衔竹的荷包。

所以,这是为了炫耀自己带钱了?还特意问她吃不吃东西。

这也……太无聊了吧……

苏清方控制着表情,干干地笑了两下。

鼻尖忽掠过一股馥郁甜美的香味,透着隐约的熟悉。还不待苏清方回想起在哪里闻过,一个彤红的倩影已迎面行来。

她穿着一袭衣袂层叠的留仙裙,却掩不住绝窈窕的身形。乌鬟边插着几朵淡黄的迎春花,盈嫩得掐得出水来,正是身边公子方才为她簪的。她正尽职尽责低头同身边青年谈笑,余光也瞟见熟悉的身影,不禁停下步子,投去一道视线。

一青一红,面面相对,目光相对。

却又默契地没有说话。

不过短暂地眼神交汇,短暂地眼中映出对方的眸光,满脸和笑的红衣女便挽上青年公子的手,继续他们的谈笑风生,从苏清方身边经过,只留下一股迷人的香味。

“认识?”李羡敏锐地捕捉到苏清方表情的凝滞,几乎是一瞬间冷淡了下去。

苏清方回头,望着窈娘与青年相伴远去的影子,表情疏漠,似乎有点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意味,“有过一面之缘。”

***

金乌西落,暮色渐昏。李羡送苏清方登上回府的马车,自己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翠宝阁。

他拿主意一向果决,心头又已有成念,自然没有多纠结挑拣,不过须臾便从翠宝阁出来,正撞上从对面药铺离开的青衫瘦影,手上拎着大盒小盒。

正是柳淮安。

狭路相逢,柳淮安还记得两人上元夜不算特别愉快的对话,但教养又让他不能装不认识离开,最后只能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拱手称呼了一句:“公子。”

李羡点头致意,想此人倒是谦恭自虚,又思及上元夜自己亲口说的话和苏清方的劝告,于是主动报上了家门:“我姓李,表字临渊。上次多有唐突,柳公子莫要见怪。”

李是国姓,也是大姓,放在人堆里并不算特殊。知道太子表字的更是寥寥。

果然,柳淮安没有过多联想,只觉得此人好似突然变得斯文起来了,虽然仍是一股子傲劲。他也客气回道:“李公子言重了。”

“柳公子身体不适吗?”李羡见他从药铺出来,是以有此一问。

“没有,”柳淮安摇头,“只是想备些薄礼,待放榜后拜谢苏夫人。”

“柳公子倒是不忘旧恩。”

柳淮安忙不迭摆手感叹:“若非苏姑娘当年将我从水里救起,我早已命丧淮水,岂有今日。苏大人又予我一份谋生的差事,缓解家中急难。实乃恩重如山,不敢忘记。”

水里救起?

怎么救起?

甫听到那几个字,李羡原本还得体的表情直接僵在脸上,如同锈蚀的机括般,极卡顿地维持着运作,最后只发出一声沉闷勉强的笑声,“那可真是……太巧了……”

他也被水里捞起来过。

苏清方所谓的“也不是第一次了”,不会就是柳淮安吧?

***

是夜,李羡有些难眠。辗转间,见墙上瑶琴静悬,形如霞云,弦泛月光。一时兴起,便取了下来,信手拨了三两声。

果然,太久没碰,曲不成调。若非琴本身的音质古淡恬远,一定会成为贯耳的魔音。

不过还是让灵犀掌灯过来看了一眼,奇怪问:“殿下怎么还未安歇?”

虽说已有些年头没听李羡弹琴,不过这个时间,似乎不是一个抒发雅兴的好时机,还弹得这么杂乱。

这张落霞琴,原是先皇后的嫁妆,还有一柄鸳鸯剑。先皇后本意是将琴给安乐公主做嫁妆,但安乐公主不善琴瑟,便说留给哥哥嫂嫂,自己取了鸳鸯双剑。

先皇后死讯传至东宫那天,琴弦戛然而断,自此再没有续过,李羡也再没有弹过琴。

琴案前的李羡倏然捂住琴弦,余音骤绝。他微垂着头,视线流连在泛着薄薄清辉的弦上,容色也在方窗透进的月色下显出几分孤寞,声音低沉:“有些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柳淮安那句“水里救起”。

他深知往者不谏,何况是危机时刻施救,本就不该拘于俗礼。可一想到苏清方可能秋猎月夜怎么对他,就怎么对过柳淮安,他心头便发梗。

他厌恶悬而未决,想问个清楚,又觉得这样太上赶着、太小肚鸡肠。何况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昨日之日不可留,就让它过去吧。

李羡随手扫过琴弦,发出一串溜健的琴音,悻悻起身,只道:“你记得明天把曲江宴的请柬送到阿莹府上。去休息吧。”

***

同一片月辉下,漱玉馆亦是琴音洁润。

窈娘将将抚完琴,唱完歌,腰间便环来一双手,低声称赞她:“窈娘的琴艺越来越好了。”

“桐郎谬赞了。”窈娘娇娇笑道,顺势便往青年身上一躺,又用头发磨了磨男人下巴。

男人受用呵笑,突然想起似的问:“哎,今天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是谁啊?你的姐妹吗?”

窈娘不老实的脑袋倏然一定,缓缓扬起脸,嗔道:“这奴家哪里记得。咱们路上遇到不少人呢。”

“就是白塔边那个,穿绿衣裳,高高瘦瘦的,你还跟她对视了一眼。”男人一边抱紧佳人,一边细细形容道。

窈娘不喜噘嘴,“怎么?桐郎看上人家了?她那样苦大仇深的。”

男人轻笑,“她哪里苦大仇深了?”

分明神容倾城,遗世独立。

窈娘躺在男人怀里,语气满是不屑,“奴家看她,就是苦大仇深呢。”

尤其是那双眼珠子,死气沉沉的。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眉梢轻挑,“你吃醋了?”

窈娘美目流盼,便伸出恍若无骨的白胳膊,勾上青年脖子,呵气如兰,“那桐郎还提她?”

语罢便是一番云雨,不消多说。

作者有话说:问了朋友,谈恋爱就是一起做无聊幼稚的事[狗头叼玫瑰]

先无聊几章

【注释】

①“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长命女》冯延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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