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出尔反尔 三月已到底,白日……

三月已到底, 白日愈发漫长燥热,几乎要到戌时才天黑。却猝然刮起一阵风,牵起窗外竹帘簌簌乱响, 还差一刻才过酉时的天顷刻暗了下来。

遽然又是一亮。一道白晃的电光从窗棂闪过, 瞬间照亮仅方丈大小的隔间。尽处卧榻,角上银钩颤颤熠熠。

那弯钩细巧得,不过新月那点尖儿,此时却悬着仿佛千钧重的薄帐, 被几根青葱指死死攥着、拉着。

泛着淡粉的圆润指甲, 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清现出手背上纤柔的骨节。细滑的罗帐,与她潮腻的掌心, 死死绞在一起。紧绷的缃纱下,隐约可见一段玉白的小臂,环着圈灿灿的金跳脱, 亦绷紧了, 线条柔韧, 弱弱地打着颤。

轰隆!

一声巨响,一道沉雷猛的炸开, 仿佛就在头顶屋檐上滚过,震得门窗咯咯作响。

苏清方心头一悸,背脊霎时僵直,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而尖亮的“啊”。

雷声也遮不住。

裹着惊喘, 含着呜咽,似不全是惊悸。

她攥帐子的手猛然一扯——

窸窣一声细响,帐上银钩再受不住蹂躏的力道,整幅轻罗软纱倏然滑落, 如流雾、如坠云,蹁跹着、扑窣着,将整张床榻拢罩,隔绝出一方狭仄幽闭的天地。

空气霎时变得稀薄而滚烫,弥漫起柔腻的兰桂香味,以及清润的沉香气息,还混杂着一股更隐秘的、难以言喻的腥甜味道,丝丝缕缕,钻心蚀骨。

啪——

殷雷的余韵还未绝,窗外砸下密集的雨点。

身上的李羡呼吸亦是一窒,错开与她缠吻的唇,只若有似无地贴着。断续的呼吸在鼻端纠缠着,难解难分。

他抬手便拍到那丰腴圆滑处,带着轻微的惩罚意味,却引来她又一阵急剧的瑟缩,逼得他闷哼咬牙,“紧张什么……”

“下雨了……”苏清方仰着张潮红的脸,眉毛也懒倦地蹙着,含糊提醒,“窗……没关……”

屏风隔出的私密小间,侧开着一扇小方窗。日前苏清方便坐在那窗前椅里晾发。窗外是竿竿翠影。此时只挂着面百叶竹帘。斜风细雨从竹片的缝隙间急扑进来,星星点点得溅开,仿佛也叮到了他们炙热的肌肤上。

湿了。冷了。

于人终究无大碍,但书房里尽是娇贵的纸张,见水气总是不好——尽管为避火患,藏书处必得取一个带水的名字。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杜工部的诗。

李羡嘴角微牵,想她竟还有闲心管这些,宽厚灼热的手掌已顺着女人柔腻汗涔的大腿抚下,掐住那软和的膝窝。

指腹上粗粝的薄茧寸寸擦过吹弹可破的肌肤,在苏清方身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忍不住抓起脚趾,并拢膝盖,却碰到男人劲瘦的腰,旋即被他不容抗拒地压住膝头,往两边分去。

青年腹部的肌肉因用力的深呼吸而陷下半寸,勾出更为明显的凹痕。细薄的汗水凝聚成珠,顺着那浅而显的沟壑滚下。

只稍一动,便再挂不住,如同屋外竹叶上不堪重负的雨水,颠簸滚落,尽数滴到苏清方微微凹陷的肚脐处。

硕大的。

一颗接一颗,砸得她小腹轻颤,聚成一湾湿滑黏腻的滩涂。

身下锦褥,早已不知不觉洇湿一片。

苏清方下意识环上李羡宽阔的背——肩胛一耸一耸,如同鹰翼,扇动出紧实的力量。

她眼底生出迷离的雾气,愈来愈浓,连近在咫尺的人也看不清,索性合上双睑,任由感官沉沦。

猝然,那虎豹一样的腰收起了侵略的劲势。

他伏在她身上,细微地喘着气,汗湿的胸膛紧贴着她的柔软,狎昵地缠在她耳边问:“你说……要去关窗吗……”

像是突然想起问的。

苏清方眉心微陷。

他自己也气促声乱,毫无从容可言,却有心思问这个?

故意的?

苏清方也存了让他难堪的意思,更不可能开口挽留他别走,于是切齿答:“你去。”

有本事他就去。

事实是他根本不在乎答案,也从未想过挪动分毫,闻言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还是算了。”

说着,又一边揉着她头顶柳条一样轻软的发,一边深深吻住她的唇。

发际鬓角再度沁出薄薄的汗,在彼此的抚触中相融。

不稍几许,李羡再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细微颤抖。

她眨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却一点神也没有,目光涣散。樱红的唇微微张着,呵出不成调的气音,带着奇异的上扬,曳着缕莫名的媚意。

突然,她仰起雪颈,身体绷成一根紧致的弦。

再拉一寸,似便要断掉。

李羡手撑在她身侧,艰难又决绝地支起身,远离了她滩涂一样的身体,悬停住。

苏清方腰肢一软,整个人虚脱了似的垮进褥子里,仿佛从触手可及的云端跌落,空虚无依,不满地攒紧眉头。

一个月不到,他们已充分熟悉彼此与情之一事。他控制得极好,每次就差那么一点。多一分便越了过去,少了不足以让人牵肠挂肚、心痒难耐。

三番两次,似乎要给她,又在要命的节骨眼儿收回。苏清方再头晕意沉,也知道这事不简单了。

她恼极,声音带着藕断丝连的破碎:“你……干什么!”

“怎么,”他声音沙哑,垂下视线,望见榻上微闪的痕迹,探指触过,拨弦似的挑了挑,带着戏谑,“难受?”

她不答,但那弯似蹙非蹙的眉已说明一切。

她被他钓到不上不下的位置,自是空虚难耐。

李羡嘴角挑起丝微意味不明的笑,眼底有种近乎残忍的乐见与报复的快感。

难受就对了。

到手的鸭子飞了,换谁都难受。

她也该尝尝这个滋味。

“要吗?”他近似逼问,指节不轻不重地捻压过粉嫩娇弱的肌肤。

苏清方却无心也不敢沉沦,只怕又是半途而废的结局,但五脏六腑都在不争气地膨胀,甚至因为被吊足胃口而变得贪婪,只想吸纳更多养分。

她昏沉地想,如果她挑衅反问他“是不是不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应该会比现在惨,毕竟她显然打不过他。

于是她咽下那话,咬了咬唇,重新思索良计。

而这脑子实在已被潮热锈蚀得迟钝。

见她良久不答,李羡的指尖变本加厉地掐住她。

苏清方哆嗦着轻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将脸埋入他颈窝,鼻息灼烫地拂过他颈侧搏动的血管。

她恼恨得已完全顾不得什么上下尊卑,一脚就踹了出去,恶狠狠道:“不要……就滚下去!”

阴阳协调,从来也不是一方的事。如苏清方所想,李羡也已是强弩之末。他吊着她,何尝不是自己也受着煎熬忍耐。

但因她这句话,一切克制土崩瓦解,变得凶残而不留情面。李羡一把握住她不老实的脚,按住那纤细玲珑的踝骨,往上略抬了抬。

公众场合,不好发作。床帏之内,疯癫张狂。

足尖在半空中虚划着圈。

“你还记得……去年的花送谁了吗?”李羡哑着声音问。

苏清方分神回答:“随手……扔了……”

倏然,流畅的足弓绷直了,趾尖蜷缩,如同受不住帐内陡然升腾的热意,无力地踢蹬了一下。

雨下得愈发大了,噼啪作响。

***

云销雨霁,唯余檐上残雨滴滴答答落下,在寂寥的夜里回荡。

苏清方又一次歇在了垂星书斋。

她侧卧着,望着里墙,叹出一口气。

他们这样,总有一天会露馅的。

可已踏出这一步,肌肤相亲,日夜缠绵,似乎理所当然该奔着东宫的一席之地去,为什么要怕?

苏清方不知道,身子倦极,迷迷糊糊闭上眼。

带着薄茧的手又抚到了她腰上……

作者有话说:[合十]

【注释】

①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旅夜书怀》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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