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滚烫

“程游!”

“程游!”

恍惚间,程游突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庄野的,程游拼命想回应,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除了庄野的声音,好像还有别人的声音。

“估计还睡吧?昨天爬山累着了?”

“不应该吧,这大男人,爬个山就能累着了?”

“等会儿再说吧,过会儿再来叫叫。”

声音渐渐消失了,程游在床上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咙刀割似的疼,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找不到水的人。

身上很疼,很酸,没有力气,呼吸都是热的,每次呼出来的气体能把人点着。后知后觉地,他明白自己是发烧了,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怒火。

以前他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生病,别说是爬这样的山,就是让他爬比这个高不知道多少倍的山,下来也跟没事人一样,还能冲着庄野嘚瑟半天。

可现在……

无力感突然涌上心头,程游眼睛一酸,那点聚集起来的湿润因为过高的温度很快就蒸腾了。

他应该起来,去买退烧药,应该好好吃顿饭然后再回来休息,但就是不想动,躺在床上像死尸一样。

连眼睛都不想睁开,程游就那么躺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知道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一开始还有说话声,后来就安静下来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忽然,程游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离自己很近,走来走去,像是在门外徘徊。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毕竟谁会在自己门口徘徊,真是病得不轻。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敲门声。

“程游?”庄野敲门,“醒了吗?”

床上躺尸的人忽然一哆嗦,滚烫的呼吸断了一下又重新接上,心跳不知道是因为高温还是庄野怦怦直跳,声音撞进耳膜,又因为发烧听不真切。

“程游?”庄野在门外又喊了一声,似乎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程游猛然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来失败后推了推被子,急促地呼吸着,盖在被子下的胸膛起起伏伏。怕庄野突然闯进来,他只得在床上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醒了不起来?”庄野问。

“不想起。”程游说,声音因为发烧而有点嘶哑。

变化瞒不过庄野,他声音高了些:“你声音怎么回事?”

发烧了呗,还能怎么回事,但他不想说,只是说:“没事,刚起来嗓子哑,喝口水就行了。”

说完他又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再睡一会儿吧,他想,等醒了再好好吃饭吃药。

想好好睡一觉的愿望没能实现,说了没事之后,过了大概半分钟,庄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程游?我进去了?”

程游意识昏沉,没力气回答,“咔哒”一声,庄野打开门,下一秒出现在房间里。

程游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嘴唇发白,胸膛处的起伏很明显,庄野一眼就看见了。他眉毛紧皱,大步走过去,伸手就往程游头上摸,滚烫。

“你发烧了你知道吗?”庄野语气擦了火似的,紧紧盯着程游。

“知道。”程游眼睛都没睁开,这不是废话吗,温度这么高谁感觉不出来。

“你不知道叫个人?”庄野说话声音又提高了几个度,本来嗓门就大,这会儿更是吵的程游有点头疼。

“你小点声。”程游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疼。”

庄野恨不得把人拎起来狠狠揍一顿,但还是放轻了声音:“行,我小点声。”

“谢谢。”他还很有礼貌地回了句谢谢,庄野简直是咬牙切齿,看了他半天,把盖到一半的被子拉上去出了门。

程游感觉身边空了,叹了口气。人生病了格外脆弱,他也不例外,那点无理取闹的小孩脾气突然冒了出来,生什么气呢,发烧难道是我想的?说进来就进来,说走就走,民宿是你家开的也不能这么嚣张吧?

但过了没一会儿,庄野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程游床头。

“你自己能起来吗?”他问。

程游动了动手指,连指头尖都疼,硬要起来也不是不行,就是困难了点,于是他难得很诚实地说:“不想起来。”

庄野看了看床上缩着的一团,心里横了一根刺似的,语气不知不觉就软下来了。

“你起来吃点东西,我给你拿退烧药,吃了你再睡,很快。”

程游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从重逢以来,庄野还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你不用这样。”他半自言自语地说,声音不清楚,黏黏糊糊的。

“咕哝什么?”庄野打断他,“少说两句,留着劲吃饭睡觉吧。”

“我拉你起来,你多少吃点。”庄野话还没说完就把程游被子掀开,没给人一点准备时间,托着他的后腰和肩膀扶起来,又用被子把程游围起来,只露出头和胳膊。

“能自己吃吗?”

“能。”程游立刻回答,生怕下一秒庄野说出“我喂你”这样的话,赶紧把碗端过来。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庄野只不过是看在生病的份上才这样对自己,怎么可能会有别的举动。

粥不冷不热,温度正好,程游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尝不出味。

“怎么突然发烧了?”吃饭空隙,庄野坐在一旁问他。

“不知道。”程游说,“昨天上山吹着了吧。”

庄野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瞳孔微微颤。

他的眉毛一直就没松开,川字挂在眉心处。程游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压根就不怎么生病,精力还旺盛,不像是爬个山就能冻感冒发烧的人。

眼神太过炽热,还在喝粥的人总算有了点感觉,回应:“你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想这样。”

“又没人怪你。”庄野接过他手里的碗,“别吃了,一会再吐了。”

“嗯。”程游病恹恹地回应,任由庄野折腾他,像个提线木偶。

“你起来我带你去诊所看看。”庄野越想越心慌,动作也急了点。

“不去。”程游听见诊所两个字心头一跳,生怕自己漏了馅,“就冻感冒了,吃个退烧的发发汗就行了。”

“你又知道了?”庄野看他,“你是大夫?”

程游无话可说,只能坚持:“反正我不去。”说完又躺下了,还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两眼一闭头一歪。

庄野看着床上那一团,突然笑了一声:“程游,你几岁了?”

程游不吭声,眼珠子却在眼皮底下滚了滚。

庄野好歹给了他两分钟的装睡时间,接着折回来,手里拿着药箱子,扒拉半天,找出来两种药。

“风寒感冒的,发烧的。”说着把药放在床头上,“过二十分钟再吃。”

程游“嗯”了声。

“我可提前跟你说。”庄野说,“吃了要是不管用,到时候你不去诊所我把你绑着去。”

这事庄野真干得出来。程游心里有点没底,他说不清楚自己这发烧到底是冻出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转念一想,昨天在山顶上吹风的时候,确实觉得有点冷。

于是他暂时放下心来,说:“知道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给你们添麻烦,如果真不好,我自己会去。”

庄野瞅了他一眼:“知道给我添麻烦就快点好。”

程游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药,嘴唇微微动了动,想问庄野为什么对自己这样,是因为自己住在他这里,所以要对住客负责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不敢问,生怕听见自己不想听见的那个答案。

庄野等了他半天也没听见一点动静,忍不住出声:“你要说话就说,张个嘴不吭声干什么?”

程游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最后说了句:“麻烦你帮我倒杯水行吗?”

“等着。”庄野很快就把水拿来了,除了杯子,还有一个体积不大的保温水壶。

“放这了,你别忘了吃药。”说完看了他一眼,“我一会有事出去,你有什么事叫杨乐,她在院子里。”

“知道了。”

庄野走了,程游瘫在床上发呆。十来分钟以后,他从床上爬起来把两样药吃了,又接着躺回去,心里盼着快点退烧。

感冒药和退烧药吃了让人犯困,没一会儿程游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次醒过来时候,他有种下辈子的感觉,死了又活了。院子里很安静,没什么声音,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没那么难受,烧退了。

松了口气,他刚准备掀开被子下床,就听见庄野的声音,在跟杨乐说话。

“一直没起来?”

“没呢,门都没开,这么明显还用问?”

“也没叫你?”

“没叫。”

“也没——”

“哎,你别也没也没的了,你担心你进去看看不就完了,人不就在那,就开个门的事,你一直问我干什么?”

“谁担心?”

“嗯嗯嗯,不知道,反正不是你。”杨乐翻了个白眼。

程游坐在床上,从三言两语中推断出这两人是在说自己,“担心”两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心上,挠痒痒似的碰了碰。他终于慢吞吞穿上拖鞋,打开门就跟庄野来了个面对面。

庄野站在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游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站这?”

“刚想进去。”庄野说,“你就出来了。”

“退烧了?”他问。

“嗯。”程游说,“没那么难——”

话还没说完,庄野一只手再次搭上了他的额头。程游轻微一颤。退了烧的额头凉下来,庄野的手却很热,像是要把他的头烫出个窟窿。他能感觉到因为庄野搭上来的手而变快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很努力地压制着。

“退了。”庄野说,“药再吃一顿。”

“知道了。”

“你要去哪?”庄野看着他没穿袜子的脚。

“去洗手间。”程游实话实说。

“外套不穿,袜子不穿,你嫌自己好得太快?”庄野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卫衣,恨不得把人拎过来教训一顿。

“现在穿。”程游倒是听话,回屋里穿上外套和袜子。

庄野却还挡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你……要说什么?”程游抬头看他。

庄野迟迟没说话。

程游:“我想上厕所。”

庄野闻言一愣,默不作声地让开。

身上没劲,程游走得慢,几乎是挪着去的,庄野看着那道背影,恍惚间觉得,程游是真的太瘦了,比刚来的那天好像又瘦了一些,衣服穿在身上都有点来回晃动,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人给吹跑了一样。

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危机感,碰过程游额头的手攥紧,眼睛一直盯着卫生间的门,恨不得透过门烙在人身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