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久不见
车外，风呼呼吹。
大巴车老旧的窗户被吹得咔咔作响，风透过胶条松动的窗缝漏进来，整辆车温度骤降。
程游头靠在窗户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
乘客为躲风，把大巴车里破旧的、脏兮兮的窗帘拉上，整辆车里光线昏暗，味道迷人。
本来就晕车的人，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颠簸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还带着个定时炸弹，想不吐都难。
某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胃里，手指来回刮擦胃壁，把胃液和早上吃的东西搅匀还不算完，还要掏出来。
等到那些混合物马上就冲到嗓子眼时，程游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他撑着前排的座椅好不容易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司机那儿，想开口说下车。
结果憋得太辛苦了，一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先干呕了一下。
虽然并没有真的吐出什么来，司机还是吓了一跳。不为别的，程游那张脸实在是有点吓人。
活人能白成这样？
后排乘客拉着窗帘看不清，司机前方的玻璃可是亮亮堂堂，借着外边透过来的光，司机看清楚了程游。
二三十岁的人，挺白挺瘦，看着长得板正，但那种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晕车折腾的原因，看着像病态的，白底下透出一点青来，眼下也有挺大两个黑眼圈，嘴唇更是干巴巴没什么血色，嘴皮往外翻着，跟干裂的土地有的一拼。
程游不知道短短几十秒的功夫司机已经把他看了个遍。他竭尽全力压下不适，好不容易张了张嘴，说了句：“师傅停车，我要下去。”
倒不是不能停车。这种大巴车，本来就是到一个地方停一停，虽然没有半路停下的道理，但他们此时走的是下道而非高速，真要下车也不是不行。
司机看他这幅样子不免一阵担心：“下车行，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下去了能上哪去？你要不找个诊所看看去？”
程游已经没法处理司机的话，随着大巴车一个颠簸，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呕吐感去而复返，酸又苦的固液混合物猛得溢上来，灼伤了喉咙，他眉头紧锁，语气也不似刚才那样有耐心，哑着嗓子说：“我要下车。”
司机见状只好把车停下，让程游下去，他看了眼蹲在路边的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开走了，一直从后视镜里看程游，直到看不见为止。
程游下了车，凉而新鲜的空气一股脑儿地涌进肺里，把车上浑浊的空气挤出去。然而太迟了——他蹲在路边，背包随手扔在一旁，消化成糊糊的早饭终于从喉咙眼里冒出来，喷到了干巴巴的土地上。
程游眼泪滑落，狼狈至极，但好歹不似刚才那么难受了。他缓了会儿，从包里翻出剩下的半瓶水，漱了漱口，把自己收拾干净，又把吐的那一堆用土草草埋起来，坐在路边低头休息。
也就不到一分钟，他重新抬头，看了眼周围，干巴巴的树枝在风中轻微摇晃着。程游突然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嘲笑这地方还是怎么的，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到家了。
笑过之后一阵沉默。
程游坐在路边看向自己的脚——看不清楚。因为刚才吐过，他眼睛通红，还控制不住地流眼泪，视线模糊，嗓子也火辣辣的疼。
九月份的天早上已经凉起来，坐着不动全身很快就凉透了。程游本身体温偏低，坐十分钟已经跟冰雕差不多。
再怎么破罐子破摔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冻发烧。
搓了把脸，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荒凉。
但也不是完全荒凉。
仔细听似乎有声音，咿咿呀呀跟唱戏一样。
程游循声过去，看见一个大爷正沉浸在太极中，边打太极边唱歌。
“你好。”他清了清嗓子，“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大爷身体不错，但耳朵背，且似乎是听不懂普通话。
“啥？”他停下动作，“说啥嘞？”
程游扯着嗓子说了好几遍，无果。
无奈之下，他只好采用动作和语言并用的方式交流，问附近有没有能搭便车的地方。
大概动作太生动，大爷居然听懂了，问了句：“你搭车嘞？现在几点？”
程游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六点四十五。”
大爷哈哈笑了两声：“一会有人来，你跟他说，他保管让你搭车。”
什么人，年纪多大，是男是女，要去干什么，为什么会让人搭便车……
一概不知。
程游决计问不出来，只好退到墙根坐下。
屁股刚碰到冰凉的石头砖他就后悔了。
脑袋抽风了他才会在这里做这样离谱的事。
然而他还是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程游决定抬屁股走人，太极拳大爷叫他别走。
“来了！快嘞！别走！”
程游本来不信。可远处若有似无的嘎吱嘎吱声传进耳朵，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骑三轮车的人闯入视野。
隔得太远看不清，程游只当是当地村民——毕竟这里看起来真的很像某个村子。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
二十秒后，程游后悔了。
他恨不得老天爷把自己的路都堵死，还得用水泥封起来，塑料套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的。
一直老老实实待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变成了一块肥皂，“呲溜”一下从掌心划走，掉到地上。
“啪嗒”一声，黑色屏幕出现一朵花。
时间好像静止了。
打太极拳的大爷停在了“手挥琵琶”的招式上，程游的手僵硬成鸡爪。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大早上起来抽风，随便上车，晕车，呕吐迷路完全都算不得什么。
周围太安静了，程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向平稳安生的东西忽然叫嚣起来，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撞得程游肋骨疼，全身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哼哧哼哧”的老头。血液却没有随着呼吸频率加快，而是彻底凝固住。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灰扑扑的眼珠子迸发出不太一样的情绪，然而转瞬即逝，很快又成了没有光彩的样子。
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贴在了自己面前。程游恨不得立刻逃走，但他现在做不到——他动不了。
“程游。”那人叫了他的名字。
两个字穿过了程游的耳膜轰然作响。反应了好一会儿，程游才勉强分辨出那人在叫他，用刚刚吐过还哑着的嗓音勉勉强强说了句：“庄野。”
落针无声。
程游觉得再不说点什么就要被对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好久……不见。”
他本想笑，可怎么也牵不动嘴角。
庄野倒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像是正常发出来的，倒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两年也不是很久吧。”
程游能感觉到庄野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视线带着温度，把他烫出了一个大窟窿。熊熊火焰在身上燃烧，他却不知所措，连本能的逃跑也忘了。
他站不住，只好蹲下来捡自己开花的手机，并趁机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钻进地里。
“就这么不想见我？”庄野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出现在程游头顶上。
声音从脑袋而入，一把刀子猛地扎进去，又把他刺了个对穿。
舔了舔干巴巴有裂口的嘴唇，程游尝到了血味，他说：“没。”
没不想见你，但也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程游浑身都轻飘飘的，感觉不到身体四肢的存在，像是飞起来了，只是说了这几个字就已经疲惫到极点，但偏偏庄野好像还不想放过他。
“一个人来的？”庄野看着他身边随意歪在一旁、有点脏的背包，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嗯。”
“来这干什么？”庄野又问。
程游傻了，心里苦笑他问了个好问题。
他自己都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
头天晚上折腾半天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凌晨五点多一下子从床上窜起来，收拾了两件衣服和生活用品就跑到了车站，买张票就上了车，连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
但他不可能跟庄野说这个。程游抬头四下打量了一番，诡异的熟悉感晃过，他随口撤了个谎话：“玩，来这旅游。”
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很狼狈，至少看起来不怎么像个人样，说出来玩太可笑了，可没办法，光是看见庄野，大脑就已经停止思考了。
幸运的是，庄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出来玩怎么不去住的地方？你打算住这？”
程游压下胃里的灼烧感，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出来的急……还没来得及订住的地方。”
下意识的，程游想问那你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冲动被硬生生压回去——他已经没资格问这些了。
庄野沉默良久。
不过他也没闲着，眼睛在程游身上舔了个遍。
片刻后，他说：“我知道附近有住的地方，你住不住？”
程游顿时头脑发昏。他恨不得真住在这，就地一趟，捧起一把土埋了自己，就什么烦恼也没了。
“别想多了，民宿缺人住，我得拉客，谁跟钱过不去？”庄野冷冰冰扔下一句话。
程游忽然就喘动了气。
这才对。
这才是正常状态，怎么可能不怨恨自己，怎么可能还会关心自己，毕竟早都已经散了。
“住。”程游无意识舔嘴唇，“我住。”
他不知道庄野为什么要给民宿拉客，但既然说了，应该就是缺客人的意思，那程游不介意去当这一个客人，临到头了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给别人送点钱，挺好的。
于是他露出一个非常礼貌的笑容：“麻烦你指个路。”
庄野不吭声，抱着胳膊看他：“给你指路了，你打算怎么去？”
程游刻意避开他炽热的目光，看向别处，说：“走着去。”
从知道这位“过客”是庄野时，程游就彻底断了让人带他一程的念头。
走吧，总能走到的。
庄野嗤笑一声：“装可怜？”
程游不语。他真没装。
折腾到现在，他是真的浑身难受跟散了架一样。但这些难受都不及心里的难受，放在以前，庄野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程游只觉得身上发凉，勉强说：“没装。”
要能装给他看，那还好呢。
“上来。”庄野朝自己的三轮车扬了下头，“我顺路。”
太极拳大爷“咦”了一声：“诶！你顺哪门子路？你不要上你奶奶那去嘞？我刚还说叫你把他捎走嘞！”
“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不去了叔。”庄野说，“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我带他走。”
不过不是捎走。
大爷乐了，冲着程游比划：“你看我就说你保管能搭上车。”
虽然跟预想的有点出入。
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当事人程游懵了。
他脚步动了一下，眼睛愣愣地看向某处，似乎在思考，说：“不顺路的话就不麻——”
“你上不上？”
一个问句，但庄野压根就没给他选择的权利，直接拉着衣服袖子把程游往车方向拽。
大爷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哎呦去吧快，甭不好意思嘞，庄野热心得很！”
打太极拳的好处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大爷手劲堪比钳子，也上前帮忙，跟庄野一人一边，硬是把程游架上了三轮车。
事已至此，累极的程游闭了闭眼，听天由命。
三轮车颠簸，丝毫没影响他的睡眠。
来时穿得不多，尽管开始出太阳，还是暖不了不适的身体，睡梦中程游开始发抖。
“醒醒！”庄野在前面喊，“别睡觉！”
程游费力地睁开眼，听见庄野又说：“睡着了掉下去还得讹我。”
程游想说绝对不讹你，但最终也没说出口，只是坐在车里发呆，倒是再也没睡着。
庄野这才收了他那像大喇叭一样的声音，蹬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
越走，程游越觉得熟悉，诡异的感觉从心底钻出来，幽幽往上飘，窜到天灵盖上。直到“长平村”那三个刻在石头上的大字映入眼帘时，程游彻底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长平村？？？庄野家不是住这儿？？
眼前一黑，程游很想从车上跳下去，但怕给庄野添麻烦，还是坐得规规矩矩，只试探着开口：“庄野……”
前边蹬车的人没好气道：“说。”
“住的地方在哪？”
“过了两年不认字了？”庄野回头看他。
程游又看了一眼“长平村”三个字，闭了闭眼，揉着眉心，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
怪不得……
怪不得他觉得周围的景色熟悉，那根本就是因为他曾经来过庄野家！
思索跳车逃跑的可能性后，程游选择问：“那……我住哪？”
对方不搭理。
程游只好探了探头：“庄野……我住……”
“长平村。”庄野不带感情的话从前面飘过来，幽幽流进程游耳朵。
大巴车老旧的窗户被吹得咔咔作响，风透过胶条松动的窗缝漏进来，整辆车温度骤降。
程游头靠在窗户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
乘客为躲风，把大巴车里破旧的、脏兮兮的窗帘拉上，整辆车里光线昏暗，味道迷人。
本来就晕车的人，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颠簸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还带着个定时炸弹，想不吐都难。
某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了胃里，手指来回刮擦胃壁，把胃液和早上吃的东西搅匀还不算完，还要掏出来。
等到那些混合物马上就冲到嗓子眼时，程游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他撑着前排的座椅好不容易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司机那儿，想开口说下车。
结果憋得太辛苦了，一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先干呕了一下。
虽然并没有真的吐出什么来，司机还是吓了一跳。不为别的，程游那张脸实在是有点吓人。
活人能白成这样？
后排乘客拉着窗帘看不清，司机前方的玻璃可是亮亮堂堂，借着外边透过来的光，司机看清楚了程游。
二三十岁的人，挺白挺瘦，看着长得板正，但那种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晕车折腾的原因，看着像病态的，白底下透出一点青来，眼下也有挺大两个黑眼圈，嘴唇更是干巴巴没什么血色，嘴皮往外翻着，跟干裂的土地有的一拼。
程游不知道短短几十秒的功夫司机已经把他看了个遍。他竭尽全力压下不适，好不容易张了张嘴，说了句：“师傅停车，我要下去。”
倒不是不能停车。这种大巴车，本来就是到一个地方停一停，虽然没有半路停下的道理，但他们此时走的是下道而非高速，真要下车也不是不行。
司机看他这幅样子不免一阵担心：“下车行，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下去了能上哪去？你要不找个诊所看看去？”
程游已经没法处理司机的话，随着大巴车一个颠簸，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呕吐感去而复返，酸又苦的固液混合物猛得溢上来，灼伤了喉咙，他眉头紧锁，语气也不似刚才那样有耐心，哑着嗓子说：“我要下车。”
司机见状只好把车停下，让程游下去，他看了眼蹲在路边的人，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开走了，一直从后视镜里看程游，直到看不见为止。
程游下了车，凉而新鲜的空气一股脑儿地涌进肺里，把车上浑浊的空气挤出去。然而太迟了——他蹲在路边，背包随手扔在一旁，消化成糊糊的早饭终于从喉咙眼里冒出来，喷到了干巴巴的土地上。
程游眼泪滑落，狼狈至极，但好歹不似刚才那么难受了。他缓了会儿，从包里翻出剩下的半瓶水，漱了漱口，把自己收拾干净，又把吐的那一堆用土草草埋起来，坐在路边低头休息。
也就不到一分钟，他重新抬头，看了眼周围，干巴巴的树枝在风中轻微摇晃着。程游突然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嘲笑这地方还是怎么的，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到家了。
笑过之后一阵沉默。
程游坐在路边看向自己的脚——看不清楚。因为刚才吐过，他眼睛通红，还控制不住地流眼泪，视线模糊，嗓子也火辣辣的疼。
九月份的天早上已经凉起来，坐着不动全身很快就凉透了。程游本身体温偏低，坐十分钟已经跟冰雕差不多。
再怎么破罐子破摔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冻发烧。
搓了把脸，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荒凉。
但也不是完全荒凉。
仔细听似乎有声音，咿咿呀呀跟唱戏一样。
程游循声过去，看见一个大爷正沉浸在太极中，边打太极边唱歌。
“你好。”他清了清嗓子，“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大爷身体不错，但耳朵背，且似乎是听不懂普通话。
“啥？”他停下动作，“说啥嘞？”
程游扯着嗓子说了好几遍，无果。
无奈之下，他只好采用动作和语言并用的方式交流，问附近有没有能搭便车的地方。
大概动作太生动，大爷居然听懂了，问了句：“你搭车嘞？现在几点？”
程游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六点四十五。”
大爷哈哈笑了两声：“一会有人来，你跟他说，他保管让你搭车。”
什么人，年纪多大，是男是女，要去干什么，为什么会让人搭便车……
一概不知。
程游决计问不出来，只好退到墙根坐下。
屁股刚碰到冰凉的石头砖他就后悔了。
脑袋抽风了他才会在这里做这样离谱的事。
然而他还是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程游决定抬屁股走人，太极拳大爷叫他别走。
“来了！快嘞！别走！”
程游本来不信。可远处若有似无的嘎吱嘎吱声传进耳朵，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骑三轮车的人闯入视野。
隔得太远看不清，程游只当是当地村民——毕竟这里看起来真的很像某个村子。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
二十秒后，程游后悔了。
他恨不得老天爷把自己的路都堵死，还得用水泥封起来，塑料套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的。
一直老老实实待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变成了一块肥皂，“呲溜”一下从掌心划走，掉到地上。
“啪嗒”一声，黑色屏幕出现一朵花。
时间好像静止了。
打太极拳的大爷停在了“手挥琵琶”的招式上，程游的手僵硬成鸡爪。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大早上起来抽风，随便上车，晕车，呕吐迷路完全都算不得什么。
周围太安静了，程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向平稳安生的东西忽然叫嚣起来，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撞得程游肋骨疼，全身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哼哧哼哧”的老头。血液却没有随着呼吸频率加快，而是彻底凝固住。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灰扑扑的眼珠子迸发出不太一样的情绪，然而转瞬即逝，很快又成了没有光彩的样子。
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贴在了自己面前。程游恨不得立刻逃走，但他现在做不到——他动不了。
“程游。”那人叫了他的名字。
两个字穿过了程游的耳膜轰然作响。反应了好一会儿，程游才勉强分辨出那人在叫他，用刚刚吐过还哑着的嗓音勉勉强强说了句：“庄野。”
落针无声。
程游觉得再不说点什么就要被对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好久……不见。”
他本想笑，可怎么也牵不动嘴角。
庄野倒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像是正常发出来的，倒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两年也不是很久吧。”
程游能感觉到庄野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视线带着温度，把他烫出了一个大窟窿。熊熊火焰在身上燃烧，他却不知所措，连本能的逃跑也忘了。
他站不住，只好蹲下来捡自己开花的手机，并趁机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钻进地里。
“就这么不想见我？”庄野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出现在程游头顶上。
声音从脑袋而入，一把刀子猛地扎进去，又把他刺了个对穿。
舔了舔干巴巴有裂口的嘴唇，程游尝到了血味，他说：“没。”
没不想见你，但也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程游浑身都轻飘飘的，感觉不到身体四肢的存在，像是飞起来了，只是说了这几个字就已经疲惫到极点，但偏偏庄野好像还不想放过他。
“一个人来的？”庄野看着他身边随意歪在一旁、有点脏的背包，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嗯。”
“来这干什么？”庄野又问。
程游傻了，心里苦笑他问了个好问题。
他自己都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
头天晚上折腾半天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凌晨五点多一下子从床上窜起来，收拾了两件衣服和生活用品就跑到了车站，买张票就上了车，连自己要去哪都不知道。
但他不可能跟庄野说这个。程游抬头四下打量了一番，诡异的熟悉感晃过，他随口撤了个谎话：“玩，来这旅游。”
说完他就后悔了。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很狼狈，至少看起来不怎么像个人样，说出来玩太可笑了，可没办法，光是看见庄野，大脑就已经停止思考了。
幸运的是，庄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出来玩怎么不去住的地方？你打算住这？”
程游压下胃里的灼烧感，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出来的急……还没来得及订住的地方。”
下意识的，程游想问那你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冲动被硬生生压回去——他已经没资格问这些了。
庄野沉默良久。
不过他也没闲着，眼睛在程游身上舔了个遍。
片刻后，他说：“我知道附近有住的地方，你住不住？”
程游顿时头脑发昏。他恨不得真住在这，就地一趟，捧起一把土埋了自己，就什么烦恼也没了。
“别想多了，民宿缺人住，我得拉客，谁跟钱过不去？”庄野冷冰冰扔下一句话。
程游忽然就喘动了气。
这才对。
这才是正常状态，怎么可能不怨恨自己，怎么可能还会关心自己，毕竟早都已经散了。
“住。”程游无意识舔嘴唇，“我住。”
他不知道庄野为什么要给民宿拉客，但既然说了，应该就是缺客人的意思，那程游不介意去当这一个客人，临到头了还能做点有意义的事，给别人送点钱，挺好的。
于是他露出一个非常礼貌的笑容：“麻烦你指个路。”
庄野不吭声，抱着胳膊看他：“给你指路了，你打算怎么去？”
程游刻意避开他炽热的目光，看向别处，说：“走着去。”
从知道这位“过客”是庄野时，程游就彻底断了让人带他一程的念头。
走吧，总能走到的。
庄野嗤笑一声：“装可怜？”
程游不语。他真没装。
折腾到现在，他是真的浑身难受跟散了架一样。但这些难受都不及心里的难受，放在以前，庄野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程游只觉得身上发凉，勉强说：“没装。”
要能装给他看，那还好呢。
“上来。”庄野朝自己的三轮车扬了下头，“我顺路。”
太极拳大爷“咦”了一声：“诶！你顺哪门子路？你不要上你奶奶那去嘞？我刚还说叫你把他捎走嘞！”
“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不去了叔。”庄野说，“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我带他走。”
不过不是捎走。
大爷乐了，冲着程游比划：“你看我就说你保管能搭上车。”
虽然跟预想的有点出入。
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当事人程游懵了。
他脚步动了一下，眼睛愣愣地看向某处，似乎在思考，说：“不顺路的话就不麻——”
“你上不上？”
一个问句，但庄野压根就没给他选择的权利，直接拉着衣服袖子把程游往车方向拽。
大爷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哎呦去吧快，甭不好意思嘞，庄野热心得很！”
打太极拳的好处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大爷手劲堪比钳子，也上前帮忙，跟庄野一人一边，硬是把程游架上了三轮车。
事已至此，累极的程游闭了闭眼，听天由命。
三轮车颠簸，丝毫没影响他的睡眠。
来时穿得不多，尽管开始出太阳，还是暖不了不适的身体，睡梦中程游开始发抖。
“醒醒！”庄野在前面喊，“别睡觉！”
程游费力地睁开眼，听见庄野又说：“睡着了掉下去还得讹我。”
程游想说绝对不讹你，但最终也没说出口，只是坐在车里发呆，倒是再也没睡着。
庄野这才收了他那像大喇叭一样的声音，蹬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
越走，程游越觉得熟悉，诡异的感觉从心底钻出来，幽幽往上飘，窜到天灵盖上。直到“长平村”那三个刻在石头上的大字映入眼帘时，程游彻底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长平村？？？庄野家不是住这儿？？
眼前一黑，程游很想从车上跳下去，但怕给庄野添麻烦，还是坐得规规矩矩，只试探着开口：“庄野……”
前边蹬车的人没好气道：“说。”
“住的地方在哪？”
“过了两年不认字了？”庄野回头看他。
程游又看了一眼“长平村”三个字，闭了闭眼，揉着眉心，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
怪不得……
怪不得他觉得周围的景色熟悉，那根本就是因为他曾经来过庄野家！
思索跳车逃跑的可能性后，程游选择问：“那……我住哪？”
对方不搭理。
程游只好探了探头：“庄野……我住……”
“长平村。”庄野不带感情的话从前面飘过来，幽幽流进程游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