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还有我吗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不似平时的大嗓门,此刻他的声音很轻,低哑着,声线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悲伤,从中溢出来,连成了像刚才那样飘在空中的细细密密的雨丝。

程游虽然耳鸣,但他听见了庄野的话,也知道庄野一定明白了点什么,至少知道两人当初的分开一定是有原因的,而不只是因为自己的一句不喜欢不爱了。

可程游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庄野解释,或者说,他说不出口。

程游曾经做过无数个假设,在两人分开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做假设。

他想,万一某一天他们重逢了,发现对方仍旧放不下彼此,那时候应该怎么办?还应该再继续吗?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然后自嘲一样地笑笑,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庄野见了自己应该只会想掐死。

后来知道自己病了,他就没怎么想过这个事,想了也没意义。

然而现在,这个问题就赤裸裸的摆在面前:他病了,他们重逢了,而且好像都没有放下彼此,最重要的是,庄野已经开始怀疑当初的事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程游心想,桩桩件件都撞在了一起,爆出了一个巨大的,绚烂的烟花。

他扯了扯嘴角,没成功,索性放弃了:“不是说我走的时候再说吗?”

庄野眸色深沉,朝程游走了两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看着对方:“我改主意了,我现在就想知道。”

“程游,你瞒我什么?”庄野尾音有点颤抖,他努力压制着,尽量不让程游听出异常。

程游攥住了拳头,动了动嘴唇,觉得自己应该逃不过,但他还是说:“我现在……很累,过会儿再说吧行吗?”

逃不掉,那就再往后推。

庄野看着他,浓墨一样的眼睛遮挡了所有的情绪,过了很久很久才往后退了一小步,说:“好。”

程游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房间,倒头就躺床上,但他其实一点也不困,睡不着,只瞪着两只眼发呆,眼睛不聚焦,因为头顶是天花板而白茫茫一片。

门外庄野一直站着,贴在程游门口。薄薄一扇木头门把他们完全隔绝开了,后来他又觉得,隔开他们的也许不是门,是那两年没见面的时间。

他听见程游在床上翻身发出的簌簌声响,听见程游叹气,听见他掀开被子的声音,最后,听见轻微地吸气声。

就这么一个动作,这么一点声音,他知道,程游哭了。

程游很少哭,两个人在一起的三年里,程游就没哭过,只是偶尔,在非常感动或者难过的时候会红一下眼睛,然后那点湿润就很快消失了,那时候,程游也会轻轻吸气。

他的哭太安静了。

几不可闻的气声化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庄野心口,血慢慢淌出来。

他不自觉地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捂热了冰凉的金属。持续了那么久的恨意,在重新见到程游人的那一刻散去了大半,在听见程游妈妈口中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之后,几乎什么也剩不下了。被恨意撑满的心陡然漏了气,大小却还没回去,空荡荡的,亟待填满。

怕程游知道自己在门外,他站着不动,一点脚步声也没发出来。一直站到院子外有动静才匆匆离开——王秀兰回来了。

“奶奶。”他叫了一声。

“哎。”王秀兰应着,抬头时愣了一下,盯着庄野有点发红的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跟程游吵架了?”

她看得出来,程游在自己孙子心里的分量不一样,要说谁能让庄野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那到目前为止她只发现了程游一个。

是吵架吗?庄野觉得不算,他不想再跟程游吵架了,只是心里发堵,一想到当时的事另有隐情就阵阵害怕。

庄野没说话,王秀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朋友没有不吵的,说开了就好了。”又问:“用不用奶奶给你把人叫出来?”

迟疑了片刻,庄野点头。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遇到难题耷拉着脑袋时,跑去找王秀兰请她帮忙。

王秀兰笑笑,过去敲门:“程游,我是奶奶,出来说会话吧?一会我做好饭了,咱们吃饭。”

程游本想装听不见,但王秀兰亲自叫自己,他怕老人担心。想了想,还是抹了把脸推开房门。

程游走出门,王秀兰只是看了他一眼,笑意就僵在脸上——又一个红眼的。

“怎么了这是?”王秀兰问,“怎么眼睛也红了?”

“也”字就值得斟酌。

程游快速抬了抬头又低下。

“我没睡好。”短短一秒不足以看清楚庄野的眼睛,程游有些心慌,“昨天睡得太晚了。”

“年轻人还是少熬夜。”王秀兰叹口气,没拆穿他,“你们就是仗着自己年轻不注意,这样老了以后可得受罪。”

“我知道奶奶。”程游笑笑,“今天一定早睡。”

王秀兰听罢笑了笑,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识相地离开。

程游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没了王秀兰,氛围立刻冷了下来,一开始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有几声鸟叫时不时响起。

最终还是程游先忍不住,朝庄野看去。这一看不要紧,他立刻就注意到了对方发红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了,心猛然紧缩。

“聊会儿?”庄野下巴抬了抬,示意他坐过去。

程游磨蹭着“嗯”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那个板凳的,只知道庄野离自己很近,近到温度气息都不可忽视。

他不说话,庄野却是要说的。

“你妈知道我们两个的事?”他问。

“知道。”程游艰难回答。

“她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反正就是知道了。”

庄野一阵沉默,粗重的呼吸声喷在程游脸上:“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没告诉我?”

程游抿了抿嘴。

“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担下来?”庄野看了他一眼。

程游默认。

“但没成功,是吧?”庄野说,“还是跟我说分手了。”

“程游。”他声音突然沉下去,眼眸深邃,以一种带着压迫感的姿势看向程游,“你到底为什么跟我说分手?真是因为你说的不爱了吗?”

程游咬了咬下嘴唇,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妈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庄野捕捉到了某些关键的东西,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触碰到名为真相的一角。

为什么程云说“你以为他没在北京我就没办法了”,为什么程游当初会问自己留没留在北京?丝丝缕缕缠绕成一团的线好像被庄野找到了线头。

“程游,到底为什么?”庄野铁了心想知道答案。

程游咬得更用力。

“别咬了。”庄野拍了他的手一下,紧紧攥着没松开。

这场谈话其实很巧妙,它发生在程云离开以后,本身就带了一些暗示。庄野没打算从程游口中一下子听到毫无保留的真话。但程游说与不说,其实都证明了一件事:当初的分手并不是简单的不爱了。

程游绷得很紧,咬着后槽牙,像在隐忍极大的痛苦,没被攥着的那只手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个个弯月牙一样的痕迹。庄野一瞬间居然有种自己在刑讯逼供的错觉,他叹了口气,把另一只手也禁锢住。

算了,到底还是舍不得。

“不想说就别说了。”庄野最终松了口,又不甘心似地加了一句,“早晚都得面对,为什么不能是今天?你想什么呢。”

程游也知道早晚都得面对,但诚如他所言,人真的是会变的,他变得胆小,怯懦,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又爱逃避。

他变笨了。

“程游。”

庄野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抛出了一个对程游来说惊天动地的问题:“你心里还有我吗?”

程游一愣,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倏然抬头,看向庄野,幽黑的瞳仁被光映的闪烁了两下。

他几乎就要说出来,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你,分开的两年也是。

全是你,都是你,只是你。

心声最终化为一片沉默。

“知道了。”庄野说。

程游以为他是失望了,心头一片刺痛,恨不得立刻站起来为自己辩解,又被一只名为脑肿瘤的手死死拖着脚腕,他快被扯碎了。

可接下来,他听见庄野说:“我也没放下你。”

惊雷滚落,程游甚至想抬头看一看天空,看看是不是又要下雨,不然为什么雷声这么真实,像是从头顶上劈下来一样。

然而没有,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上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程游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虽然早就有所感觉,早就有所猜测,但心里想的跟从对方嘴里听见的怎么可能一样?

庄野:“你听见了,程游,我知道你听见了。”

“我没放下你,心里还有你,一直都是。”庄野又重复了一次,“你跟我说分手的那天,我快恨死你了,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但后来又没那么恨了,恨来恨去,我发现都快忘了你的声音了,我害怕了。”

“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真贱,被人踢了,看见你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贴上去,看见你过得不好还是忍不住想关心。”

程游听见他这么说自己,心里抽疼,想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明明是我的错,然而语言系统好像乱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发出了什么动静,又像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游。”庄野凝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再给你一次把我追回来的机会。”他说,“这是最后一次,错过了就在也没有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好聚好散,你说呢?”

程游喘不上气。他的伪装和掩饰被庄野看穿了,庄野把他那一层外壳给拆开了砸碎了,露出了最柔软的内里。

“我……”他嘴唇有点哆嗦,尽可能保持声音平静,“庄野,我……”

“我不能。”

世界陡然安静,两人头上的鸟叫声停了,风声停了,天上的云彩也不动了,连他们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庄野,不行,我们回不去了。”程游又重复了一次。

他眼睁睁看着庄野的脸色沉下来,眼睛却没移开,从一开始的专注认真,到隐隐有些期待,再到现在的失望。

程游觉得自己太残忍,对庄野太不公平。

“对不起。”他说。

“用不着你的对不起。”庄野笑了一声,“程游,你真行,你敢说你心里现在没我?明明就有,你怕什么?你逃什么?你妈那边的问题,还有我家的问题你都别管,我来说,我来解决,我用不着你一个人扛着!”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所有这些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要不要这个机会了?”庄野嗓门陡然提升了几个度,把树上的鸟吓跑了。

“不要。”程游喃喃道,“我不能要。”

庄野笑了一声:“行,你说的,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他妈这辈子别想再追到我!”说完他抬起屁股走了,板凳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啦的声响,很刺耳,很难听。

程游枯坐在板凳上,把脸埋在膝盖处,久久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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