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文艺汇演

“不许这么说自己。”庄野佯怒拍了他一下,“就不能咱俩都好好的?”

“能。”程游笑了笑。

阳光那么好,庄野离得自己那么近,程游忽然生出了一种全盘托出的冲动,把一切都告诉眼前这个人。冲动借着日光从程游心底的沃土中冲出,以极其猛烈的势头拼命生长,快要破土而出的时候被猛然清醒过来的程游强压了下去。他手心冰凉,心跳加速,贴在庄野身上的手抖个不停。

好险。

为了掩饰颤抖,他只得拍了拍庄野。

“怎么了?”庄野问。

“回去吧。”程游说。

他微微低着头,刻意掩饰自己不自然的神情。刚才吃到甜头的庄野没有注意到这点,直到牵起程游的手才发觉不对劲。

“手这么凉?”庄野蹙眉,“你冷?”

“对……”程游回应。

庄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大太阳,以一种狐疑的神情看着身边的人,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给了程游,把他的手攥得很紧。

手心里冰凉潮湿的手逐渐热起来。

回到院子,程游把刚才拍的照片传给杨乐,两个人闷着头研究了好一会儿,趁着空闲又各自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网站,公众号还有海报雏形初现,基本可以投入使用,庄野挨家挨户地上门介绍,手把手教年纪大的人怎么使用,实在学不会的,他就直接帮忙,一趟下来四五天又过去了。

民宿里的客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国庆假期转眼间结束。

一个月的期限也越来越近。

程游看着挂在窗户上的老式日历,翻上去的页数越来越多,厚厚一摞,心里一阵茫然。

初来乍到时,他从没仔细想过应该怎么度过这段时间,赶鸭子上架就这么着过了。可过着过着,日子的甜头就显现出来了,从心尖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像沸腾的开水,甜滋滋但也烫人,一边向他诉说生命的美好,一边又像一个倒计时警钟时刻提醒。

警钟长鸣,程游不得不张开耳朵面对。

想要偷偷离开的念头从一开始的坚不可摧到现在摇摇欲坠,好像只要再看一眼庄野的眼睛,再听一句他的声音,这个念头就会彻底灰飞烟灭。

电脑屏幕上是做好的网站,程游盯着看了半天,那些个个红润饱满的水果,那些自然风光无限好的景点,那些热情好客的村民,全都出自自己的手,是自己一张一张拍下来,一点一点完成的,图片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程游放不下,舍不得。

照片里虽然没有庄野,可程游总是无可避免地想到他,看见山楂的图片就想到庄野跟自己一块做糖葫芦,看见柿子的照片就想到自己跟庄野一块摘柿子,看见银杏树的照片,就想到他跟庄野在树下拥抱,给对方拍照……太多太多,每一张虽然没有那个人,但总绕不开一个人。

程游心烦意乱,叹了口气,鼠标光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终于默默关掉网页回了隔壁院子。

庄野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前几天忙了好些时候,今天才终于腾出空来休息休息。

“庄野。”程游捞了个小板凳过去,坐在他旁边,“网站我又根据你反应的情况改进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到时候再试试。”

这是件高兴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庄野听着心情却有点复杂,大概是因为程游跟他说这件事时的表情和语气,没有欣喜和高兴,反而面色凝重,隐隐有……告别的意思。

庄野顿了一下,说“好”,过后又说:“你抽空再详细教教我怎么用吧,我得弄明白了才能教别人。”

“现在就可以。”程游说。

庄野却拒绝了,从躺椅上起来,拍了拍程游的肩膀示意他躺上去:“现在不学,你晒会儿太阳,难得今天的太阳这么大这么好。”

他压根没给对方说不的时间,话音还没落就拉着程游起来,把人按在了椅子上。程游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曾经会出现的反抗消失的一干二净。

整个人放松下来,任由阳光打在身上,程游闭着眼,能感受到眼前一片红色,忽然,那红色消失了,眼皮上的热量也散了——不用猜也知道是庄野用手遮住了太阳。

整个人暴露在庄野的目光下,程游没表现出任何反常,加速的血流和嗡鸣的耳朵只有自己能感受到。

一片安静中,院子外忽然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

“外边是有大车吗?”程游眼睛笼罩在阴影下问。

“有,好几辆呢。”

“干什么的?”

“上头来长平村搞文艺汇演的。”

“什么时候表演。”

“就今天晚上。”庄野问,“你去吗?”

“想去,我想看。”

“行,那吃了晚饭就过去。”

这种文艺会演活动经常举办,绕着几个村子来,今天是昌隆村,明天是长平村,后天是王家村……每个村子都有看表演的机会。

老人孩子是观众的主力军。

长平村的这次汇演舞台搭在一片空场地上,演员也没有后台,就这么在舞台旁边进行准备,秧歌队的,跳舞的,演杂技的……好几群人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

程游庄野到的时候,舞台前面已经聚集了很多村民,坐在台前摆放好的塑料椅子上等待演出。演员们则自发在舞台旁边排练。

程游一路走过去,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有给他送石榴的老张,也有那天掉水里的小孩和他的家长,还有很多因为庄野带着自己到处玩而认识的人。

人和事从来分不开,程游只要一看见他们,就能想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最后落到他跟庄野做了什么上。

“发什么呆?”庄野突然拍了拍程游,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去坐下。”

“不坐了。”程游说。

塑料板凳数量有限,他一个年轻人,也没必要非得坐着,站在后面看得反而更清楚。

“不嫌累?”

“累了就回去,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演出尚未开始,这期间,程游站在后排,被老张发现,拉着手跟他聊了好半天。

程游有点招架不住,他从没接受过这样的关心,尤其没体会过很多来自长辈的关心,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任由老张握着自己的手,然后笑着回应。

他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人家的热情和好心。

“叔,你也来看演出呐?”买水的庄野适时回来,主动跟老张搭话,程游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庄野说话,老张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他又开始跟庄野唠嗑,说个没完。

程游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们什么都说,从家长里短聊到今年的收成,不论老张跟庄野说什么,庄野总能接上话,好像长平村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忽然觉得庄野人如其名,就是长在长平村的一棵野草,朝气蓬勃。

聊着聊着,台上突然出现试麦的声音,主持人上台正在调整麦克风,程游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老张和庄野也不聊了,庄野又默默回到程游身边,在人群里握住了他的手。

不复平时的热,他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凉,程游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被庄野捏了捏,自然而然地垂下去。过了片刻,他主动握住,用手心温暖有点冰凉的手。

从来都是庄野给他暖手,这次也该换过来。

文艺汇演多数套路固定,少不了唱歌跳舞,演员穿着颜色鲜明的演出服,在劣质大音响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坐在台下的老人很捧场,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叫好的时候就叫好。

程游对表演本身其实并不感兴趣,他不太喜欢看歌舞类的表演,只想体验这样的氛围。

偌大一个空地上,搭起了台子,聚齐了村民,热热闹闹,灯光流动,是他之前很少见的热闹场景。程游忽然觉得,自己来长平村的这二十多天里,见过了太多在北京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感觉很好,甚至有点太好了,好到有点不知道怎么戒断,骤然抽身仿佛会皮开肉绽。

回到北京后,他大概会做一场跟长平村有关的梦,很长很长的梦,用余下的时间慢慢消化,然后在某一天合眼,将难以忘怀的场面一起带走。

凉风习习,吹不灭台上演员的敬业,也吹不灭台下观众的热情。

程游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累了,但他还舍不得回去。

“累了?”庄野晃了晃他的手。

程游不想承认,就否定了。

放平时,庄野一定会说带他回去,但这次他却说:“再坚持半个小时,能行吗?”

程游笑了:“没什么不行的,还不至于站不动。”他心里隐隐觉得奇怪,但并没有多想,很快被舞台上声音很响的音乐声和主持人的幽默吸引了注意力。

最后一个节目是舞蹈表演,名字叫团结致富,倒是很符合长平村的主题,随着台上演员摆出最后一个动作,程游眼睛暗了一瞬,转而恢复,动了一下手指,知道庄野一定能感受到,说:“结束了,回吧。”

庄野没急着走,轻轻松开程游的手说:“等一等,还没结束。”

程游正疑惑,听见台上的主持人说还有最后一个节目,是表演者专门向他们要求的,想为台下的一个人唱一首歌。

话音刚落,庄野走了,朝着舞台走过去。

是谁要上去表演于是不言而喻,是唱给谁听的也再明显不过,程游忽然鼻子一酸,眼睛变得湿热。

庄野先去了所谓的后台,也就是塑料板子后面拿了把吉他,其他什么也没有,就这么抱着吉他上了台,连音响和麦克风也没用,他的声音足够大,不需要。

台下安静下来,庄野的声音在空场地回荡:“我想给你唱一首歌,这首歌两年前就应该唱给你的,但错过了,今天我不想再错过了。”

庄野唱的是一首老歌,低沉的声音随着吉他声流遍了整个场地,荒草地好像长出了嫩芽,遍地生花。

是一首粤语歌,程游没听过。

庄野唱歌时的声音和平时说话时的不太一样,更温柔,更低沉一些,加上吉他的声音,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所有的声音化成了潮水,涌入程游耳朵,流进心脏。

台下观众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听不懂粤语歌,也听不出这是情歌还是什么团结歌,只觉得庄野唱得好听,夸他什么都会,多才多艺,夸庄家的儿子有出息。

只有程游,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一寸,连鼓掌也忘了,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眼前是在台上给自己唱歌的庄野,也是曾经在家里沙发上给自己弹吉他的庄野,是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庄野,是牵着自己的手在公园河边散步的庄野……是,很多很多个庄野,爱自己的,宠自己的,尊重自己的,鼓励自己的,和自己有无数美好回忆的。

程游哭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滑落下来,他没打算擦去,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凉的,很湿,被风一吹脸上干巴巴疼。

台下观众好像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彼此对视。舞台旁边的灯光很亮,庄野目光温柔地看着程游。尽管知道对方一定看见自己哭了,程游还是一动不动,没有躲闪

想活下去的念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一曲终了,程游看着庄野走下台来,眼中庄野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几乎是贴在了自己身上。

他侧着头看程游,低声呢喃了一句刚才的歌词:

“何时随浪花翻涌奔腾。”

“让大海和风将你带回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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