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啊,这才是痛苦的根源,唐啸默默的看了他一眼,自然而然的拉住他的手:“走吧!”

“唐啸!”苏落文却喊住了他,“你不问我唐沐带进宫里的小厮是什么人,我们又在计划着什么。”

“我说过,我信你!”唐啸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径自拉着他在山中蜿蜒的小路上行走。

对敌人的信任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但有时候,却是最锐利的武器,尤其是对苏落文这样心思复杂的人。

苏落文不再说话,跟着他在古木之中行走,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可能完全的信任自己,但却无法否认,刚刚听到那个“信”字时,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从山脚到山腰的路并不远,两个人都没有想过要用轻功,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松柏环绕的小路上漫步,耳边传来不远处小溪潺潺流动的声音,后来,当他们回忆起过去时,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们之间并不多见的温馨场景之一。

般若寺位于山腰的平地之上,规模并不大,由于离青城有一段路,到这里来拜佛烧香的信徒并不多见,但唐啸喜欢这里的清静,偶尔会来到这里,添些香油钱,听方丈了凡大师讲佛经,他并不信佛,但佛法却是能让人心灵得到救赎,哪怕这救赎只是虚假的。

寺前的小沙弥看到他们,立即迎上来宣了一声佛号:“施主,你来了,请先往大殿休息一下,小僧这就去通知方丈师伯。”

唐啸点头,这里的僧人都知道他的身份,却从来不喊他“太子”,佛的大千世界中,众生平等,没有太子,只有施主。

般若寺大殿中供的是文殊菩萨,传说他的智能和辩才在众菩萨之中堪称第一,大殿中有三五个前来拜佛的人,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手上拿了一支签,却找不到解签之人,看到唐啸他们衣衫华贵,便径直的走向两人。

“这位公子,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唐啸接过那签,上面写着四个字“风天小畜”,签的背面是签文,“”苗逢旱天尽焦梢,水想云浓雨不浇,农人仰面长吁气,是从款来莫心高“”,分明就是下下之卦,他同情的看了一眼夫人悲戚的神情:“你所求之事,无论是什么,怕都难成!”

妇人的神色越发凄楚,道声谢,脚步踉跄的离开。

苏落文见她走远,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她……”

“唐沐始终不放心我跟你单独在一起,或者说他始终在试探你!”

那女子的伪装的很好,衣服、神色,甚至连脸上的皮肤都做了处理,只是那双眼睛却太过精明。

先前在寺前遇到的那个小沙弥回到了大殿之中,说了凡大师在厢房等着他们。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跟在沙弥的后面去了厢房。

厢房的布置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了凡见他进来,迎上来,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你来了,这位施主是……”

“我的一位朋友,姓苏!”唐啸毫不犹豫的回答。

苏落文因他的话微微一愣,随即,唇角轻轻的扬起,朋友吗,在这深山之中,就权当是吧。

“大师,落文打扰了!”

“两位请坐!”了凡亲自为他们倒了两杯茶。

唐啸想起苏落文对茶水的挑剔,警告的看了他一眼,以他以往经验,这里不会有什么上好的名茶。

苏落文笑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却意外的发现,茶水清新甘甜:“这水可是冬天的雪水?”

“正是!老衲知施主是爱茶之人。”了凡手抚胡须,笑得慈眉善目。

“那就多谢大师款待了。”

了凡看向唐啸:“施主今日来此,可是为了听老衲讲经。”

“正是。”

了凡这一次讲的是《金刚经》中的“布施”,人们心中的“布施”往往有着太强的功利心,为了布施而布施,算计冥冥中所积累的功德,但实际上,真正的“布施”是用“三轮”体空的精神去布施,真正为了助人而助人。

那么杀戮呢?唐啸很想问,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佛当然是反对杀戮的,众生平等,没有人可以结束别人的生命,但是如果杀一人能救百人呢?如果一场残酷的杀戮之后,能换来几百年甚至更多时间的安定平和呢?如果是为了助人而杀人呢?这个答案,了凡给不了他,他也就不再去问。

在寺中用过斋饭,唐啸添了香油钱,便跟苏落文离开寺庙,只是他们并没有按照原路返回,而是从另一条路上下山,唐啸说有个地方,苏落文一定不能错过。

山的这一面种了大片枫树,只是叶子多已剥落,唐啸没能再看到那漫山遍野的红,心中有些遗憾。路上他们又碰上那个解签的中年妇人,这一次,她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浑浑噩噩的走在山路上,二人自然也不主动招惹他,对视一眼,从他的身边经过,那妇人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耳边渐渐传来水声,不是小溪流动的声音,反而更像是潮水击打着岸边礁石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明显,苏落文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他身后的唐啸看着他笑了,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苏落文终于找到了那水声的来源,是瀑布冲击石头的声音,他的目光锁定那道瀑布,满是欣喜与眷恋。紫幂都城紫阳的西面有一座高山,山中有一条著名的瀑布“青落”,苏落文少年时期很喜欢那个地方,闲来无事就躲到那里,有时候练剑,有时候读书,后来,蒋惟春他们每次到宫中找不到他就会直接跑进山中。即使是弱冠之后,他也时常会去那里,只是,来到靑离之后……

这里的山并不高,水流也不急,说是瀑布,倒不如说是一条小溪从山上冲下来,就连激起的水声也不是澎湃呼啸的,自然比不上那条著名的青落。但对苏落文来讲,已经足够用来怀念那些单纯快乐的日子了,毫无疑问,他喜欢这里。

他不由自主捡起旁边的一根树枝,在瀑布之下飞舞,恍惚之中回到自己的少年时期。他的身法灵活,剑法轻灵,白色的衣衫飘飘若仙,有着嫦娥奔月的绝美姿态,又有后羿射日的非凡剑气,将美与力,文与武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唐啸靠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枫树上,眼睛不曾眨一下,惊艳,除了这个,他再也想不到第二个词。

苏落文终于停下手上的“剑”,从自己的思绪之中回神,这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家乡的青落,自己也不再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更荒唐的是最大的敌人就在身边不远处,他微微一笑,走到唐啸的身边:“对不起,我失态了!”

“不,很美!”唐啸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脸,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盘旋在脑中的话脱口而出

苏落文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一直不喜欢这个字,他觉得用“美”来形容一个男人不是赞扬而是侮辱,更何况他那样的眼神,分明就是……他转身,向前走去。

“苏落文!”唐啸下意识的一把拉住他。

“放开我!”苏落文冷冷的回答。

“别气,确实很美,我实话实说!”

“唐啸,我不是女人!”苏落文未被禁锢的右手瞬间变为掌,毫不客气的击向唐啸的左胸,迫使他放手。

“我如果把你当成女人,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唐啸放开了对他的钳制,却不依不饶的跟在他的身后,“男人就不能美吗?”

“唐啸!我现在还不想跟你打!所以收回你刚刚的话,也别再用那样无理的眼神看我!”

这一次,唐啸没有再反驳他,因为他无法否认自己刚刚看着他的时候,内心翻涌着的感情,绝不仅仅是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察觉,苏落文果然有着敏锐的观察力。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山坡上的藏着的女人,此时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为谁风露立中宵 靑离之乱 第九章

章节字数:5049 更新时间:09-02-27 16:02

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躲在山石之后看着白衣青年愤然离去,紫衣青年不停的追赶,似乎还在解释着什么,她的唇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等确定他们都已经走远,妇人将手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唿哨,然后拿出纸笔疾书,很快一只灰色的鸽子就落在她的身边,她将写好的纸卷成一个筒,放在一个小小的竹筒里,绑在鸽子的脚上,然后将鸽子放飞。

鸽子沿着熟悉的路线在空中飞翔,半个时辰之后,停在大皇子书房外面的窗台上,亦风听到动静,走到窗边,接下鸽子脚上的纸条,递给身边的人。

唐沐打开纸条,看过内容之后,冷笑道:“唐啸啊唐啸,你真有胆量,苏落文那样的人,言语上的调笑都不允许,你居然还真敢打他的主意!”

“你是说……”亦风诧异的问,在他的印象中,唐啸不是个轻薄放荡之人。

“探子说,唐啸带着苏落文去了山下的瀑布,本来还是不错的,但唐啸显然操之过急了,苏落文愤然离去!”

“这倒是个好消息!”亦风沉吟。

“是啊,苏落文心高气傲,怎甘心受此侮辱,亦风啊,我们可以行动了,羞花阁的花魁病愈,今晚开始见客!”

那日,从苏落文那里出来,唐沐为了以防万一,将风灵暗地里请到了皇子府,阻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对外谎称得病,不便见客。

“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中书令张凭的!”亦风微微一笑,如春日盛开的桃花,温柔而艳丽。

“还有,让静儿寸步不离风灵,直到张凭上钩!”

“你还是怕苏落文改变主意?”

“我从来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除了你!”唐沐的手轻轻抓住身边的人。

亦风的脸微微一红,瞪他一眼,用力挣脱他离开,走出房间的时候,唇边露出一抹苦笑,沐,你真的相信我吗?不,不是的!从小一起长大,你了解我,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你给我爱情,给我信任,目的只不过是让我死心塌地罢了,其实,你又何必如此费心呢?从认识你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此生我绝不会背叛你,无论你要做什么。

亦风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唐沐时的情景,那个时候,他只有八岁,有一天,父亲告诉他,从明天起,他要做大皇子的伴读,亦风其实并不喜欢这个任务,皇家的孩子高高在上,总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亦风不喜欢看别人的脸色,他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玩耍,但是皇上的命令没有人可以违抗,他怀着不甘走进了皇宫。

看到唐沐的第一眼,亦风改变了主意,他没有想到那个他想象中任性的大皇子,竟然有着一双孤独的眼睛,见到他,微笑着跟他打招呼:“你是来陪我玩的吗?太好了!”

亦风永远忘不了那个时候唐沐的样子,小他三岁的孩童,那双原本忧郁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后来,亦风常常想,谁是谁的劫数,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不然自己怎会迷失在那双眼睛之中,至今难以自拔。

亦风走出大皇子府,翻身上马,脑中不停的回想着唐沐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五岁的孩童难过的说:“亦风,我是没有母妃的孩子,宫女和太监都不愿意照顾我,他们总是在应付我,父皇也不喜欢来看我,亦风,他们为什么都讨厌我?”

八岁的孩子扑进他的怀中哭泣:“亦风,为什么二弟可以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为什么父皇从来不夸奖我,从不对我笑,是我做的不好吗,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亦风,我要怎么做,你告诉我!”

十一岁的少年挑落他手中的剑,高兴的说:“亦风,这是我第一次打败你,以后,我来保护你!”

十五岁的少年扫落几案上的书本,冷冷的说:“为什么他可以拥有一切,而我,无论做的再好都只能是他的臣子,亦风,我不服!”

十六岁的少年怀中抱了个美丽的女子,一边调笑,一边对他说:“亦风,你太不懂情趣了,进青楼哪有独自一人喝酒的,对不对啊,美人?”

十八岁的少年目光坚定的发誓:“亦风,我不会再退让了,我已经受够了,我会让父皇知道究竟谁比较强!”

二十岁的青年用力将他按在墙上,唇扫过他敏感的耳垂呢喃:“亦风……我撑不住了……亦风……我爱你……”

而今天,他对他说:“我从来没有完全相信过任何人,除了你!”

亦风已经懒得去追究唐沐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他早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是对唐沐的爱,还是与唐啸之间的争斗,他只希望能够一直跟在自己爱的那个人身边,哪怕那人给的爱与信任都是假的。

回到青离皇宫,苏落文再次恢复了那种悠闲的生活,唐啸倒也没再来找他,但是苏落文却无法忘记那天的事情,如果没有之后的那些,他其实是想对他说谢谢的,谢谢他不仅把他当作敌人,谢谢他注意他对家乡的思念,但是他无法原谅那个时候,唐啸看着自己的眼神,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眼中占有的欲望。

苏落文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他一直以为,唐啸敬重自己,就像自己对他一样,但是那天,他发现自己错了,唐啸居然把他当成女人,苏落文这张脸果然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败笔,他自嘲的笑了。

“悠珞,把我的琴拿出来!”

“可是公子,今天天气寒冷,你的身体又不好,还是不要在外面停留太久!”悠珞将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身上,已经进入初冬了,她担心公子单薄的身体受不住寒冷的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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