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要,给我酒。”承平道,说实话,她真有些醉了,发脾气地推开流碧,也算是借酒发疯了。

东乡夫人皱眉道:“公主,你这样太任性了!”

从承平生下来开始,东乡夫人就与她在一起,之后,不管承平的封号是公主也好,是皇储也好,是摄政王也好,承平在东乡夫人口中都是公主。也许,不管承平变成什么身份,在东乡夫人眼中,承平仍然是当年抱在怀里娇嫩的小公主。

“主子,你会喝醉的。”绕朱说。

“喝醉了才好。”承平道:“我不是没人要吗?醉成什么样子有什么关系?”

“不能这么说,公主。”东乡夫人道:“这都是天命,先皇后……。”

眼看东乡夫人又开始唠叨的架势,承平也不想再闹下去,不就是不给她酒吗?难道不能到外面喝?

承平站起来,伸手对绕朱、流碧道:“给我换衣服,我要出去。”

绕朱叹口气,对这个主子跳跃性思维实在是没话说了。

流碧抬头道:“主子去哪里?”

看看这就是素质,不问换什么,而是问去哪里,然后照场合安排衣饰,流碧果然有大宫女的架势。

承平道:“出宫,随便走走。”

说完,承平看向东乡夫人,她的生活起居一贯被东乡夫人管着,这时候出宫,东乡夫人大概要劝阻,承平正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东乡夫人才会答应。

谁知道东乡夫人笑道:“也是,今天丰年祭,男女出游,公主也出去走走吧,让小柱子驾车,绕朱、流碧陪着……。”

“有她们陪着,我还玩儿什么?”承平心想,对绕朱道:“我要骑马,拿我那件红色骑马装来。”

骑马,宫女们就不能跟着了,承平打得好主意。

大红精锻骑马装拿来了,承平常年练习骑马,为了方便,所有的骑马装都是男子的式样,今天恰巧又梳着男子的发式,粗一看,确实有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

东乡夫人摇摇头,她不喜欢承平老是做男子打扮,在她心里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样子。

几个小宫女帮着承平换了衣裳,绕朱上下打量了承平一番,回头拿了一串玉石的挂饰给承平佩在腰间。

“这是什么?”承平问。

“今天丰年祭,民间风俗,丰年祭,游于野,男女唱和,互赠荷包玉佩为信物,主子穿男子的衣服,当然也要挂男子的信物。”绕朱笑道,一旁服侍的宫女们也笑起来。

承平低头看了看,青色的丝线串着一串玉石雕的麦穗、花生等谷物,乖巧别致,也很应丰年祭的景,便由着绕朱给她挂了。

流碧打趣道:“主子可不要招个小姑娘回来呀。”

承平头一昂,回报众宫女一个阳光十足的微笑,道:“你主子我,这回是要去找个男人回来,看谁还敢说我没人要。”

“穿着男人的衣服去找男人,难道是找龙阳君?”流碧捂嘴笑了,绕朱更是笑得东倒西歪。

东乡夫人道:“没规矩,胡说些什么?叫侍卫好生看护着,早些回来。”

承平随口应了,出得殿来,早有侍卫牵了马,在宫门外侯着。

承平日常出门,如果不出京城,按例带着八个随从。今天过节,宫中又大宴,估摸着她不会出门,八个里头到有七个告假,好在宫里人多,抽调几个补上来就是。

承平扫了一眼,便知道了个大概,心里打定了主意一出宫门就甩了他们。于是上马慢慢往宫门去,后面侍卫们不能在宫城中骑马,只好牵着马跟着,还好承平并不快——她这会儿不能快,一快了守门的侍卫看着不对是不会让她轻易出去的。

到了宫门,守门的侍卫跪下行礼时,承平突然道:“我们赛马吧!”

也不管后面的侍卫们还没有上马,承平纵马疾驰,,宫门前有一片空地,本留着大阅时用的,等跑过了这片空地,承平已经甩开侍卫们老远,接着再往前便是京城拥挤的街道,承平压低了马速,尽管这样,等侍卫们跑过空地时,承平已经在繁华市井间没了踪影……。

“怎么办?”一个新来的侍卫问道。

侍卫头赵三今天正好没请假,见怪不怪地说:“由她吧,天黑前就会回来的。”

照以往的经验,承平虽然时不时甩开他们自己溜走,可是也不让他们难做,天黑前一定在宫门出现,然后一群人再若无其事地回去。

可是今天他说错了。

这一天,承平彻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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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东宫,昭阳殿。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承平的心腹之一东宫洗马——余悦,颤抖地问道。

承平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件藕荷色裙装,绿色的披帛环在臂上,很有些小女儿态。她靠在湘妃塌上,用一种漫不经心地语调,轻轻说了一句:

“我怀孕了。”

怀孕……

就是天崩地裂也没有这句话让余悦心惊。

余悦真的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住了,指着承平,口不择言道:“你你你你,你这女人……。”

突然他闭了嘴,这还在昭阳殿呢,余悦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宫殿,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香炉里一缕轻烟飘上去,说不出的气闷。

“没人,宫女太监全都遣出去了,就我们两个。”承平面无表情道:“我还没有昏头到这种地步。”

宽大的宫殿,再小的声音也有回响,

“你还不算昏头?”余悦捧着自己地脑袋。觉得自己再怎么聪明都不够用了。这怎么办。这是什么状况啊?

“这是个意外。”承平道。

“那你要怎么办?”余悦把手拿下来。直直地看向承平:“太医怎么说。有药吗?”

“药是有。不过……。”承平道:“我不想喝。”

余悦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怒道:“这是什么时候?你做这种事情。先不说李家会怎么反应。要是穆家知道了。你就声名狼藉了。什么都别指望了!”

承平指了指椅子:“你坐下听我说。”

余悦坐下,可是并没有听承平说的意思,自己滔滔不绝道:“本朝女子能继承皇位和爵位,地位不比男子低,天朝贵女中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件两件,大家心知肚明,可是,你,承平,你不是一般人,你的儿子是有可能继承皇位的,未婚先孕,怎么说给天下人听?你还怎么去争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承平冷笑道:“我以为我已经输了呢,怎么你还帮我想着?”

余悦靠向椅子背,不甘道:“不管怎么说,孩子不能留。”

承平冷眼看了看他:“你知道那药吃了,有什么后果吗?”

余悦愣了一下:“我怎么会知道?给你看诊的是谁?”

“王太医诊的脉。”承平道:“也是他劝我别吃的,药人人都知道有,可是后果却没几个人真正清楚。”

“会怎么样?”余悦看了看承平。

“不孕。”

余悦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吧。”

“王太医从小照顾我,不会骗我,也不会说出去。”承平挥了挥袖子:“如果我连个孩子也没有,还争什么呢?李家立刻就会扔了我,血缘不能延续,皇家和李家的纽带就断了。”

李家,承平的外祖父家,天朝第一世家,出过两任皇后,三个妃子,与皇家联姻数代。这一代的家主李闳义,正是先皇后的父亲,承平的亲外祖父,为官五十年,出任左相,位极人臣,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承平能坐稳摄政王的位子,没有李家是不行的。

承平停了一下,对余悦道:“明天用摄政王的诏命,给王太医的儿子授个东宫闲官吧,我已经许了他了。”

承平虽然已经是摄政王,但是仍然住在东宫,朝臣中也默认东宫的属官是承平的嫡系,给王太医的儿子授官,也就是直接将王太医一家纳入了承平的体系,承平倒了,谁也跑不了。

“帝王心术。”余悦心道。他点点头,颓然地缩回椅子:“现在最好赶快成亲,乘着时间不长,容易瞒过去。”

“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承平叹气道。

余悦突然有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问道:“孩子的爹是谁?”

“我以为你不会问呢。”对策决定了,承平有些放松下来。

“都说赶紧成亲了,当然是和孩子他爹成亲,你还能嫁谁?”余悦道,心里把东宫的人一一滤过,按道理,承平整天在宫里,能和她接触的男人,余悦没一个不认识的,到底是谁呢?

“这两人都到这个地步了,自己竟然不知道?失策啊。”余悦搓了搓下巴,发现承平没说话。

余悦打趣道:“你不好意思说?你身边有几个男人我还不知道,这人我一定认识,我来猜猜,他是东宫伴读吧?”

承平没表情。

“不会是郑梦庭吧?”余悦的八卦心肠被吊起来了,见承平毫无反应,就开玩笑地从东宫伴读一直猜到侍卫头领,一边猜一边偷偷观察承平的反应,等猜过了六部官员,正考虑要不要加上几位太傅时,承平打断了他。

“你跟了我多久了,余悦?”承平问道。

“很久了吧。”余悦假意掰掰手指头:“有九年了。”

承平颜悦色地对余悦笑道:“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余悦翻了个白眼,承平每次把这件事情提出来,都没好事,他早有准备,立刻对承平行礼道:“是的,当年要不是您从冰天雪地里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余悦早死了,大恩大德无以报答,定要以有生之年侍奉在您身边……。”

长篇大论完毕,见承平还看着他笑,余悦便有些不安。

“我招你做驸马如何?”承平突然道。

“不好。”余悦脱口而出:“我没有戴绿帽子的习惯。”

承平拍案而起,冷笑道:“你什么意思,我轩辕承平难道还配不上你?”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余悦拿不准承平是说真的,还是闹着玩儿,急忙道:“孩子的生父才是最好的人选!您和他情投意合、天生一对、永结同心、珠胎暗结……干嘛拉上我呢?”后面这句都带上哭腔了。

承平没说话。

余悦擦擦头上的冷汗:“该不会孩子他爹已经成亲,是有妇之夫了?”

“不是。”承平道。

余悦拍拍胸口道:“那还有什么问题?是谁你就直说了吧,别拿驸马这么高的官位来吓我,我会未老先衰的。”

“我要是说,我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呢?”承平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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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悦咣当一下从椅子上摔下来,苦着脸道:“你别吓我了,行不行?”

“我没有吓你,这是实话。”承平坐回湘妃塌上,正色道。

“别玩儿了,你不知道谁知道?”余悦道。

“我真不知道。”

“不可能!”看着承平那张冷冷的脸,余悦捶了桌子:“你在发什么神经!?”

承平叹口气道:“丰年祭那天你知道吧。”

“你说你彻夜未归那晚?”余悦皱了眉:“你都没个交代,害得我们几个被东乡夫人半夜叫来,满京城找你。回来了什么话也不说,侍卫队那天跟你的人全受了罚……。”

“余悦,你越来越唠叨了。”承平打断他。

余悦其实并不想说这些,可是觉得直接讲出他的猜测又太骇人听闻,想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摸摸自己胸口道:“你自己说吧,我想我还挺得住。”

承平道:“那天我骑马出了宫,甩开了侍卫们,一个人无聊,就找了家酒馆,叫了酒菜来吃。”

“哪家酒馆?”

“朱雀大街上。门口有棵柳树地。”

余悦腹诽道:“朱雀街上全是酒馆茶楼。说了等于没说。”

“然后呢?”余悦问。

“然后。有个男人说要陪我喝。”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不记得了,我可能已经醉了吧。”承平回忆道。

那天是什么情景呢?承平只记得自己到了一家酒馆,点了些小菜,一壶酒,喝完了觉得还不错,又来了一壶,本来在宫中已经喝了不少,这两壶喝下去就有些晕了,迷迷糊糊的有个男人过来,不记得样貌了,可能他长得太普通了吧。又喝了几杯,承平真的醉了,摇摇晃晃想站起来,他扶住了她,劝承平先找个地方休息……。

“接着你们就去‘休息’了?”余悦问。

承平摇摇头:“不知道,我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第二天早晨,承平在那家酒馆隔壁的客栈里醒来,锦被之下一丝不挂,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其时民风开放,贵族妇女之间谈笑总有些带出来的,承平年逾十九,与她同年的女子早就嫁为人妇了,要说承平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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