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宜道:“只要有名册,自然号令得动。”

“真的?”穆见深问,他知道这老家伙惯于说一半藏一半,不过此时也不必追问得太急,他还需要一些印证。

陈宜道:“当然。”

穆见深笑了笑:“可惜啊,这一切都需要我当上驸马才行,可是我现在,连荐书都没有。”

“荐书很容易,只要你答应我去找名册。”

“好。”

“一言为定。”

穆见深背着手,看着陈宜躬身出去,心道:“名册的事情是真是假,先且不论,只等着看,这老狐狸怎么把荐书搞到手。”

穆见深烦恼的只是荐书。

承平烦恼的却是人命,穆心莲的命。

东宫,昭阳殿。

承平和穆心莲面对面坐着,左右的侍女都退出去了,连一贯号称心腹的绕朱流碧都没有留下。

承平面带寒霜,冷冷地问道:“贵太妃想说什么?”

“我听说摄政王近来身子不好。”穆心莲道,语气温柔体贴,好像真的很关心承平。

“不劳太妃费心,我身体很好。”承平道。

“是吗?”穆心莲捏了捏手里的帕子,缓缓抬头,直视着承平道:“摄政王真的就没有不舒服?”

“想到某些人一辈子,都得当寡妇了,我就舒服得很。”承平可没耐心和穆心莲阴阳怪气地猜谜,极恶毒地说。

穆心莲压下心头怒火,冷笑道:“浣衣局有点儿小事,想要禀告摄政王。”

“什么事?”

“摄政王你……。”穆心莲凑到承平耳边,轻声道:“这个月没有换洗,对不对?”

百密一疏!

承平打点好了太医,却把这茬忘记了,太医院的记录里,可是写的偶感风寒,没有风寒厉害到,连月事也停了的。

“我身子虚寒,月事不准,太医已经在调理了。”承平道。

“已经在调理,自然是好事,只怕怎么调理都不行呢。”穆心莲笑道,用很久以前的称呼,对承平道:“承平,你是有了吧?”

承平沉默地看着她,杀机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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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加班,更晚了,抱歉。

橙子继续努力中……

停电2天,工作堆积如山,让橘子给发个通知,竟然还有错别字?(汗颜啊……)

我终于从工作堆里爬出来写了这章,字不多,凑合着看吧,明天争取加更!(橙子谢谢大家继续支持这本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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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看着穆心莲,眯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心中滚滚都是血红色,遮天蔽日,她自小性子暴躁,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像今天这样,按住心中所想,只在脸上露出一点点痕迹,冷笑道:“无凭无据,贵太妃说话小心。”

“凭据容易。”穆心莲微微一笑,看准了承平有些心虚,说道:“不如就以我的名义,召集三公九卿和太医院诸位太医,为摄政王请请脉,如何?”

“不必。”承平道。

穆心莲也不管她承不承认,自顾自说道:“其实这种事情,皇家也没什么,您的表兄中,不也有说不清父亲是谁的私孩子吗?”

穆心莲说的是承平的姑母——合浦公主的儿子,合浦公主三个孩子里就有两个不是驸马的孩子,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就连公主自己也毫不忌讳谈起这些,甚至公开说,自己是招夫,不管父亲是谁,孩子都是轩辕家的子嗣……。

轩辕家的子嗣……,还真不少呢。

承平想了想,道:“太妃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穆心莲笑了:“不管父亲是谁,孩子始终是母亲最大的安慰,摄政王也是这样想的吧。”

承平心里一动。半饷才道:“即使太妃不说。我也知道。其实我一早就想过。让长安每天午睡过后。带着训儿去御花园散步。这样对训儿地身体也有好处。只是御花园在后宫里。还望太妃看顾些。”

这是妥协。承平第一次向穆心莲妥协。

只是看看孩子。当然不是穆心莲想要地全部。她还想说些什么。

承平道:“就这样吧。有些事情还是不说地好。细水长流。这个道理。太妃应该比我明白。”

“细水长流?”穆心莲冷笑。心想:“说得好听。不过算你说对了。只要训儿在我身边。以后怎么样。可说不准呢。承平啊。承平。你今天这步棋。就是你失败地开始!”

承平当然听不见穆心莲心里地冷笑。她站起来走到穆心莲身边。用很寻常地口气。对穆心莲道:“训儿很喜欢我宫里做地芙蓉糕。”

“芙蓉糕?”穆心莲有些诧异,难道承平在好心提醒自己,训儿的喜好?

穆心莲随即摇摇头:“不,她不是这种人。”

承平微笑道:“太妃记好了,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敢做,只是不愿罢了。”

俏脸半侧,唇角以极微妙的角度上扬,逆光中,承平脸上细柔的绒毛,好像光晕一样温柔,她目光中流转的神采,却十足的邪气,直接传达着这样一个信息——这天下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没有!

“她在用训儿的安全威胁我?!”穆心莲心中大惊,她所有的的根基,都来自于承训,没有承训,她只能默默地呆在慈宁宫里,是的,慈宁宫富丽堂皇,住在里面衣食无忧,可是除了衣食无忧,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希望,便是地狱!

承平的意思很明显,今天这件事,我让步了,这没什么,可是你要是继续威胁我,我就挖断你的根基!

好狠!

可是承平偏偏能做到。

这一点,让穆心莲好恨!

穆心莲抿着嘴,不置一词,怕说出些什么,让承平翻悔。

两人对峙半饷。最终,穆心莲说了声:“告退。”转身离去。

承平看着她的背影,心情无比压抑,高声叫来余悦。

“陪我去骑马。”这是承平一贯的娱乐,去骑马的意思,也包括出宫去玩玩的意思。

“你不能骑马,在宫里走走吧。”余悦道,看承平脸色不好,又问道:“穆贵太妃说什么了吗?”

承平俯在他耳边把刚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余悦惊道:“真的?”随即扼腕道:“失策啊,失策,我们怎么都没想到呢?”

“有时候我真想……!”后面的话没说,承平握拳的右手举起,却只轻轻在茶几上磕了磕,有些事可以想,但不能说。

“见血是大不吉。”余悦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道:“这件事我去想办法。”

承平奇道:“什么办法?这事儿就这样吧,不用再说了。”

“不行。”余悦道:“她万一说出去,怎么办?”

“说出去。”承平笑道:“顶多我这个摄政王不做了,她也别想讨到好!”

“鱼死网破,是最坏的办法。”余悦道:“这事儿其实也不难,找个人来认了就好。”

“认什么?”承平莫名其妙。

余悦说:“当然是承认和你两情相悦,情不自禁,所以就……。”

他做了个“就这样了”的手势。

承平白了他一眼。

余悦道:“其实郑梦庭就不错……。”

话音未落,承平皱眉道:“为什么你老是提到梦庭?这不关他的事,我的驸马,只能有一种人!只能是个完全服从我的人。”

余悦目光一闪。

承平接着道:“梦庭不是这种人,他是天上的鹰,是鹰就该让他飞翔,我要的是一只兔子,就算要咬人,也没有足够锋利的牙齿。”她说完有点得意,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当。

“兔子?”余悦心里都快笑翻了:“你不会不知道兔子是啥意思吧?”

“是什么?”承平问:“你干嘛笑得这么奇怪?”

她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余悦又不好意思说这些,只好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过明天梦庭要进宫来,你见不见他?”

承平道:“当然要见,不过今天,还是你陪我走走吧。”

“是。”余悦道。

东宫后面有个小花园,此时是秋叶正红,行在其间,有一种穿行于晚霞中的错觉,蜿蜒的人工河欢快地流淌着,一片片红叶落下去,随着流水旋转着流走。

有多久没静下来看看风景了?

自从父皇去世之后,承平一直在政事里挣扎,努力平衡各大家族之间的关系,既不能让他们抱团,又不能让朝堂分崩离析,既要依靠李家,又要想办法打压……真的很难,很难。

现在看着这水中的落叶,她突然生出些悲怀伤秋的感觉来,人生岂不是就像这落叶,蜿流而下,水流就是那不可知的命运之手,推着你,搅着你,随波逐流可能不是你的意愿,可是真的可以选择吗?

人人都可以选择吗?

我可以选择吗?

承平问道:“我可以选择吗?”

余悦反问道:“选什么?”

承平无法回答,选什么呢?从来就只有她要的,和她不要的,那么分明,似乎不必犹豫,原来自己已经做了回答,却还在这里问这种傻问题。

如果真的要说没有选择,恐怕就是生在皇家这一事实了。

然而出身是没得选的,承平抬起头望向天空,心底又浮起父皇生前最后的那一句话:“汝欲,自取之。”——你要的话,就自己去拿吧。

“果然让我自己去拿的东西,不怎么好呢。”承平在心底苦笑道,这句话,九泉之下的父皇能听到吧。

他听到的话,会有什么表情呢?

嘲笑?

还是像儿时那样摸着自己的头顶,柔声笑道:“吃亏了吧,谁让你不听话?”

唔,这样也有点嘲弄的意思呢。

承平突然有种咬牙切齿的冲动……阳光好刺眼,她伸手捂眼睛,突然眼前就暗了,睁眼一看,余悦拉下了一片树枝遮在头顶。

“你干嘛?”承平道问。

余悦地表情。突然变得好像十几岁地少年逃课被抓了一样。有些踌躇道:“怕你被晒到。”

秋阳高悬。可是并不怎么晒。承平看了余悦一眼:“你是想爬树吧。”

“真是没长大。”承平心里念道。

余悦只好望天。过了半饷才说道:“外面太阳大。还是回去吧。”

承平突然童心大起。指着一棵树稍道:“余悦。摘那片叶子给我好吗?”

“别玩儿了。殿下。”余悦苦笑道。他刚刚来宫里地时候。承平倒是经常提这样地要求。“我要那朵花。”、“我要那条鱼。”……虽然知道那朵花。那条鱼。最后地结果。无非是把玩一阵就被扔掉。余悦还是冒着东乡夫人地责骂。尽力地满足她。

后来承平渐渐长大,也就换了别的消遣。

余悦决定漠视承平的这个要求,转身就要离开。

承平笑着拉住他,执意道:“我就要那片,那片叶子上有点黄色的。”

明明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可是余悦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仰望着那片在树梢上翻动的叶子,心中哀叹……。

“让人搬梯子来吧。”余悦道。

承平坏笑着摇头,看着他苦着脸爬上树去,终于用划破一只袖子的代价,摘下了承平指定的那片叶子。

“呵呵。”承平笑起来,不知道是高兴那片叶子到手,还是在嘲弄余悦的狼狈。

那片叶子,本来应该是全红的,不知道为什么竟带着黄色,斑斑驳驳,其实并不好看,承平将它放在手心里,小小的叶子,好像一个小小的手掌……。

右相府,内室。

右相躺在香樟木做的浴桶里,闭着眼,享受着侍女的按摩,芊芊玉手嫩如脂膏,在身上游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微烫的香汤让人昏昏欲睡;放在一旁的香豆,用的是最好的香料;擦拭身体的布料,是十两银子一匹的松江细棉;准备好的常服,是最细腻的蜀锦。

“真是舒服啊。”右相在心里叹道。

这是他贫寒时,想都想象不到的享受,他很喜欢这些用金钱买到的东西,最好的衣服、最昂贵的食材、最舒适的住处,一切享乐都是他喜欢的。

至于过去,右相从来不会提起,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自己家里。

似乎他和左相一样生来就是贵族,从没有过穷日子,从没饿过肚子,没有穿过粗布衣服,没下地劳作过,没有娶过商贾家的女儿——他想起了那女人留给他的两个儿子。

“大的那个还好些,小的竟然只会种花养草。”这是他最不满的地方,潜意思里,他的儿子种花养草,别人就会指着他的背脊,嘲笑道,你看,那是个农夫!

农夫!

不,他不是农夫!

他恼怒地想着:“有些东西,既然埋葬了,就该完完全全地消失掉。”

“大人,洪卿大人来访。”管家老王的声音,在窗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穆洪卿,穆心莲的亲哥哥,很久之前曾是他最喜欢的侄子之一,连洪卿这个名字,也是右相起的。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穆心莲封妃之后,穆洪卿这个人,在右相的眼前,就出现得越来越少了。

“他来干什么?”右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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