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责备我:“只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都怪你平日里太过风光,难保他不会对你暗生嫉妒,趁机刁难。”

我左思右想,最後犹豫著看向沈君桓。

“那该怎麽办?”

沈君桓咬著牙道:“既然一切因我而起,就由我去和他说!让他收回赌约!”

“你糊涂了吗!他原本就想让你向他低头,你这一去不是正好中了他的下怀!?”

他不说话。

我便信口雌黄:“君桓,你听著,自那日中剑我便明白,这个世界上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唯有你是我不能失去的。所以不要再胡思乱想,更不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去和江韶岑接触!明白吗!”

“但是……”

“如果我我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还叫什麽余杭第一少呢?”

我虽这样安抚了沈君桓,但接下来几日始终强颜欢笑。

这倒也并不全是作假,只怪那天话讲得太满,若沈君桓到时不去找江韶岑低头,这个赌我便输了,早知如此真该在沈君桓毛遂自荐时顺水推舟才是。

就这样,一边自责一边坐立不安的熬到了江韶岑生辰当晚。

沈君桓到最後还是没表示什麽,我只得动身出发,人虽到了江府,却无心道贺,见江韶岑忙著应酬他人,喝了几杯闷酒就走了。

回来时,只觉得步履沉重,剑伤处也开始隐隐作痛。

结果一个踉跄倒在地上,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恍惚中听见有人叹气。

有手指轻轻划过著我的脸庞。

眉、眼、鼻、唇……一路摩挲,细细相下。

我觉得痒,厌烦的皱起眉头,那手指便倏的远离了。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丫鬟进来说江韶岑来了。

我想起自己输了赌局,心里正憋著火,便扔碎了一个茶盏,说我现在不想见他。

丫鬟吓了一跳,收拾完碎片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却又进来,手里捧著一个锦盒。

“江公子说,这东西归少爷您了。”

我打开一看,见里面除了三张纸片什麽都没有,正在奇怪,却听见韶岑的声音。

“若你希望我做什麽便写在这上面吧,只许三件啊。”

我抬起头,发现他已经站在房里了。

“沈君桓去找过你了?”

“明知故问。”他看了我一眼,“你究竟是用了什麽法子,竟能把人驯服?”

听他这麽一说,我便明白自己的计谋得逞了,颇有些得意。

“我把你我约定和盘托出以示真心。他怕你对我有所不利,这才心甘情愿的来找你。”

他皱起眉头:“这只怕和我们的约定不合吧。”

“这有什麽不合?我与你打赌时,只说让他向你低头,又没说要让他爱上你。”

“这下我岂不是人财两空?”他不满的盯著我道,“煊鹏,这真是好一份贺礼啊。”

我理直气壮的瞪回去:“谁叫你那天出言不逊!”

他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那就该愿赌服输才对!”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愿赌服输行了吧?”他一边讨饶,一边叹气,“唉,只望你不要找些奇怪的事情来借机整我!”

我见他愁眉苦脸,却忽然很想笑。

他看著我,憋了一会儿竟也忍不住了。

於是,我们两个一齐笑起来,烦闷一扫而空。

“对了,煊鹏,我想问你一句:你对沈君桓究竟是否真心?”

我笑他:“别人这麽问倒也罢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吗?

“未来的路我爹早已替我决定下。这偌大的家业要我继承,裴家的香火要我延续。娶妻生子若不照著他老人家的意思,还不给他唠叨死?

“所以,我这一辈子绝对不要爱人。

“我要自由自在,我要游戏人间,我要我的心永远属於我自己!”

江韶岑眼波微动,沉默片刻後,道:“这麽说,你对沈君桓的好从头到尾不过是做戏?一切不过是你用来驯服他的手段?”

“不错。”

忽听得屋外一声响,我打开房门,只见地上碎了一对杯盏。

正在奇怪,却见一个丫鬟匆匆赶来打扫,原来是她不小心把茶具打翻了。

我懒得教训她,便合上了房门。

韶岑问我:“既然赌约你已经赢了,接下去又准备如何处置这人?”

我看他巴不得我将沈君桓扫地出门,可我就偏不叫他称心如意。

“先让他在裴府待些时日吧,我难得在他身上花了这麽多心思,那麽快结束可不好玩。”

送走了江韶岑,我便去找沈君桓。

他刚为娘亲施针回来,正慢慢洗著手。

我问他:“怎麽了?脸色这麽难看?”

“没什麽。”

“还骗我!”我唬他,“江韶岑都告诉我了!”

他沉默不语。

我便抱住他,轻轻叹气。

“你这个傻瓜。”





没过多久便到了解试,一连几场考得我昏天黑地。

我爹见我回来,忙问我情况如何?

我只说凑合。

他便皱起眉头:“早就叫你好好温习,你却忙著花天酒地!好,这下可後悔了吧!”

我不以为然:“这有什麽好後悔的?落榜便落榜是了,反正又不是我自己要来考的!”

他听了极不高兴,一边骂我“不肖”一边甩袖走了。

真是的,明明是他逼著我考,还非要我欢天喜地敲锣打鼓不可吗?

其实,吟诗弄月倒也罢了,但那科举试题却真真要人命,布局段落,起承转合,严之又严,还都是些政论性的文章,三句一引经,五句一据典,非要绞尽脑汁歌功颂德;我虽爱诗词歌赋,可只擅长躺在红绫暖帐里吟些我爹痛斥的淫奔之辞,什麽“玉豔珠鲜”什麽“柳欹花晻”,又怎麽可能做得好这样的古板文章?

我在烦闷之下跑去聚芳楼诉苦。

翩虹听完,笑道:“其实,他也是为了你好。”

“可我一直弄不明白,我爹逼我读那麽多书,考那麽多试,究竟有何用处?”

“用处?当然是为了当官啊。”

“那当官又是为了什麽?”

“为了获得金钱和权势、光耀门楣啊。”

“可裴家的权势已经够大,财产多得我三世也吃用不完,这样还需要当什麽官?”

翩虹幽幽的叹道:“这种话只有煊鹏你才说得出,因为你从未尝过无权无势的滋味。若你有一天尝到了,便会明白,为何有那麽多人会对仕途趋之若鹜了。”

结果,我爹见我仕途无望,第二天就开始逼我学看帐簿。

我见那堆得小山似的厚厚一打便头晕目眩,更何况他还规定我必须当夜看完。

我本想去找韶岑商量,他却恰好出了门。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我突然想起沈君桓来,这人本就博学,也许会有些办法。

就这样,我抱著厚厚一打帐簿找到了他。

饶是他见到这麽多帐簿也不免皱起眉头,却禁不住我再三央求,只好细细审了起来。

刚开始,我还老老实实的跟著一起翻看。

怎奈何这帐簿上内容在我眼中无异於鬼画符,没过多久,我便打起了哈欠,再过一会儿,就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

被沈君桓叫醒时,天已大亮。

帐簿规规整整的叠在一起,烛台上满是蜡油。

沈君桓双眼通红,想必彻夜未眠。

我见他这样,一时间竟不知说什麽好。

“有纰漏的地方我都做了记号。”

说著,他便转身歇息去了。

我赶忙抱了帐簿去向我爹交差。

可他翻著翻著,脸色却沉了下来。

“煊鹏,这些帐册你都看得明白了?”

“差不多……”

“那这些记号是?”

“都是些有纰漏的地方。”

“是吗?”

我爹的眉头拧了起来,我不禁有些慌张,莫非是沈君桓审出了差错?

“还不说实话!”

“啊?”

“这麽多帐册就凭你一晚上能找出那麽多纰漏来了吗!到底是谁在背後帮你!”

我心知瞒不过,只好老实交待:“是沈君桓。”

“沈君桓?”我爹略作沉吟,“就是那个替你娘施针的大夫?”

“不错。”

“帮你看帐的除了他还有谁?”

“再没别人了。”

我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人倒是一个人才。”

我见他这般欣赏沈君桓,突然想到若把他荐给我爹,我不就清閒了吗?

於是立刻把他吹了个天花乱坠。

爹爹听完,却只说他会再考虑的,然後又拿了一打帐簿来,这次亲自盯著我看完。

这以後一个月里,我都被爹爹折磨得叫苦不迭。

正在我绞尽脑汁想法脱身的时候,一个天大的喜讯到了。

解试放榜,我竟榜上有名。

我爹大悦,认定我是块读书料,从此不再逼我看帐,却成天催我读书,准备几个月後的省试。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沈君桓来,给他在商铺里安排了一个职位。

没过多久,爹爹便上睦州采办花石去了,也不知他怎麽想的,竟把裴家大小事务交给我来总管。

那日,我问候过娘亲,正准备去找韶岑,商号的严掌柜却慌忙赶来。

我见他神色异常,便问他发生了什麽事。

他递给我一个纸包,说是方才一个孩童送来的,我打开一看纸包中有茶有盐,顿时吃了一惊。

——茶盐,查盐!

我压低声音问:“我们库中可有私盐?”

“有。”

“只怕新来的盐务转运使正带人暗查,速去处理的好!”

我随严掌柜来到商号,然而,才刚看到角落里的大包私盐,手下人便慌慌张张的跑来。

“少爷!不好了!盐务转运使正朝这里来了!”

这下我可慌了神。

贩卖私盐是重罪,这麽大包私盐一时间要藏到哪里去才好呢?

突然间,有人按住我的肩头。

我抬头,原来是沈君桓。

“你快到外面去,这里由我来应付!”

我呆呆的点了一下头。

刚出前堂,还未及站稳,盐务转运使便到了。

不得已,我只得硬著头皮领他进去。

可进到库里,跟著盐务转运使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阵,却没有发现半点私盐的影子。

这麽短的时间沈君桓如何藏得了这麽大一包私盐?

我正在奇怪,却瞥见角落里一口上了木盖的大缸。

莫非私盐便放在这里头!?

盐务转运使也注意到了,径直朝著那口缸走了过去。

“那缸里是什麽!”

我支吾其词。

“打开!”

我一咬牙,掀开木盖,却是酒香扑鼻。

盐务转运使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颇为失望,正要继续盘查,手下人却报告发现东西被拖动的痕迹,他一听,便循著痕迹兴高采烈的追了出去。

我要跟出去,沈君桓却拉住了我,摇了摇手。

果然,盐务转运使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到最後也没查到什麽,只能上别家商号去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

“君桓,那包私盐你到底藏哪儿啦?”

他指了指那口缸。

我这才恍然大悟,用手指蘸了些缸里的水,一尝,果然是咸的。

没过多久我爹回到杭州,得知沈君桓立下大功,不禁赞许有加。

从那日起,我爹开始带沈君桓出入商界,很快他就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自从爹爹不再逼我过问生意上的事,我就变本加厉的逍遥度日。

他虽请了不少先生教我读书,但我岂会把他们放在眼里?先生们也惧怕我,面对我的劣迹也就睁眼闭眼的过去了。

没过多久,便到了四月,为了赶赴七月的省试,我和韶岑早早的便出发了。

我们坐马车一路颠簸,花了月余到达东京汴梁,印入眼帘的正是一派繁荣昌盛夜夜笙歌的热闹景象。

东华门外,市井最盛。各类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鹑兔脯腊、金玉珍玩应有尽有。夜市更是兴隆,两岸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眼见这样的情景,我哪里还有温习的心思,趁我爹不在身边,索性先大肆游玩了一番。

然而没过多久,天气开始转热。

汴京的天气不同於杭州,乾燥而酷热,很快,我便上吐下泻发起了高烧。之後虽硬撑著去考,脑中却空空如也,什麽都写不出来了。

就这样,我落了榜,决定回杭州。

江韶岑却及了第,留下来准备不久後的殿试。

他知道我要走,便为我饯行。

那天晚上,他们漫无目的的走了一路,最终来到龙亭湖畔。

我问他:“若殿试合格,你就要去做官了?”

“对。”

“可会回到杭州?”

“很难。”

他望著清冷的湖水,过了许久才开口。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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