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萧豫在和夕菡相处之下,愈发了解,熟悉。便愈发觉得她与别的女子不同,她俏皮却不失庄重,温婉却时而古怪;她善解人意,性情和顺。但若倔起来,别人劝是没用的,有那么一股子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劲儿。萧豫知道,夕菡心中明白有人要毒害她,但她不说,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受牵连。她的心是细密的,足见她的可爱之处,自己也越来越喜欢她的这份沉静,淡定。

夕菡并不讨厌萧豫,她时常说:“浩清王很有王者的气质。”现在觉得,他不仅心思缜密,且有城府,聪明但不外露。这些都是一个帝王该具有的品质,还有一点,他很有野心,但常人看不出那份野心。就如她的父亲一样,每次想到这里,夕菡总是苦笑,唉,父亲。

外面又在下雨了,下过雨之后的树叶,比原先更添新绿。空气也清新了许多,今天的雨比前几天的大些,但仍是毛毛细雨。地面湿了,泥土的气息更重。夕菡让汀兰把窗户打开,自己披衣起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竟似看得出神。

“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夕菡念道,又说:“小山的词,总给人一种不期待的隐痛。”

“小姐又在伤春了。”汀芷嚷道。

“我有什么好伤的?就算伤,你也让我伤会儿啊,你这嗓门,我还有什么心思继续伤?”夕菡白了她一眼。

汀芷咯咯的笑起来,汀兰也抿着嘴笑。夕菡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多,轻轻的笑了笑。却不知萧豫正伫立在门外,悄悄的看着她,看着她羞涩的笑,心中摇曳阵阵涟漪。

顺德二十五年,四月底。

转眼,春天就要过去了,不知是天气原因还是什么,据如烟说,浩清王这几天一直到很晚才回来,回来之后总是愁眉深锁,似乎有许多心烦的事。问了多次,他才透露,原来邻国进边,要侵犯我大齐国。

邻国就是大梁国,王室邢式一族,向来以能征善战驰名。国君邢明,今年才二十五岁,但是他继位已经五年了。

他是前梁国国君的幼子,天资聪颖,野心极大。他先是联合了自己的几位叔叔,铲除了太子,也就是他的大哥。继而挑拨几位叔叔之间的矛盾,使其自相残杀,最后杀了幸存的一个叔父,剿灭了叛变的逆臣,当上了皇帝。

这些,都是他在二十岁那年所做的事情。但是他急功好利,刚刚当上帝王,就急于向齐国进攻,被权王打的落荒而逃。

时隔五年,他又亲帅大军,大举进攻齐国边境,齐国皇帝已经派了战功最显赫的权王出去迎战了。

就在权王的军队到达边境的时候,皇后慕容珏却倍感忧心:好不容易让皇上对权王存了戒心,如今他若再立战功,将来还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吗?权王这次,一定不能赢!

顺德十二年,五月初。

权王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远方停滞不前的敌国军队,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报……”探子回来了。

“讲!”

“梁军约摸20万人在前方十里扎营。”

“哼,邢明五年前败在我的手上,现在竟如此猖狂?”他笑道,“敌方二十万,我方也有二十万,他这是想和我一对一呢!传令下去,敌不动,我不动。”

“是!”副将领命而去。

而当晚,在对方营寨里,邢明秘密的接见了齐国来使。

“陛下,这是敝国边境的布防图,以及守军的作战人数,行军将领,战略准备等等。”

“好,下去领赏吧!”送走那人之后,邢明连夜参考了这份资料,又悄悄命人再派军队前来增援。

第二天,战事便起。

权王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做出了战场安排:征梁军主力主攻中路,边军主攻右翼,鹰扬军主攻左翼。龙骑军从后路包抄梁军大营。

“杀!”权王暴喝道,猛地挥出了手中的长刀。指向正前方的敌军。

长刀所指。兵锋所向!

庞大的齐军主力隆隆启动,中间深黑色地是征梁军。左面三里处是大红色的边军骑兵,右侧三里处是天蓝色的鹰扬军。

在一面面军旗的指引下,十四万大齐精兵踏着雨点般急骤步伐,浑如一体地前进,铮亮地铠甲与锋利兵刃,反照着灿烂却令人感觉不到温暖的秋日阳光,如一团在大地流动的光澜,又好似一柄开天辟地的盘古巨斧,势入奔涌向着敌阵漫涌过去!劈斩过去!

双方的距离近了,梁军前阵的布置便一览无余……无数大盾兵结成铁通般防御,相同数量的长矛兵在其身后探出锋利地长矛,组成攻守兼备地厚实前卫。一排排的弓弩手则隐身于前卫之后,为己方提供远程打击。

眨眼之间,双方便发生了猛烈的碰撞,惨烈的战斗立时到来!

烽火燃不息,剑戟战刀枪。

野战格斗死,亡魂不得殇。

士卒涂草莽,乌鸢啄人肠。

兵乃凶器也,胜败皆重伤。

几十万大军在不到五里的密集战线上拼命厮杀。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次的兵刃交击,迸发出一串串火星。片片破碎的盔甲漫天飞溅,鲜血也随之喷撒而出,染红了双方兵士的衣甲,也染红了铺着黄绿色枯草的大地。

兵刃飞舞交错,数不清的头颅被斩落,带着如注的血流,划过恐怖的弧线,滚落到激战中的士兵脚下与马腿之下,然后就象运动场上的蹴鞠似地被踢来踢去,最终踩个粉碎。

有些士兵被斩去半边脑袋、流出白花花的脑浆;有些士兵被敌人开膛破肚,肠子都随着鲜血淌了出来,自己却毫无察觉,仍然面色呆滞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刃,直到浑身的力气消失,这才脚下一软,躺倒在兵荒马乱的战场上。

濒死的兵士与断腿的战马跪卧在地上无助的哀号,转眼就被双方的人马践踏致死……

死亡人数急剧攀升,鲜血肆意的流淌,甚至把昨日积成的一个个小水洼流满溢出,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溪,在战场上蛛网般的交错流淌,绘制出一副名为死亡地图画。

就在战局陷入焦灼的时候。齐军士兵听到对方身后传来一阵阵低沉有力的战鼓声!鼓声隆隆,穿透了嘈杂地战场,直达每一个大齐将士的心田!是敌军的援军!

后方突袭的军队被消灭,敌人的20万援军忽然来到。

邢明站在将台上,露出笑容:“兵不厌诈。”

权王看着死伤无数的齐国士兵,握紧双拳,脸上青筋爆出:军情有误!且有细作!“传令,收兵!”再战下去,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面对敌军重兵,齐军的队形已经彻底散乱,只能凭着个人勇武与人数众多的敌军对抗,虽然可以造成一定杀伤,但好虎架不住群狼,死伤却远大于对方。

听到权王下令撤退的命令和退兵的鸣金,齐军各军立马后退, 对方放弃抵抗,梁军自然喜出望外。正准备全力出击,但是邢明却下了命令:“收兵,围城!”

身旁的将军很诧异,问道:“陛下,现在正是歼灭权王兵力的好时机,为何要放弃追杀?这不是……”

邢明的嗓音低沉:“穷寇莫追,而且……朕,最讨厌被人利用!”

从军十几年,权王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兵败如山倒,不管平日多么英勇、多么顽强的兵士,都是满脸的张皇失措,心里只剩下了一个逃字!为了能跑得更快,他们早就抛掉了手中的兵刃、脱掉了身上地铠甲。已经彻底沦为一群毫无反抗能力的溃兵。

“还有多少兵力?”权王虽然心中几乎绝望,但是不能让士兵们看到他失落的表情,打起精神问道。

“回禀王爷,死伤大约十四万,退守城池的士兵,只剩下了六万。”权王不说话,那人继续汇报,“梁国的大军已将城池团团围住,粮草有限,恐怕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众人都垂头丧气的坐着,只见其中一人站起来喝道:“王爷,让我带一支队伍冲出去,返回皇城求救吧!”

“求救?”又一人冷笑着看着他,“樊将军认为此时皇城里还有人会派援军来救我们吗?”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在这里等死不成?”樊将军瞪大眼睛怒道。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出城一战,和他们拼了!”又有人吼道。

“别吵了!”权王暴喝一声,“在座的各位都随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我不会让大家白白送死的!今晚……”他一招手,几人凑近了去,如此这般,外人也听的不甚清楚,说罢,众人便都散了。

是夜,邢明在大营中安歇,忽有人来报,说是敌军有几对人马突围出去,往不同方向逃去。

他冷笑几声,暗自道:“权王是个聪明人,此番必定知道宫中有人要害他,如今也只有一个去处可派援军。好!既然如此,我就等着,将你们兄弟俩一网打尽!”

“传令下去,仔细围城,朕明日回宫。”此时他离去,是根本不把权王的败军放在眼里,不过,也许过几日,他会带更多的军队来。

从顺德二十五年的四月起,齐国国君就开始闭关了。这是齐国史上唯一一位闭关修道的国君。军国大事,都交给了皇后处理。

朝中唯一有权并耿直的叶相,也抱病修养。

慕容珏不辞幸苦的批阅着一份又一份的奏折,已经快三更了,她还没有睡意。良儿已提醒了多次,她只是笑笑,仍翻阅着如山的折子。

“娘娘……”

“什么?”她抬起头,宫外来人了。

良儿将密折呈上,慕容珏看罢,低头一笑:“很好,看来明日,浩清王该上折子请求支援败军了。”

的确,浩清王是上了这道折子,慕容珏朱批一画:准了。

顺德二十五年,五月中旬,权王已经支撑不了几日了,而援军,似乎还没有到来的迹象。

梁国的国君邢明,似乎也等的不耐烦了,这个萧豫,难道一点不顾及手足之情吗?对了,他们都是皇子,少一个兄弟自己就多一分希望登上帝位。邢明嘴角一丝冷笑,看来是高估这位浩清王了。

下朝之后,他便回到偏殿,坐在宝座上批阅着奏折,旁边只有一名执事太监,两个宫女奉茶。忽然间,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气,猛然抬起头,面前站着两名男子,其中一名正是萧豫,而另一位,却是莫羽。

邢明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二人,其实,他见过浩清王。

五年前,萧豫就跟着权王打仗,两人相互照应,手足情深。而邢明没有这样的感情,他的兄弟叔伯都被他杀了。正因为没有,所以才佩服,因此这次,他算准了萧豫会前来相救。可是没想到,萧豫没有带兵前来,却只带了个随从。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闯宫,来人……”太监慌忙叫道,喊了半句,却忽然发不出声音来。

“不知浩清王前来,所谓何事呀?”邢明略微惊讶过后,平静的问。

“你这是明知故问,我来当然是想让你退兵了。”浩清王不仅身材变样了,连声音都变了。

“哈哈,萧豫,你未免太狂妄了。你想让我退我就退吗?”

“这么说来,你确实没面子了点。”萧豫故作沉思,又道:“不过呢,用退兵来换取你的性命,还是蛮划算的。”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邢明瞪着他。

“不明白吗?现在有两条路让你选,一是退兵,并保证永不进犯我大齐国,二是,我要了你的脑袋。”萧豫笑眯眯的说。

“放肆!”邢明怒视着他。

“不要这么激动嘛,你还是有选择的余地的。我给你点时间考虑,不过别太久。我的时间很宝贵的。我在天来客定了位子,去晚了人家不认账怎么办?”

“天……天来客?”邢明实在受不了他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是啊,你不知道吗?梁国都城最大的酒楼。”

“咳咳,”邢明咳嗽了一下,又板起面孔,“你以为,凭你就想要我的命吗?”

“当然,这世上还没有我杀不了的人,只有我不想杀的人。”萧豫看了看四周,“我来了这么久你也不让我坐,这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吗?”

“这些人都被你定住了,没人来伺候你。”邢明一挥手。

“那到也是,不过你为什么不叫外面的人呢?只要你一出声,那些禁军卫队都会来护驾的。”他很吃力的去搬了张椅子来坐。

“没那个必要。”邢明冷冷的说。

“也是,我并不想杀太多的人。”萧豫舒服的靠在椅背上。

“据说,齐国有一个组织,叫做清风阁?”他忽然改变话题。

萧豫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

邢明笑道:“因为有人出了十万两黄金,让清风阁的人杀你。凑巧的是,现在这名杀手,就在大殿之上。”

“十万两黄金?原来他也不比我贵嘛。”萧豫嘀咕着。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说杀手,在这里?那多不好意思,在这里杀人,呵呵。”萧豫傻笑着。

邢明被气的不轻,堂堂的齐国浩清王,何时变成了这幅德性!他缓缓走下台阶,站在萧豫面前,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你离我这么近,不怕我杀了你?”萧豫问。

“哼!你大概还不知道,五年前,我和萧豫交过手,谁也没赢谁!”正说着,他用力撕下萧豫脸上的人皮面具,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美貌绝伦的脸。邢明愣住了,继而一笑:“你的易容术实在太蹩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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