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夕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四了。

“这是哪儿?”她看了看四周,好陌生的地方,汀兰汀芷都在她的身边,地上好像还站着两个女孩子,都是一样的宫女装,旁边还有一个年级大些的宫女,服饰有所不同,大约是女官。

“小姐,这儿是承香阁,以后……就是您的寝宫了。”汀兰轻轻的说道。

夕菡的眼里沁出泪来,这是第三次了,何寒衣又舍弃了自己。这也将是最后一次,她不会再为他流一滴眼泪。爱,没有了!

“快来给娘娘请安,”那女官带头跪下,两名宫女也跪了下来。

娘娘?她讨厌这个词,就好像讨厌这皇宫一样!

“小姐,皇上封您为正一品德妃,”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她。

“汀芷,带她们出去,我不愿意看到,也不愿意听到。”夕菡喘了一口气说。

“好的,小姐。”汀芷此时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她默默的带着其他人出去,只留下汀兰。

“小姐有什么要问的吗?”

“现在什么时候了?”

“大年初四,小姐昏迷了三天三夜,皇上……每日都来探望多次。”汀兰看到自己提皇上的时候,夕菡微微皱了皱眉。

“有什么事情可说的吗?”

“是,慕容珏那一干人都已下了狱,李相等人被处死,摄政王在狱中自杀了……”

夕菡冷笑了一下:“自杀?哼!你继续说吧。”

“是,摄政王的母妃也自尽了。慕容珏还被关押着,皇上迟迟没有下判决。贤妃娘娘被尊为太后,大小姐尊为惠太妃,叶素婉为皇后,柳如烟为正二品昭仪,紫奴正三品婕妤。还有,莫白莫羽也都被封禁军统领和副统领……”

“朝堂上呢?”

“老爷和叶相都官复原职,其余也提拔了一些原先被慕容珏罢免的官吏,也有皇上的心腹等。恩……大少爷晋为正三品门下侍郎。”

“权王呢?”

“他?原本皇上想让权王留在宫中,但是后来有人提议,放权王出宫了。”

夕菡心中长叹一声:看来就连权王也保不住性命了。

此事原委,需从夏太监说起。新皇派人查抄李相府时,救出被困的权王,他顾念旧情,欲留权王在宫中用事,但夏太监却说:“权王殿下仍有许多忠勇的部下,若让权王留在宫中,恐怕是养虎为患……”

萧豫笑道:“若放他走,岂不是放虎归山?”

夏太监也笑道:“皇上宅心仁厚,顾及兄弟之情,但这帝王家是不能讲究这些的。您……呵呵,说句大不敬的话,十二皇子和南平王都死了,又何妨一个权王呢?”

萧豫不动声色,只说:“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吧,放权王出宫。”

夏太监便笑着去宣了旨,却不想回来时,皇上也有一道旨意给他。

“夏公公服侍先皇多长时间了?”萧豫漫不经心的问。

“回皇上,有三十个年头儿了。”

“和先皇的感情自不必说吧?”萧豫顿了顿,说,“先皇一个人在陵墓寂寞的很,朕很想尽儿子的本分,想找个先皇信任的人去陪陪他。”

“皇上……”夏太监大惊失色。

“传旨,夏公公愿去皇陵陪伴先皇左右,朕感念其忠心,准奏!”萧豫对旁边一个小太监说道,“另,以后朕,就由你王春伺候。”

“小的遵旨。”那年轻太监忙跪下谢恩。

萧豫大踏步走了,看也不看跪着的夏太监。王春低低的在他耳边说道:“师傅,感谢您这么多年的教养,只是您怎么就忘了一句话,在宫里,说的越多,死的越快呀!”

权王果然于一个月后死了,据说是得了一种怪病。

新皇登基后,改国号为苍佑,寓上苍庇佑之意。

苍佑元年,新皇登基的第八天,萧豫以十大罪状,灭慕容氏九族。

慕容珏一心想在青史留名,却没想会受到后世的万人唾骂。

由于夕菡一直在养伤,至今仍未去拜见太后和皇后,太后却屈尊来过一趟,见夕菡连床也下不了,便没说什么就走了。而闻皇后对此却颇有微词,说沈德妃不将自己这六宫之首放在眼中。夕菡自从以为何寒衣抛下自己时,便觉得心冷意淡,不再理会宫中之事了。

夕月闲来无事,到承香阁探望夕菡。提到慕容氏被诛一事,继而想到亲子被害,恨道:“自从十一皇子被害之后,我就发誓要灭她九族,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夕菡并不愿意说这些,只问:“大公主离京了吗?”

夕月点头:“恩,几位公主和北安王都离京了,想不到最后只有北安王能苟且偷生。不过皇上也算心善,并未对仁和公主加以追究,只说嫁出去的公主,和皇城毫无关系,这样以后仁和公主就不能再回京了。”她说到此处暗暗叹了一口气,想必是感念自己也只有两个女儿,将来嫁出去之后便不能常伴左右了。

夕菡知道姐姐是有兔死狐悲的感伤,笑着说道:“两位小公主年纪尚轻,你这么早就为她们打算了,可看上哪家公子没有?”

夕月也笑道:“我哪有这个打算,再看吧!你宫里怎么这样安静,那些宫女偷懒不成?”

“是我不愿意看到她们,平时只留汀兰汀芷在身边,其余的人我能退的都退了,只留几个打扫庭院,或收拾屋子。”

夕月素知妹妹深恨皇宫,便不多说什么,只说未免太过冷清了些。

两人随意说些闲话,又说到萧豫,夕月赞道:“想不到皇帝竟有这样的心思和城府,隐藏的如此之深,就连咱们的父亲也比不得,旁人怎能轻易察觉呢!”她此时想到父亲,但想想父亲终究只是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不免黯然。

“他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皇帝利用大臣夺得江山,大臣利用皇帝巩固权势。他们都是一样的野心家,只是萧豫尤其决绝了。”

“听说……”夕月压低嗓音,“皇帝和慕容珏曾共度良宵?”

夕菡淡淡一笑:“先皇戴的绿帽子,何止这一顶?”

夕月扑哧一声笑了:“我也是听说而已,只不过你怎么直呼皇帝的名讳呢?”

夕菡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外面有人来报:“昭仪娘娘求见。”夕菡忙说请进来,便见柳如烟款款的来了。

她一见夕月也在,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原来太妃也在,我原以为妹妹病中必觉冷清,所以来看望,既然妹妹的亲姐姐来了,以后我就少来,免得打扰到亲姐妹说话。”

夕月笑道:“瞧昭仪的这张嘴,难怪皇帝宠爱。什么亲不亲的,只要对咱妹妹好,哪管什么亲疏呢?”

“太妃此话有理,咱们只管对妹妹好就是了。”如烟说完又笑,过来问了夕菡身体如何,可想吃什么东西,又说:“我就不行那样的虚礼了,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些。”

夕菡浅笑道:“如此最好不过。”

三人便在一起说话玩笑,此事不再提。

齐国新皇登基,昭告天下,意通四海,便有各国使节来贺,就连昔日敌国梁国,也派来时节。

萧豫在麟华殿中接见外宾,举行国宴。

太后不出席此类宴会,夕菡对外只说病中,遂不能前来,所以后宫中只有皇后带着昭仪和婕妤来参加。

萧豫坐在麟华殿最高的位置上,素婉盛装坐在他旁边,王春念着各国使节送来的礼单,一一宣他们觐见。

当念到梁国时,萧豫侧耳细听,王春念道:“梁国国君送,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珠宝玉器等十箱,珊瑚树二十棵,美女三十名……”

萧豫微微一笑,说:“他倒是够大方,宣吧。”

王春宣了,两名使节便进来跪拜,萧豫抬手让他们起身。其中一名使节向四周看了看,萧豫盯着他,问:“不知贵国国君近况如何?”

那人并不答话,另一人抢先说道:“敝国国君身体康健,仍勤勉国事。”

萧豫笑道:“他的勤勉,朕早就领教过了,请坐吧。”

两人都坐下,等人都到齐了萧豫便宣布开宴,众人一起吃喝起来,照例看些表演。

宴会结束后,各国使节必须立刻回到驿馆去,然后回国。但那位梁国使节似乎对齐国皇宫很有兴趣,竟然独自一人走到后宫之中。那些太监宫女虽觉奇怪,但看他大模大样的走来,以为是哪个大臣或后宫娘娘的亲眷,并不阻挠。他随便找来一名太监,塞给他一锭银子,问:“沈妃娘娘的寝宫在哪个方向?”

那太监得了银子,便道:“沈妃娘娘住在承香阁,从这儿往东,经过那条长廊,有个抱翠亭,过了那亭子,再走过两座小桥,就到了。您找沈妃娘娘做什么?”他正问着,谁知那人一转眼便失去了踪影。

夕菡仍在床上躺着,萧豫今天早上又来看过她,说了些话,她只是不理。也许她心里还是怪着他的,但又说不出原因来,难道就因为他想当皇帝吗?这她早就知道。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少先得把伤养好了。

她这样想着,便暗暗运功,但奇怪的是,这些天她运功疗伤,总是不见效果,有时候运的猛了反而控制不住真气。萧豫也尝试过舒些真气给她,但两股力量似乎相冲的,这样伤势更重了些。她原本受何寒衣那一掌,已是丢了半条命,再受冷菊那一剑,小命差点呜呼。幸亏萧豫及时止住了血,还给她服了九转还魂丹,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原在猜测你怎么没去宴会,原来竟受了这样重的伤。”好熟悉的声音,夕菡睁开眼,却是一张陌生的脸,等那人将脸上的面具撕下,原来是邢明!

“你怎么来了?你把我的丫鬟怎么了?”

“我来恭贺萧豫登基呀!还带了不少礼物呢!不过和给你礼物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他过去帮汀兰汀芷解了穴,“我一进来她们就要大叫,我只好把她们定住。”

“你们都下去吧,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夕菡半躺下去。

“是。”两人应了退下,汀兰又看邢明一眼。

邢明走到桌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方瓶子,倒出一颗药丸来,放入小碗中,拿水冲了,递给夕菡:“这是治疗内伤的药,世上只有两颗,你运气好,遇上我了。”

夕菡接过来一看,像墨汁一样的颜色,她皱皱眉,闭眼一气喝下去,味道却不苦。她缓了口气:“我正愁这伤势不能好呢。”

邢明把碗放在一边,自己坐到床上,握住她的手说:“萧豫竟如此怠慢佳人,我真后悔让你回来,只要你说一声,我随时可以带你走。”

夕菡轻轻的摇了摇头:“这次到不关他的事,至于离开这地方,现在还不能。我并不是单单一个人活在世上,而且我……也不是为我而活。”

邢明将她揽在怀中,轻柔的说道:“我了解,你有太多的顾虑,我不会勉强,只要你有任何需要,我都会满足你。不知道为什么,你离开我之后,我似乎变了。”

两人静静相拥,毫不察觉外面那一双眼睛,正紧紧盯住屋内。

邢明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走之前还留下一本疗伤秘笈。他走出承香阁,正准备戴上人皮面具,却碰到迎面而来的萧豫,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想是刚刚处理完正事,还没有来得及更衣。

“我就知道是你,你还在打朕的爱妃的主意吗?”

“萧豫,如果菡儿受了半点委屈,我必定会亲帅大军,攻入齐国都城!”

“你不会有那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她,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对她好。”

“希望如此!”

王春看着邢明离去,不解的问:“皇上为何放他走了?”

萧豫说:“朕不在乎多一个战场上的敌人,朕只在乎菡儿少一个关心她的人。”

番外 慕容珏

我是大将军的次女,慕容珏

父亲在世的时候,十分疼爱我们姐妹俩。父亲时常夸赞我聪明,因为我识得很多字,比旁的男孩子学的更快。而姐姐总是安静的做着女红,她像极了母亲,长大也会像母亲那样贤惠吧。

将军府里的生活,非常的快乐,虽然父亲会被招去打仗,那时母亲就十分虔诚的在佛堂前祈求平安,姐姐也是如此。但我不信这些,我不信那高高在上的神佛,如果他们能洞察人间的疾苦,就不会有战乱,不会有饥荒了。那么我的爹爹,就不会被皇上点将,出兵打仗,让娘亲担惊受怕了。

父亲和母亲十分的恩爱,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一切形容夫妻恩爱的词语都不为过。最重要的是,母亲虽然只生了我们两个女儿,父亲却没有再要儿子的意思。那时如果没有儿子,就不能继承父亲的官职,但父亲不在乎,他只在乎母亲。

我的快乐,终止在八岁那一年,父亲战死,母亲殉节。我记得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萧氏皇族,悔我……”我始终记得母亲死前的眼神,权利,毁了我的家。

过了几天,我就被接到皇宫里,太后很和蔼的接见了我们。从此以后我们就在太后的寿安宫住下。皇上待我们也很好,就像对待女儿们一样,但只是像,却并不真的是。

我在宫中的生活很是乏味,我不是姐姐,她能时刻陪伴在太后的身边,做做女工,看看佛书。我很羡慕那些皇子和公主们能到学堂里去念书。于是,我向太后请求,太后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皇上也并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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