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萧翎沉吟了一会儿,徐徐说道:“到是听说禁军统领和后妃的事……”

“那便是了,”夕菡笑了笑,“你不必觉得尴尬,这皇宫里有什么是瞒得住的?怕是传到你耳朵里,已不堪了。”

萧翎忙说并没有,夕菡也不解释,复又拿起笔写字,萧翎便静静的看着,时而过去帮她磨墨,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移开。

苍佑元年八月,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举考试开始。

常科考试由礼部侍郎主持,称“权知贡举”。常科登第后,还要经吏部考试,叫选试。次日读卷,又次日放榜。录取分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称状元,二名榜眼,三名探花,合称三鼎甲。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二、三甲第一名皆称传胪。一、二、三甲通称进士。进士榜称甲榜,或称甲科。进士榜用黄纸书写,故叫黄甲,也称金榜,中进士称金榜题名。进士及第称“登龙门”,唐孟郊曾作《登科后》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所以,春风得意又成为进士及第的代称。

齐国取士,不仅看考试成绩,还要有各名人士的推荐。因此,考生纷纷奔走于公卿门下,向他们投献自己的代表作,叫投卷。向礼部投的叫公卷,向达官贵人投的叫行卷。投卷确实使有才能的人显露头角,但是弄虚作假,欺世盗名的也不乏其人。

这几日,沈府的门槛又快要被人踏破了,那些考生素知内阁如今只有一位宰相,且是皇亲国戚,便纷纷将自己的得意之作拜上。沈相哪里有时间去看这些,后来他便听夕菡一计,在门口挂上一则上联,若对的上来者,便可投卷,若对不上来,便无需进府。此上联曰:“烟锁池塘柳。”

如此一来,竟无一人能对上,考生顿觉无门,也只好另投他处了。夕菡听说后笑道:“这本来就是个绝对,根本无下联,那些考生自恃才高,让他们出出丑也好。”

彼时芸芳正在承香阁里和夕菡闲话,问是何联,夕菡说之。芸芳立刻笑道:“你果然促狭,这对联看似简单,但其偏旁是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立之,试问这世间有什么可与五行相对的?妙哉妙哉,我自负才高,想不到如今才真正遇到一个高手呢!”

夕菡笑道:“姐姐能一眼洞悉其门道,也是高人了,那些所谓的才子哪个是姐姐的对手?今日咱们姐妹既遇上了,不如也来作上一两首?我早听过姐姐的咏玉兰花了。”

芸芳低头一笑:“那不过是刚进宫时,无聊所做。”

夕菡笑的诡异,命人拿来一空白扇面,又让磨墨,笑道:“何止这咏玉兰花,我还听过姐姐的桂花词,只是为何只填了一半?”

芸芳一愣,触及心头隐秘,便不言语。夕菡又笑道:“不如愚妹来给姐姐续上如何?”芸芳道:“那再好不过。”

只见夕菡在扇面上竖着写下:

天阴云更沉,雨欲落,迷离莺迹,残荷相伴,依旧秋风清香在,时而钟声缭乱。闻香来,桂子花开。星星点点挂满枝,任风吹,落尽香犹在。飘散去,数十里。

小院香径秋雨洒,菊萧疏,愁云黯淡,溪水潺潺。倦看风露花易瘦,暗想从前慵懒,正蝉鸣,度日如年,幽幽还为我独伤,那时肠,如今为谁断?思绵绵,惹孤烟。

芸芳看了大赞道:“妹妹的词续的好,字更好。”

夕菡拿起扇面吹了一下,笑道:“诗性正浓,再作如何?”

芸芳拍手笑道:“很好。”

夕菡遂命人拿来团扇,沉吟了一会儿,笑道:“这扇子便赠与姐姐吧。”提笔写道:

花有清香月有阴,花影重重,月影重重

绿漫春枝作暖丝,

纱窗影乱碎胭脂。

重帘怕月闲来闯,

漫道微愁是与私。

芸芳也拿起笔,在另一团扇上作:

相思无语只狂吟,愁也难禁,恨也难禁;

玳瑁筵开愁意收,

冰肌淡然见金秋。

相思早被西风染,

一样花开岂自羞。

夕菡会意点头,提笔写下:

欲托焦桐诉次情,求遇知音,终遇知音;

花开碧水一枝莲,

乍颦西子雨后妍。

最是蜻蜓知人意,

亭亭浴罢戏田田。

芸芳又赞,也写道:

何时密意共情深,金也同盟,石也同盟。

行云度月穿绣房,

润玉新成醉样妆。

绣得鸳鸯浑然在,

依然旧日少年郎。

夕菡看后大笑道:“好个‘依然旧日少年郎’!”

芸芳红了脸,忙低下头去,只怪这诗写在扇子上,且又是团扇,无法撕去。夕菡拿起那扇子,又轻笑几声,见芸芳不好意思,才捂着嘴偷笑。芸芳羞道:“你再笑,可就没意思了。”

夕菡咯咯笑了两声,便不再出声,只说:“姐姐的心意妹妹何尝不知,只是咱们只在闺中玩笑,出了承香阁,绝不提起。”

芸芳叹道:“我自然信得过妹妹的。”

两人收了墨宝,各自说些闲话,外面汀兰来说沈相觐见,芸芳便起身告辞。夕菡也不挽留,收拾好一切也出去接见父亲。

沈相环顾四周,说道:“皇上最近都没来过吗?”

夕菡轻摇着团扇,笑道:“不来才好,省得我看着碍眼。是那日受了女儿的气,说以后都不愿见我了。”

沈相微微一笑,道:“皇上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天气转凉了,小心身子。过几天就中秋了,到时,你就算不想见皇上也不可能。”

“听说,中秋宴上要宴请今年一甲的头三名?那副联还是没人说话吗?”

“到是有一个,直接说此联是绝对,无下联的。”

“哦?父亲可收了他的投卷?此人姓名是?”

“收了。好像叫什么陈光廷,才华是有,就是古板了些,以后在朝中为官,恐怕要吃些苦头。”

夕菡心中掠过一丝影子,忽然想起前年雪地里落魄的书生,便笑道:“有父亲在,让他少走些弯路。如今他是父亲的门生了,此人将来必定于父亲有益。”

沈相抚须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对了,你大哥的婚事定下了,是大将军赵鲁公的女儿,闺名玉容。”大将军原是萧豫的副将,统领虎翼军,是萧豫的得力助手。

夕菡点头道:“嗯,到是一门好姻缘,只是哥哥可愿意么?”

“我说是你的意思,他也就没原先那么犟了。咱们家的家规,男子是不能娶妾的,若不然,我还真想给他再娶几个回来,也好延续沈家香火。”

“呵呵,希望新嫂子进门后,能给咱们家带来好消息。”夕菡笑着拿出那题了桂花词的扇面,“这里有样东西,麻烦父亲转交给二哥哥,只是时间仓促,还未来得及粘上,烦劳他自己动手吧。”

沈相拿来一看,满意的点头道:“文采和笔墨,都愈发进益了。”

夕菡笑道:“我在这里也是无聊,只能写写字,看看书。”、

沈相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夕菡送他出去。他回府后,将扇面交给沈俊,沈俊看了,明知那词的上半阙是出自芸芳之手,却不点明,只笑道:“妹妹太懒散了,好半年才送来一把扇子,还没粘好。”于是又自己去寻了扇骨粘上,便携了放在扇套中,带在身上。

过了几日,秋试结束,沈相在府中宴请陈光廷。问其作的文章如何,光廷答道:“在下绝不有辱老师的声明。”沈相见他自信满满,也十分满意。席间仆人不小心将酒洒在沈俊的衣服上,沈俊慌忙拿出扇子,怒道:“好没眼力劲儿!这可是三妹妹给我的,若是坏了湿了,要了你的狗命!”

沈相微一皱眉,说道:“旁的东西也没看你这么上心,只是你妹妹的东西就这么宝贝。”

陈光廷心中想起旧事,瞥一眼扇子上的词,问道:“贵府的三小姐,可是当年嫁与浩清王为侧妃的?”

“正是,当今皇上继位前,封号正是浩清王。”

陈光廷心中明了,继而低头不语,闷闷饮酒。

放榜的日子很快到了,陈光廷赫然位列榜首,是为状元。

中秋之际,皇上亲自在御花园中设宴,款待状元,榜眼和探花。后妃自然都要出席,另沈相,大将军,叶魁都在受邀之列。就连身体一向不适的九王,也出席了宴会。

萧豫看到萧翎极为高兴,向他举杯道:“九皇弟的身体康健,朕也十分安慰。”

萧翎也举杯道:“谢皇兄一直记挂着。”两人饮尽杯中的酒,各自微笑。

皇帝和皇后都坐在上首,太后并两位太妃都坐在一边,夕菡等人坐在另一边,下面才是大臣和状元等。夕菡对面坐着的,正是萧翎,她冲他微笑,他也冲她微笑,两人一起举杯。

接着,萧豫便向状元等人说了一些嘉奖之语,他们也都信誓旦旦的说忠心耿耿侍奉皇上,效忠朝廷。这一席虚礼过后,宴会才算开始,歌舞等节目陆续上场。

夕菡第一次喝酒,是很清香的“桂花酿”,所以多喝了几杯。然后眯着眼看歌舞。心中起了一个念头,看那些舞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样子,不知自己舞起来是否也这样美艳?自己的轻功这么好,想必舞蹈上的天赋也是不错的吧?她有些醉了,便起身走到别处吹风。

她借着醉意,学着刚才的舞者,随意舞动起来。脚下踉跄,却不想撞到一个人身上,她抬眼一看,是萧翎,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你这样子幸好没被别人看到,否则真要吓坏人了。”萧翎调侃的笑道。

夕菡软绵绵的身子依着他,妩媚的一笑:“我又不是女鬼,怕什么?”

萧翎抱着她,不让她再摇晃,说道:“若是披散了头发,到和女鬼差不多。”

“有那么恐怖吗?我只是想……想学跳舞……”

夕菡的酒气喷在萧翎脸上,如此清香,仿佛他也要醉了。萧翎用力眨了眨眼睛,说道:“若是你真想学跳舞,就让我母妃教你吧,她跳的可好了。”

“真的……”想不到桂花酿的后劲还挺大,夕菡已经有倒下去的趋势了,她的意识渐渐的模糊,只微微可听见萧翎在轻唤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夕菡醒来时已是晌午了,她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很不自在,似乎骨头要散架了一般。汀兰见她醒了,过来伺候。夕菡边穿衣服边问:“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我竟一点也不记得了。”

汀兰笑道:“昨晚是皇上抱您回来的,您喝太多酒了。”

“是吗?不是萧翎吗?怎么是萧豫?”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谁知道那甜甜的酒后劲也那么大,哎哟,我这身子怎么这么酸呀?”

四儿过来帮她揉了两下,问哪里酸,她说哪里都酸。吃了早饭,也不理会。汀兰整理床铺,赫然发现床单上那一抹红色,她心中大惊,连忙将床单收起来。原来昨日皇上在此过夜,已要了小姐的身子……可小姐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夕菡已往昭媛殿去了,说是要向太妃学跳舞。汀芷那丫头才回来,兴奋的说着宫外的事,莫羽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汀兰奇怪,问道:“小姐好心放你们的假,怎么一个欢喜一个愁啊?”

汀芷得意洋洋的,莫羽没好气的说:“还不都是她闹的,拉着我逛街,什么都要买,不买就耍赖,回回引人围观,还说我……说我不给媳妇买东西,不是好男人……”他说着脸一红,瞪了汀芷一眼。

汀兰和四儿听了大笑不止,说道:“回头我禀明小姐,让你们成了亲才是正经。”

莫羽没理会,继续说:“这也就罢了,还有一回,惊动了巡城的官兵,问我是不是拐卖女子的人贩子,我塞了五两银子才放我走了!”

汀兰和四儿面面相觑,继而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也止不住。汀芷也笑了几声,莫羽转身走了,她笑问道:“小姐呢?”

四儿止住笑,说:“往九王殿下那里去了。”

汀芷点点头,将买的东西送了几样给她们,又各自忙碌,不提。

晚上夕菡回来,听了四儿转达莫羽今日所言,也笑得弯下腰,说:“我明日就为你们做媒,正经成亲了,以后也没那么多话说,哈哈。”汀芷只说小姐玩笑,夕菡正色道:“我可不是玩笑,难道你们要一辈子待在我身边不成?自然要寻个好人家嫁了的。”

她二人还可,唯独汀兰沉默不语,只问道:“不知小姐今日学了些什么?”

夕菡立刻来了兴致,和她们说起学舞之事,又说原来萧翎的母妃受宠,都是因为她的舞技,先皇尤为喜爱,自己今日看了,果然美不胜收。太妃还夸自己有天赋,将来学好了必定也能颠倒众生。

“你如今已然倾国倾城了,若学会了,朕岂不是要更加提心吊胆?”众人不察,萧豫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得夕菡如此说,便进来调侃道。

丫头们都跪下行礼,夕菡却别过脸去,萧豫挥手让众人退下,单独与夕菡对坐。他看着夕菡的样子,一笑:“难道还在生气不成?”

夕菡看他一眼,说道:“好容易清静了些日子,你怎么又来了?还有,你昨晚是不是乘我睡着揍了我一顿?”

“什么?”萧豫愣住,“揍你?”

“是啊!要不然我怎么会全身酸痛呢?骨头好像要散架。”夕菡瞪着他,如果真是这样,随时准备上前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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