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夕菡默不作声的站起来,指挥宫人搬东西,却听秀宁说道:“皇后,这中宫里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搬到北宫里去呢?太后您说是不是!”

一珍狠狠瞪着她,恨不得要冲上前抽她两耳光,却听太后温和的笑道:“秀宁说的不错,皇后这就去吧!这里的宫人,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去的,就留在这里,不过这里既然没了正主儿,还是到我的寿安宫行事为好。”

汀兰四儿等人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其余不是很贴心的宫女都扭捏这不愿意。四儿骂道:“娘娘待你们如何你们扪心自问!如今只是暂移北宫,竟然……”夕菡制止她,不让她再说下去。旁人不去还好说,只是连福海也不愿意跟着。四儿瞪着他,连骂两声“叛徒”!

太后听到,不悦的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什么样的主子就**出什么样的下人来!没规没矩的,怪道人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呢!”

四儿立刻憋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夕菡咬着下唇,不好回答。粗略一看,愿意跟着的也就是汀兰,四儿,绮雯,玉芹,而内侍只有一个叫吉祥的小太监,并不十分熟悉。心中暗自叹气,对玉芹说道:“姑姑原是皇上身边的人,何苦又要跟着我去受那份罪呢?”

玉芹毫不在意太后凌冽的目光,不卑不亢,含着笑意说:“皇上已将奴婢赐给娘娘,奴婢就是娘娘的人,何况,皇子和公主都是奴婢一手带大的,那样的地方……奴婢也不放心。”

夕菡感激的望着她,萧离牵着她的手,这孩子似乎并不明白冷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以为换到别的宫殿会有不同的景色,只要能听到鸟叫声,就会觉得很舒心吧。

一行人默默离开,一珍忽然挣开母亲的手,对着太后说道:“我母后无罪,今日我们离去,只是尊崇孝道,他日等父皇凯旋,我萧一珍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说完这句,还不等太后反应,就要走,可是却又回头说:“还有,我母后不是狐媚子!我看你才是个老——巫——婆!”

萧离听了哈哈大笑,夕菡忍住要笑,连忙抱了她走。太后颤巍巍的站起来,指着她的背影,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来到北宫,只见满目疮痍,原本春天欣欣向荣的景色,在这里却无比萧条。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枝花,大门用生了锈的铁锁锁着。寿安宫的内监过去好不容易打开,用力推开大门,那门晃悠悠的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一般。门里黑洞洞的,一股霉变的气味,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那两内监不再逗留,掩着鼻子一溜烟儿跑了。

夕菡微皱着眉站在门口,萧离已经哭了起来:“母后,我不住这儿,这儿没有鸟,也没有花……”

一阵心酸,弯下腰抱住孩子,勉强笑了笑:“离儿乖,在这里等一会儿,母后变个戏法给你看,一会儿这地方就有鸟了。”

萧离睁大眼睛看着母亲,半信半疑的问:“真的吗?母后会变戏法吗?”

“是啊,只要离儿乖乖的,母后这就来变。”夕菡笑道,然后把他交给玉芹,看着跟着的几人,无奈的苦笑。

原来所谓的变戏法只是打扫房间而已,玉芹带了萧离走远些,夕菡便带着众人打扫屋子,四儿劝道:“娘娘,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做好了,您何必亲自动手呢?”

夕菡掸着桌子上的灰,说:“今时不同往日,已顾不得那些虚礼了,咱们以后要同舟共济,一起度过难关。”说话间被灰呛了嗓子,回头咳嗽起来。

四儿像是要哭的样子,声音哽咽道:“是,娘娘,只要皇上回来,咱们就能回去了。”

夕菡一愣,等到皇上回来?能等到吗?既然太后撕破脸皮,萧豫那个脾气,回来看到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会轻易原谅太后吗?太后虽然没有废除这个皇后之名,却已将自己赶至这等地步,难道她会留下这么大的祸害,让自己这些人活命吗?

想到这些,她忽然心头一紧,萧毅!萧毅还在东宫!如果太后不会放过自己,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萧毅呢!

“莫白!”夕菡拉住他的手,“快去东宫!去看毅儿,我怕……”

莫白立刻明白过来,连忙跑出冷宫,来到东宫外面,恰恰看到太后将萧毅带走,身后站着一脸茫然的太子太傅凌常新和太子少傅陈光廷。他暗叫一声不好,又折回冷宫,看到夕菡焦虑的眸子。

“太子已被带走了。”

“什么!”果然……现在怎么办?太后啊太后!你不该害我儿子!“莫白,你留下,保护他们,我要去寿安宫。”

“是。”

夕菡怒气冲冲的来到寿安宫外面,宫人们诧异的盯着她,却看到今天的皇后和以往似乎不一样。没错,因为太后触动了她的底线,亦是她的软肋!她的孩子,太后不该动她的孩子!

她的眼里含着火花,大踏步走进暖德殿,所有阻拦的宫人都被她推到了一边。接着,她看到了笑盈盈的太后,仿佛预料到她会出现一样,悠然自得的含笑而坐。萧毅站在一边,看到夕菡时,有些焦急的喊了一声:“母后……”身旁的太监迅速拉了他一把,不让他动。

夕菡直视太后,口齿清晰的吐出几个字:“把儿子还给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应该求我!”太后高亢的说道,“求我把儿子还给你!”

夕菡紧咬住牙齿,双拳也紧紧握着,可是,她慢慢的,慢慢的弯曲了膝盖,跪在了地上……

“母后……”萧毅痛苦的闭上眼睛,他眼里的母亲是高傲的,不顾一切的,母后不在乎世上任何东西,只要她高兴,她可以把天下都笑倾!可是,可是现在……母后竟然跪下了,从未见过母后给谁下跪,即便是父皇!

“哈哈哈哈……”太后胜利的大笑出声,想不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还能有这样爽朗的笑声。“沈夕菡啊沈夕菡,你也有今天!当初叶家被铲除的时候,你可曾想过?素婉自尽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贱人!教唆自己的女儿骂我老巫婆?现在怎么这般可怜了?你骂呀!骂不出来了吗?贱人!”

夕菡低着头,所有的怒意都集中在双拳上,腰间的无情剑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她怕自己真的克制不住自己,剑光一闪,太后可就一命呜呼了。千万要忍住!她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女孩,而是一国之母,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如果皇后杀了太后,世人会怎么看待她?怎么看待沈家和她三个子女?

“太子暂且住在寿安宫吧!你要在北宫思过,怎么能照顾好太子呢?还是让他留在哀家身边,让哀家好好教导他,不然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教了,成不了气候不说,若成了庸君昏主,谁担待的起?”太后笑够了,冷冷的说。

“不,太后……”夕菡抬起头,乞怜的看着萧毅。

“我不要住这里,我要和母后在一起!”萧毅开始挣扎,试图挣开太监的手,可是另一个太监过来帮忙按住他,无论怎么动,也挣脱不了。

“什么不?你现在还有说不的权利吗?太子在我这儿只会好,不会坏!你就安心思过去吧!来人,送皇后回北宫!”太后厌恶的看她一眼,走进内室。

两个太监抓住萧毅就往里拖,他死死的拽住凤塌一角,看着夕菡哭着喊:“母后……母后救我……”而他最终抓不住了,被两名内侍拖了进去。

夕菡痛苦的伏在地上,失声痛哭:“毅儿……”声音是如此的凄楚无助,直到再也听不到萧毅的哭喊声,她才踉跄着走出寿安宫。

回到北宫的时候,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她,莫白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连忙上前扶住她快要瘫软的身子。

夕菡倚在他身上,好像找到了依靠,失声痛哭起来。

从没有人看到皇后如此的痛心,即使是一直跟随她的莫白和汀兰,何曾见过小姐这样的伤心过。

“小姐何必在意那么多,杀了那老妇人!”莫白剑眉倒竖,透着杀气说。

“不可以……”夕菡断断续续的说出来,“她是太后,我……不想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

“这种事情何劳小姐亲自动手?”莫白的杀意更加明显。

“不!”夕菡抬起头,用力抓住他的手臂,“莫白,不要!你是我身边的人,你所做的,不管我自己愿不愿意,别人都会算在我头上。”

莫白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去找父亲和光廷,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太子!”夕菡看着莫白,坚定的说。

她就是有这样一种能力,即使伤的再深,如果还有事情没有解决,她一定会坚强起来。

莫白点头,正准备再去找沈相,谁知门口来了个小太监,身后跟着一群侍卫,太监奸细这嗓子叫道:“太后懿旨,擢皇后娘娘在北宫静心为皇上祈福,不得擅自外出!”那群侍卫立刻将北宫围住,神色肃穆。

夕菡冷笑道:“谨遵太后懿旨,本宫一定会静心为皇上祈福,请求上苍保佑皇上,早日得胜回潮!”

太监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也不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有些诡异,辉一辉手中的拂尘转身走了。

“哼,太后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莫白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侍卫,冷冷的说。

夕菡沉默了一会儿,一珍忽然说道:“莫叔叔,如果这里已经被太后掌控了,那么外公府上想必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太后明知有你在,还派这些人来,无非是想给母后和外公按个罪名罢了。”

莫白诧异的看着她,夕菡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点头道:“珍儿说的没错,莫白,稍安勿躁,会有办法的。”即便心中再挂念儿子,但此时此刻她也明白,太后要急于对付的是她和沈家,而不会对自己的孙子做出过分的动作。想到萧毅那近乎绝望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战栗。

冷宫的日子再也没有六宫之主那样风采了,没有那么多的侍女和内监,也没有软的床榻和熏香,甚至连饭菜也没有以前的精致了,一味的只是素斋,清汤寡水。

夕菡到无所谓,只是两个孩子都小,怎么能吃这些粗糙的食物呢?可她也没有办法,虽然太后并没有撤去她的皇后之名,但已昭告天下,皇后在思过了,既然一个在思过的皇后,又怎能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呢?

众人都换上了粗布衣服,吃着素食,但是从未有人抱怨。有一天,萧离终于不愿意再吃清粥了,对着碗筷哭了起来,夕菡默默抱住他轻拍他的背,却始终没有说话,旁人也跟着低低饮泣。唯独一珍就着青菜喝粥,喝完之后,朗声道:“天降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空乏其身。离弟弟,你如今只是不能吃到好的食物,就当做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吧!最重要的是,我们还能留在母后身边,纵然吃这些,我也心甘情愿,可是毅弟弟他……”说着眼圈儿也红了,过来抱住母亲和弟弟哭起来。

此时那名叫做吉祥的小太监从外面进来,见到这样的场景,愣了一下。四儿骂道:“死促狭的,跑哪里去了,叫你烧火不见人影!”

吉祥立刻嘻嘻笑道:“四儿姐姐别生气,我这是帮主子办事去的。”说完又向前走了两步,看看四周,去关了窗户,方到这里回话。

夕菡诧异道:“我何曾要你办什么事?”

吉祥压低嗓音,说道:“娘娘尽管放心,太子一切安好,如今虽然仍在寿安宫,但太傅大人和少傅大人都说了,力保太子无恙!沈相如今仍在内阁处事,他老人家让我告知娘娘,娘娘一定要忍一时之气,只要皇上能得胜,娘娘一定会平安无事。”

夕菡眼中一亮,喜道:“你是父亲的人?”

吉祥又是嘻嘻笑道:“不光小的是相爷的人,就连小的师傅也是,否则凭小的一人,怎能探听宫外的消息。”

“你师傅是?”夕菡先是不明,继而惊道:“是福海!”

吉祥轻轻点了点头,便低头不语。四儿却在此时半哭半笑的抽搭:“我就说嘛,娘娘对他这么好,他又是皇上跟前儿的人,怎么会背叛娘娘呢?他也不说,到是我骂了他,是我的错……”

大家都对先前对待福海的态度暗自愧疚,但为了不让太后发现,所以都没有声张此事,夕菡怕吉祥再遇福海联络会被人看穿,所以叮嘱他小心行事,没什么大事就不要离开北宫,吉祥答应了,此事便不提。

谁知过了几天,就传来申若被杖刑的消息,夕菡听了长叹一口气,秀宁一定是把于绛云的死因告知了太后,太后想必要报仇,申若这次恐怕难逃太后魔掌。于是连忙让吉祥去打听,申若的情形如何。

吉祥去了半日,仍不见回来,夕菡总是心惶惶的,来回在宫中踱着,汀兰相劝,说申若必定吉人天相,只要能保住一条命,其他的都可以另做打算。夕菡不安道:“当初杜梅娘被杖刑,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却落个残疾,最后在冷宫活活饿死了!如今,太后也用这样的方法对付申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杜梅娘的死是咎由自取,太后要报的是杀死于绛云的仇,却用了这样残忍的手段,难道她也想让申若尝到那种非人的痛苦吗?

过了晚膳的时辰,夕菡也不传,只是等着,好容易等到吉祥来报,却见满面泪痕,递上一方锦帕哭道:“婕妤娘娘她……她……临死前让小的交给皇后娘娘……”

夕菡顿觉晕眩,想不到这么快就……申若……你终究是躲不过呀!颤抖的伸出双手,接过吉祥递来的帕子,打开一看,上面血淋淋的一个“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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