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中宫大殿里设着灵堂,周围一片白色,低低的哭泣声传来,灵位上赫然写着“孝慈文德皇后沈氏”!沈氏?当朝皇后沈夕菡!

棺材里一具烧焦的尸体,没人敢去看,只能用白布裹着,钉上棺盖。

太后庄重的立于一旁,看着地下哭泣的人们,脸上毫无表情。福海低眉顺目的站在一边,脸上没有任何悲戚的神色,因为他知道,棺材里的不是皇后,而是申若。

秀宁悄悄的进来,披麻戴孝,和着众人扑跪到地上,大声嚎啕。郑雅岚和芸芳都是一愣,继而脸上现出鄙夷。只有静怡一人跪在一旁,默默念着往生咒。

“沈相还是不肯对外发丧吗?”太后并不抬眼,却很明显是问福海。

福海微微弯下腰,低声说:“是。”

沈家的势力远胜于当年的叶家,恐怕只要神瑞昱跺一跺脚,整个皇城都要摇晃三分。但他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似乎是故意的,没有与皇家为敌。

因为他也知道,他的女儿没有死,否则,皇宫里的人,怎么会安稳的过到现在?

“相爷非要等到皇上回来之后才发丧。”福海又加了一句。

太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说道:“皇帝就快回来了。”

果然,萧豫在当天下午就返回到皇城,进城的时候,两旁的百姓夹道欢迎,其热烈场景与中宫内大张旗鼓的哭喊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他怀着喜悦之情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他呆住了,所有原该喜庆的东西,都被白色所取代,王春匍匐到他脚下,泣不成声:“皇上,皇上……皇后娘娘她……她薨了……”

晴天霹雳!

萧豫蒙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

他丢掉手里的长剑,一路飞奔至中宫,可是中宫的景象,更加令他痛不欲生。他看到了那灵堂,看到了灵位上的字,他的心碎了,像被什么东西敲打着,打成一点一点的碎片,痛……彻心扉,原来就是这种滋味……

“朕不信!!!”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掌拍在棺盖上,棺盖闻声而碎,木屑四散飞去,屋子里的人惊叫起来,躲到了四周的角落里。

他跌跌撞撞的扑倒在棺木上,看见里面的白布,白布周边还不小心露出烧焦的皮肤。令人作呕的味道立刻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周围的人都堵住了口鼻,可是他却像闻不到任何异味的样子,怔怔的看着那烧焦的手掌,他甚至……颤抖的去触碰……

“请皇上节哀顺变……”周围的人都跪了下来。

“滚出去!!!”他忽然变得歇斯底里,红了眼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恨眼前的这些人,他只想和夕菡单独呆着,为什么这些人要在这里?为什么要打扰他们?连这最后的时刻也不给他们吗?

“皇帝,死者已逝,皇帝保重龙体要紧,难道非要让我这个老婆子操心不可吗?”太后被人扶着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到自己的儿子这么悲恸的样子,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感觉。

萧豫抬起头,看着太后,他的亲生母亲。那眼里的悲伤,任谁看到都会为之动容,太后也不例外。因为她看到她的儿子眼中,竟然贮着泪,自从萧豫长大成人,大概从未流过泪吧?可是现在……为了一个女人,他哭了。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寻常男子极度悲伤时流泪在所难免,可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他是高高在上的,无人能敌!如果他的子民看到他流泪,那该是怎样的耻辱!

“你们都下去。”太后示意众人退下,王春似乎也感到不对劲,连忙让众人都出去了。

等到中宫殿只剩下太后和皇帝两个人的时候,萧豫眼中的泪珠,终于承载不了重量,滚落下来。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萧豫不断重复这句话,他希望说服自己,就如谎言说多了,就跟真的似的。

“这是真的,”太后残忍的打断,又加了一句话,好像觉得她的儿子伤的还不够重,“还有,那几个孩子被人带走了。”

“什么?”萧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被人带走了?是谁带走了?”

“就是那个叫莫白的侍卫,我早说过,留他在宫中是个祸害!”太后的语调严肃,却又有些犹豫。

“不可能!菡儿死了,孩子们怎么可能会离开?他们是那么爱他们的母后……就像朕一样,爱着她……”萧豫的泪又流了下来,悲伤使他不能全面的思考,但还能觉察出异样的地方。

太后没有说话,心里却打着小鼓,因为,萧毅不见了!

原本打算将萧毅灭口,可是半路上却杀出个人来,将太子带走了。

虽然已经命令那些杀手继续追查太子的下落,但是最终没有结果。

悔就悔在当初没乘早解决了他!顾念祖孙之情,原想留他一命,可是当秀宁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知道如果皇帝见到太子,自然会清楚是太后逼死了皇后,即便皇后没有真的死去,棺材里的是申若,但是逼走爱妻的仇恨,也会使萧豫做出无法想象的事情。

也许那人带着太子去见皇后了,皇后之所以要烧那把火,就是要离开宫廷,那就意味着,她不会再回来了。可是太后心里还是不放心,她不能担这个风险,她要的是那个女人和孩子们永远不在她面前出现,可是,她最终还是失望了。

大贼带着昏睡过去的萧毅逃离了皇宫,正准备往梁国进发,可是醒来之后的萧毅,却不愿意走。

“你不想见到你母后吗?”大贼诧异的盯着他,

“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回去,告诉父皇真相!”萧毅坚定的说。

大贼哭笑不得,说道:“真相对你来说这么重要?让你父皇以为皇后死了,这样更好!”

“不,真相对我来说不重要,但对父皇却很重要,我不能让母后蒙上不必要的污名。也不能让父皇如此伤心。”

“笨蛋笨蛋笨蛋!”大贼又开始狂跳起来,“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那老妖婆的手上救出,再送羊入虎口,我可不敢保证下次还有这个本事把你偷出来!”

萧毅笑了笑,老成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八岁的孩子,他转过身,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大贼跳了一阵,看到萧毅这样的镇定,愣了一会儿,然后飞过去,一把抱住他。萧毅惊喜的盯着他,他叫道:“从这里回皇宫,你个小屁孩儿得跑多久知道吗?臭小子,和你老娘一样烦人!”

他将萧毅送到宫门口,回头做了个鬼脸:“听天由命吧,你个混小子!”

萧毅感激的冲他一笑,然后坚定的走向守卫城门的将士。

皇后薨逝的消息仍然封锁着,萧豫整天呆在中宫殿,守在灵堂边,不吃也不喝,眼神毫无光彩,脸色也是十分苍白。他不愿意任何人进来打扰他,就连最亲近的王春也不可以。

王春焦急的等在外面,来回踱着,一个小太监匆匆的跑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的脸色先是惊愣,然而很快又转为惊喜。他看着四周的人,轻咳一声,带着那名小太监,快速的走出中宫。

福海弯着腰,低着眼睑,快步走到太后身边,轻声道:“太子回来了。”

这句话如石子惊破平静的水面,溅起无数水圈。太后脸上的皱纹也像水面的纹路一样,越皱越多。

“不可以,不可以让他见到皇帝!”太后焦急的声音中,不乏恐惧。

“太后放心,小的……已做好了一切准备。”福海的脸上现出笑容,不自觉的笑。

“你笑什么,你都准备好了?他人呢?”太后不安的看着他。

“他已经到了中宫殿,大概此时已见到皇上了。”福海慢慢挪着步子,退出风阶。

“你!你说什么!你……你背叛哀家!”太后怒不可遏的瞪着他。

“太后,小的从未效忠过您,何来背叛之说呢?”他看着太后铁青的脸,知道多留无益,立刻抽身而去,临走之前仍不忘了提醒,“太后娘娘千万要保重风体,否则,皇上该责怪小的照顾不周了。”

他离开的时候,看到了满脸惊慌的薛秀宁,行了一个礼,薛秀宁根本无视他,而是匆忙进去与太后商讨对策。

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对策可言呢?

等到她们赶到中宫殿的时候,萧毅已经好端端的站在萧豫身边,还有沈相,太子太傅,及少傅陈光廷,大将军赵鲁公,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人正在验尸,其实按照皇家规矩,皇室成员是不可以接受验尸的,但是太子一口咬定棺木中的不是皇后,甚至连沈相等人也说不是,萧豫原本就满腹孤疑,所以答应光廷的请求,找来最好的提刑官,给死者验尸。

“回皇上,死者并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活活打死,死后才被焚尸……”

“活活打死?”萧豫咬牙切齿的重复了一遍。

“是……”提刑官接触到萧豫冷冽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早说了,这不是我母后,曲婕妤才是被太后活活打死的……”萧毅童稚的声音充斥着整个中宫殿。

“真的吗?真的不是菡儿?”萧豫颤抖着声音,不确定的问。

“是,母后只是对这里伤心了,所以带着姐姐和弟弟离开了,她并没有死啊!为什么你们都要说她死了?”萧毅哭了起来。

人们沉默着,却响起了太后的嗓音:“一个小孩子的话,皇帝怎么能信呢?”

萧毅立刻惊恐的躲到萧豫身后,萧豫不满的说:“小孩子的话才是最真实的话,更何况有提刑官的证词,请问母后,曲婕妤犯了何罪,母后要活活打死她?还有,为什么这棺木里躺着的是她?再请问母后,皇后又犯了何罪,太后非要将她移驾北宫?”

萧豫步步紧逼,太后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皇帝……这是在质问哀家吗?”

“朕说了,是请问,不是质问,还请太后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他竟然没有称呼母后,而是硬生生的太后。

太后的心凉了半截,却倔强的说:“没什么可答复的,难道身为太后,连处置一个妃子……一个不思君恩的皇后,也没有权利吗?”

萧豫紧握双拳,青筋爆出:“原来……真的是你逼走了菡儿!”

“你……你这个不孝子,为了一个女子,竟敢这样和哀家说话……”太后过于激动的用手指着他,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晕了过去。

夕菡一行人来到梁国,原本邢明打算将他们安置在皇宫中,可是夕菡不愿意,她说好不容易逃离那地方,不想又进一个牢笼。可是邢明又想每日见到她,便在离皇宫不远的地方择了个院子,原本这也是前朝一位老王爷的府邸,荒废了许久,命人打扫妥当了,又选了几个精干的宫女前去侍奉。

出了宫廷,到像是一家子人,四儿的尸体在路上火化了,选了个好地方给她安葬,也给她立了牌位。玉芹仍带着两个孩子,汀兰和绮雯侍奉夕菡,汀芷带着女儿莫邪,莫白和莫羽又仿佛回到从前的样子,在府里守候着,那个叫吉祥的小太监也带了出来,做些打杂的事情。

虽然夕菡时常想念萧毅,无人的时候总是暗自垂泪,大贼信誓旦旦的说一定会再找机会偷出太子,他说这是欠夕菡的,谁让他没能做到呢?

空闲的时候,邢明都会来看望他们,有时候也会邀请他们进宫玩耍,别人到无所谓,只是一珍很喜欢去,所以常留她在宫中小住。

一天,一珍在宫里四处走着,就走到了一所富丽堂皇的宫殿门口,她之前从未到过这里,一时好奇,就进去看看,看到一个小男孩儿,虚弱的立在那里。

“你是谁?”那个瘦削白皙的小男孩,手捧在心口,轻声问道。

“我是大齐国的昭和公主,我叫萧一珍。”一珍爽朗的回答,脸上带着笑意,“你又是谁,你生病了吗?”

“我是梁国的太子,我一直病着。”他也笑着说。

“我母后小时候也一直病着,可她现在好了,你也会好的。”一珍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他似乎永远也咳嗽不完。

夕菡和邢明进来了,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相视一笑。小男孩怯生生的叫了一声:“父皇。”一珍甜甜一笑:“母后。”

“这就是你儿子?”夕菡指着那羸弱的男孩问道。

“是啊,风儿,过来见过这位沈姐姐。”邢明狡黠的一笑。

“姐姐?”夕菡和男孩儿一起孤疑的问。

“我是你师叔,你自然就是我儿子的姐姐了。”邢明笑道。

“胡说八道,”夕菡撇开他,走了出去。

邢明去抓她的手,又回头说:“好好照顾珍儿,你们不要吵架。”

邢风看着两人离去,忽然说:“原来我父皇一直想念的人是你母后。”他黯然神伤,想着自己的母亲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心里有些痛。

“你和你父皇一样喜欢胡说,我母后才不会喜欢他,母后喜欢的是我父皇。”一珍憋红着脸说,可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会觉得心虚,母后真的会喜欢父皇吗?

“我没有胡说,你跟我来,那里挂了一副画像,画中人和你母后一模一样,父皇总是对着这幅画伤心。”邢风牵着她的手,一起往里面去,一珍也很好奇,就让他牵着。

“你什么时候有了儿子,又什么时候大婚的呢?”夕菡猜测着问,这位国君的保密功夫,似乎做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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