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圣母与八卦同在,愿上天保佑尔等。

天蒙蒙亮的时候,初冬的大地银霜还未褪去,兹牙关刚刚打开,守关城的士兵海迷迷糊糊没睡醒,就见两匹马载着两人呼啦一下子冲过关口,没入了关外茫茫的沙尘中。

士兵噗的一声吐出嘴里的沙子咒骂了一声:“这大早上的,是赶着去投胎呢!”

跑在后面的枣红马主人突然一勒马,马儿陡然直立,长嘶不已,他回头看了看黄沙中的兹牙关,目光阴沉。

“苏兄,怎么了?”当先冲出去的那匹黑马见状,也停下来询问。

苏牧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兹牙关厚重的城墙在黄沙中若隐若现。沈越看着他,心中也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

半个月前的那一场惨败,让苏牧陡然间变了个人,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个开朗的人,但以前还能笑笑,开开玩笑,而今,就仿佛脸上贴了个面具,一天到晚都阴沉得吓人,如果不是了解这些事情,恐怕沈越也不敢靠近他。

鬼王抓走了方阿草,苏老爷子也在重伤之下拖了几天带着遗憾去找了地底下的方老爹。整个苏府一夜之间笼罩了一层阴郁,苏老爷子临走前,死抓着苏牧和沈越的手,要他们发誓救回方阿草,否则他就和地底下的方老爹一起来掐死他们。

所以,没等处理完苏老爷子的后事,苏牧就和沈越一起上路了。

他们不知道鬼王把方阿草带去了哪里,苏牧只有靠着方阿草很久之前送给沈越的那个染血的锦囊做媒介,一点一点的搜寻方阿草的气息,但因为那晚苏牧也受了重伤,所以得出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只隐隐约约知道方阿草是往西边去了。

半个月来,二人风餐露宿,但每次都在即将气息最浓的时候又感觉到方阿草离得远了,在一个破庙里,沈越甚至找到了方阿草撕下来的破衣服,上面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我想,大概,这个鬼王是故意引我们跟着他,气息没有消失,证明阿草还活着。”苏牧看着那件血衣道。

沈越只是默默的把衣服叠好放进怀中,他站起身道:“苏兄,我后悔了。”

苏牧一挑眉:“你现在知道,晚了。”

这刻薄的话激得沈越脸色发白,他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体质是个麻烦,但因为之前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久而久之,在沈越心中,似乎再凶恶的对手,都会被方阿草消灭掉,再不济,还有个苏牧。于是他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方阿草用鲜血换来的安逸,而如今,真正碰上个厉害的对手,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苏老爷子的死,方阿草的伤,都是自己造成的,如果自己没有出现,苏老爷子和方阿草就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那么他们就会想更加稳妥的办法,而不是如今的结果。

沈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害人的笑话。

“苏兄,你喜欢师父吗?”沈越突然问道。

苏牧闻言,脸色一白,僵硬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越轻轻一笑:“没什么,你的表现已经给了我答案,是我错了。”

苏牧看着沈越苍白的脸,心底闪过一丝异样:“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沈越转身,“走吧,我们赶路吧!”

鬼王一向是白天躲在哪个阴暗的地方休息,天黑赶路,于是半个月过去了,方阿草觉得自己就跟那见不阳光的小菊花一样,干巴了。

这天天蒙蒙亮的时候,鬼王提着方阿草又躲到了一个破屋子里,此时,他们已经离开秦州很远了,鬼王一直在向西行,三天前,周围的景色就变了。

没有了连绵的山脉,也没有了遍地的草木,有的只是漫天的黄沙和□在空气里的石头,风卷着沙粒刀子一样的割人脸,脱离了秦州那个背靠大山的阻隔,北边吹来的冷风格外要人命,方阿草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冰水里泡着,浑身上下就只剩胸口那一片有点暖气儿了。

苏牧和沈越还是没有追来,也许是追来了,却追不上,鬼王虽然是夜里赶路,可是那个速度,方阿草这辈子不想再试第二次,云里雾里的飘着,寒风割面……

他比任何时候,都怀念脚踏实地的感觉。

“喂,你飞这么快,老子可就失去诱饵的作用啦!”当方阿草再一次被鬼王像只小鸡仔一样抓在手里飞奔的时候,他怒道。

鬼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是突然提速。

一口带着沙子的冷风灌进了方阿草大张的嘴巴里,呛得他差点把小命儿交代了。

“诱饵要有诱饵的自觉,闭嘴!”冰冷的声音传来,方阿草瞪着旁边的冰木头,恨得牙痒痒。

这天停下来的时候,方阿草脸色发青,脚步虚浮,精神却还好。鬼王不知道从哪里弄了点果子丢给方阿草就又老僧入定般的蹲在角落里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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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阿草看了看那几个干巴巴的果子,觉得胃里发酸。鬼王从前是神仙,而今是鬼,都不需要吃喝,自然不能明白方阿草的痛苦,他皱着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正常吃过一餐饭了,白天鬼王拘着他,出不去,只有睡觉,晚上鬼王大人要赶路,根本顾不上。于是大部分时候,方阿草都只能在每次天快亮,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得到鬼王施舍般的一点食物,有时候是一只血淋淋的动物尸体,有时候是一把野果子,也有时候是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几个馒头,但就是没一点正常的饭菜。更别说他最爱的小猪耳朵和梅子酒了。

方阿草很悲摧,方阿草很愤怒。他一把丢开那几个果子,果子蹦到墙壁上,撞得稀烂,在墙面上留下一股恶心的绿色粘液。

“老子不干,老子要吃饭,吃正常人的饭,你这个老怪物,吃不得人间美味就来折腾老子,老子不会让你好过!”方阿草跳脚。

墙角的鬼王慢吞吞的睁开眼睛,冷冽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慢慢道:“随你!”

方阿草炸毛,这算什么,这个老家伙的反应怎么跟那个死小子沈越一样,一拳出去就是个棉花包。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走来走去,越想越气,飞起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个破瓦罐,哗啦一声,碎瓦片一地,却什么效果也没有。

方阿草没折腾几下就不行了,毕竟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火烧一样,两眼发花。他噗通歪在地上瞅着破窗户外的乌云发呆。

冬日的寒气一丝一丝的浸入身体,方阿草无限委屈,自己这都是为了什么啊,反正活不长了,临死临死还要受这种折磨,真是痛苦,还不如就这样冻死好了。

于是,他慢慢闭上眼睛,任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只是没过多久,一股暖流就从胸口涌了进来,暖洋洋的流过全身,舒适到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和饥饿突然一扫而空,胸中似有万种喜悦一般。方阿草慢慢睁开眼,看见了鬼王那张死人脸。

“本座没允许你死,你就得活着。”鬼王见他醒来,冷冰冰的道,收回了摁在方阿草胸口的手。

随着那手的离开,胸口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暖意消失了,温润的光芒从鬼王青白的手指间透了出来,方阿草咂舌:

“啧啧啧……这就是那个宝贝章暖珠啊,果然不错,鬼王大人,你要么就做做好人,把珠子给我让我好好活下去,要么就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这样算怎么回事啊!玩儿宠物都不带这样的啊!”

鬼王握起拳头,挡住了那温润的光芒,也挡住了方阿草垂涎的目光:“你还有用,本座自然不能让你死。”

方阿草嗤鼻,翻身爬到墙角的稻草堆里抱成一团,既然死不了,那还是寻个舒适点的地方吧。

寒风透过破窗户吹进来,不一会儿,方阿草身上的暖意就消失了,他哆嗦着往鬼王那边靠了靠:“喂,那珠子再借老子用用呗,老子要冻死了。”

鬼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点风,还死不了人。”

方阿草怒,恨恨的抠墙皮。抠来抠去也暖和不起来,想睡觉也冻得睡不着,当下只有睁开眼睛发呆。

“喂……”方阿草耐不住寂寞了。

“喂,老东西,你说你好好的神仙不是挺美的么,虽然是个副职,好歹也风光啊,为什么就要把人家好好的战神给废了呢?你看你这么一整,现在多凄惨,鬼不鬼,仙不仙的老怪物一个,还见不得光,真是不值啊!”

方阿草从来就不是个会体谅人的主,更何况他还对对面那个老怪物充满怨恨,自然是揭人家伤疤比较出气。

果然,鬼王睁开了眼睛。

“嘿,老子还以为你就此仙去了呢!”方阿草嘲弄道。

“本座不会仙去了。”鬼王淡淡道,垂下了眼睛。

方阿草开心,乐此不疲,他来了精神,搓搓冻僵的手,凑近道:“喂,反正老子睡不着,你也不用睡觉,怪无聊的,你说说你跟那个战神的事情吧,你当年是怎么把他杀了的啊,战神诶,不用想就很强,你怎么做到的啊?”

鬼王抬头看着方阿草因为八卦而亮晶晶的眼睛,启唇轻吐:“无可奉告。”

“切……”方阿草唾弃道,“老东西,老子就知道你不会说的,你趁人之危,诶,不对,是趁仙之危,趁人家战神为杀孽说困,心神不宁的时候搞偷袭,战神当你是兄弟,自然不会防备,你这个小人,哦,不,小仙,不不不,也不对,是小鬼!诶呀,总之你就是个见不得台面的老东西就是了!”

方阿草一番总结陈词之后,得意洋洋的盯着鬼王的脸,心道:“小样儿,气不死你!”

鬼王神色变了变,道:“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诶?”方阿草看着鬼王的脸,疑惑了,听鬼王这语气,好像自己说的并非当年事实,于是方阿草骨子里的文人气质爆发了,两眼亮晶晶的,热血沸腾了:“难道不是么?难不成你还有更无耻的?比如……你对战神是先仰慕,而后想染指,结果人家战神清高得就像天上的明月一般,于是你因爱生恨,杀了他?”

借着昏暗的日光,方阿草看到鬼王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于是心中一咯噔,陡然反应过来自己目前还是人家案板上的肉,还是收敛点好,于是他不得不压下去沸腾的文人八卦心,默默的缩回墙角。

“哎……”死静的空间里,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叹息,方阿草看着鬼王那张快拧成菊花的皱巴脸,突然反应过来叹息一般是有话说的前兆,于是他小心的竖起耳朵,看着鬼王站起身,面对着外面阴沉得乌云,陷入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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