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笑声慢慢的止住,德妃扯了扯结实的白绫缓缓的摇了摇头,目光不知道落在了这高大华丽犹如牢笼一样的宫殿的何处。

“陛下,自从臣妾成为您的妻子,哪怕臣妾不能冠以您尊贵无比的姓,可是,臣妾早已没把自己当成金家的人了,您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啊!您要金家手里的兵权,您要轩辕旭趁着金家头上顶着一个‘谋逆’这样可以诛九族的罪名军心动摇时北上夺权,可您为何就是不肯信我会站在您这边呢?连普通百姓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了您这样尊贵的男人,到头来,却连个普通女人都不如。”



她猛然侧身,看着静静站立的齐晖帝大笑起来:“谢延源!你会后悔的!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你总有一天会受女人的折磨,生生受那‘求不得’之苦!谢延源,我就是做鬼都会看着!我要看着你为了你的江山什么都得不到——”

她陡然尖利的嘶吼起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雪白的脖子穿过白绫的绳套,脚下一蹬,花梨木的方凳倒在地上。



齐晖帝背着手静静的看着,仰着头,等到那白绫的晃动慢慢的停了,才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声轻叹:“就是因为金家那么多人却只有一个你什么都明白,才不能信你。金家不过是武夫,而你……却是早已熟悉了这些勾心斗角的人。可惜朕……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谢延源。”

他狠狠的闭了闭眼,眼前忽然闪过长孙皇后的脸,那时的她不管外面朝堂之上闹得多厉害,都只是倚在窗前,轻轻的哼那些江南的小曲儿,悠闲自在,眉眼柔和。

他忽的又想起江七七,那个孩子又骄傲又狡猾,嘴角有些微微天生的卷翘,仿佛随时随地都在笑,可是,当他带着三千御林军救她出来时,那个孩子却成了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仿佛轻轻一碰都就会全部碎掉,灰飞烟灭……



那时的他,忽然间就心痛得无法忍耐,忽然间……就有了那种绝对不能有不该有的所谓“后悔”的感觉,猝不及防……

然而,当他脱下锦袍,将她裹在怀中一路抱回来时,她哪怕连眼睛都睁不开,仍然在他胸口轻轻的推了一把,嘴唇轻颤。直到他凑过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才能听到她猫儿一样的呜咽:“放开我……”

放开我……

那个孩子,大概是永远不会原谅他了吧……



齐晖帝抬头望着外面依旧灿烂的骄阳,迈步而出,未发一言。

门外,李德贵不敢抬头,只迎着齐晖帝明黄的衣角跪在地上,对着九仪宫长呼,声音在暗色的宫殿楼阁间来来回回的荡:“送德妃娘娘——”



齐康天庆十九年春,齐晖帝趁着德妃谋逆一事大力提拔了一批年轻将领,将这些新秀放在军中中层士官的位置上,既让这些年轻人得到了不少的锻炼,又没有触动金家的根本利益,阻力并不算大。只是,等到后来起事之时,金家才发现,他们的权利虽然仍旧根深蒂固难以动摇,可是齐晖帝却已经在他们还没注意到的时候伸了一把刀进来,在所有的纽带中间深深的划了一条口,稍不注意就会断成两截。

而那批年轻将领,不但勇猛果敢,更是因为皇帝的重用和赏识,对齐晖帝忠心耿耿。几年之后,大战迸发,这批年轻将领身先士卒,蹿升迅速,很快就取代了威武将军的威望,所谓的“金家军”转眼就成了事实上的皇帝亲军。



后来史书评价齐晖帝以及齐晖帝的父亲齐昭帝时说,“齐康盛世,自昭帝始,晖帝盛极”。齐昭帝改革科举,选贤任能,轻徭薄赋,先臣服南苗,后结盟北戎,为齐晖帝天庆末年的十年盛世打下了将近三十年的和平与繁衍的基础。晖帝初年,齐康在册人头不过两千万,到齐晖帝挥师北上、西进,一统版图之时,齐康人口已经突破了六千万。而齐晖帝一生征战的初始,就是天庆十九年的德妃被伏,所以后世有人评价说“晖帝宏图始于女颜”。

只可惜,所有的史书,在大段大段齐晖帝雄才大略的辉芒下,都忘记了写那些个女子,譬如曾经宠极一时的德妃,譬如天庆十九年时的荣阳君……



“李德贵,什么时辰了?”齐晖帝搁下朱笔扭头问旁边有些焦急的频频向外观望的大太监。

李德贵赶紧弯腰凑过来:“陛下,未时都快过了,您看,太子殿下身体本就不好,这……”

齐晖帝站起来,走到窗边,就看到谢子烨背脊挺直面色惨白的跪在不远处的内宫门边,几个小太监苦着脸替他撑着伞,不住的劝导。



齐晖帝哼了一声:“朕叫了他起来,文武百官也来求了他,是他自己不肯起,朕有什么办法?更何况,真要跪,只怕太子妃比他这个太子还该跪一些!”

李德贵扑通一声跪下,膝行过来抓住齐晖帝的袍脚,凄声乞求:“陛下,太子殿下的身子本来受不了这么久的跪,何况是这两个月来日日这么跪上一通!太子殿下向来仁慈,德妃娘娘对他有养育之恩,太子殿下想为德妃娘娘赎罪也情有可原,可是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呀!陛下!殿下他是一国储君,是我齐康立国之本啊!奴婢……请陛下责罚!奴婢已经私下做主叫人请了荣阳君来了!”

齐晖帝一怔,回头:“她肯见你?”

李德贵伏在地上:“开始是不肯的,后来,奴婢说是为了太子殿下,荣阳君才见了。”

齐晖帝微微晃神:“她到底是怪朕了。”

“陛下也有陛下不得已的苦衷,等荣阳君身体好些了,陛下再向荣阳君解释一下,荣阳君必定会谅解的。”

齐晖帝扶在窗棂上,微微叹了一声:“你还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吗?她就是什么都知道,才不肯原谅朕。更何况,那个小家伙,心眼小得很呐!不过也好,李德贵,你的人继续替朕看着点,有什么事都回来向朕回报,告诉太医一声,需要什么都从宫里拿就是,不用跟朕知会了。”

李德贵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作者有话要说:掀桌子!我真的有日更四五千字的!你们一个个的看起来都不觉得吗?不觉得吗?每次都说俺更新少!掀桌子啊啊啊——

于是,我爆发了!看清楚!我今天至少更了七千字了!

PS:有几位亲都说了文中李德贵自称“奴婢”的事,我要解释下。在历史上,只有清朝的公公会自称“奴才”,别的都是自称“奴婢”的,究其原因,有两点:

1.“奴婢”这个词本来就是指“奴”和“婢”,并非单指婢子。

2.奴才……一听就是个男的吧?可是,皇宫里只能有皇帝一个男人!你一个公公反了天了,居然敢自称奴才?拖出去打板子吧你!

所以,大家纯粹是被电视剧误导了╮(╯_╰)╭

PS:俺在某些人的强烈建议+强迫下改了齐晖帝的年龄,俺们大叔其实也不算大叔,才三十多点,小5十八岁嘎……

湖心莲情

未时的太阳还很毒辣,晒得人头晕。江七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都还能在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就好起来的,难道真的是不死?

她摸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噗噗的跳着,然后,她翻来覆去的看这双手。

她清清楚楚的记得,她的腿、她的手全都被那个松本折断过,不止一次,然后被他拿铁链子穿过腿骨、肩骨锁起来,悬在半空。身体的重量加在伤口上,拉扯着还没长成的骨头,仿佛要将人整个撕碎了一样。那个时候,她却已经感觉不到铁链子的冰凉了,因为那几天里,她身体里的血液总是在不断的往外流、不断的往外流,流得她的身体早已一片冰冷,只怕比铁链子还要凉上几分。

在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想,再等一会儿吧,说不定再等一会儿大叔就来救她了。他还是很宠她的,哪怕是做戏,可他的眼睛总是笑得很开心的。他大概还是很喜欢她的吧,就像她也蛮喜欢他一样,那种她从未体会过的父亲一样的温暖。



其实,对于皇宫,对于权利,对于品级,她都不是很懂,可是,她与生俱来的敏锐让她觉得高高在上的齐晖帝其实并不开心,所以她才稍微有了点心疼。可是,转眼,这种心疼就报复在了她的身上,全身都疼。

渐渐的,她也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折磨了,渐渐的,连时间都忘记了。

她不想死,她咬着牙受着,她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疼痛千倍万倍的报复回来,折磨她的人总归不得好死!所以,最后,她才容那个松本卡着她的脖子从那么多御林军里逃走了。

那个时候,她挣扎着睁开眼,视线被眼睫上的血模糊了,视野里猩红一片,只看到齐晖帝一张脸冷得吓人,然后一挥手,在松本的大笑中放他走了。

那个时候,松本挟着她一直退到崖边,她微微转头一看,甚至想着,如果她就这么掉下去了,也好。可惜,掉下去的是松本而不是她,她仍旧落在了齐晖帝的怀里,用齐晖帝尊贵无比的外袍包裹着……



江七七穿着软软的绣花鞋踩在石子路上,旁边的迎春扶着她,怀夏替她撑着伞。

她出事之后,齐晖帝仍然没给她这个荣阳君指派府邸,她只好继续住在谢子安的府上。只是,齐晖帝却把凤仙宫的四个大宫女都送到了五皇子府,说是想着她只怕已经习惯了。四个丫头一见她就哭得跟什么似的,她没有办法,就全留下来了——对于认识的人、认同的人,她其实总是很心软。



江七七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腿上也没多少力,走路的时候甚至有些痛,走不了多远就要歇一歇,大概是那个时候双腿被松本折断了太多次的缘故吧,即使太医说已经愈合,还是让她下意识的觉得疼。

看着江七七这个模样,连一贯懂事的迎春都咬着唇眼圈儿红红,更不用说从来都孩子气的怀夏了。

怀夏低声道:“荣阳君怎么不坐步撵呀!荣阳君去跟陛下讨一讨,陛下肯定准的。您看陛下这些天,天天让李公公亲自来府上探望,就是下雨也没间歇过,可见陛下还是喜爱荣阳君的。”

江七七回头一笑:“内宫行走,只有陛下才能乘坐步撵,你们几个,不准忘了。”

怀夏看她那样子,几乎又要哭上一场。



穿过几扇拱门,隔得远远的,江七七就看到了谢子烨。

他安静的跪在那里,青丝委地,脸隐在身后明黄大伞的阴影中。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四爪龙袍太子常服,江七七或许永远都不会觉得,这个男人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他太安静,就像那些故事里,午后的树下,躺一张竹椅,捧一卷古书细细读来的书生,仿佛只有红袖添香,庄周梦蝶,狐仙寄情才该是适合他的,而不是这个喧嚣嘈杂残忍狠辣的皇家。

江七七觉得,谢子烨身上有一种魅力,只要靠近他,所有的浮躁都会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还隔着几步路,江七七觉得自己的膝盖又在疼了,可她已经端上了点笑容,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谢子烨——”

伞下的男子回过头来,看到是她,脸上顿时浮起些笑容来:“七七,你身体好了?”

江七七不顾迎春的脸色拂开她的手,自己朝谢子烨走过去:“当然好了,谁像你啊,病恹恹的样子,吃了人面白猿的心还不是一样!”



她走得很慢,谢子烨的笑容就在她这样缓慢的脚步中渐渐的淡了,转脸对迎春怀夏喝斥:“还不快扶住荣阳君!”

两名婢女赶紧扶住江七七,怀夏甚至扔了绢伞一跺脚:“荣阳君您再这样,怀夏就不理你了!呜呜呜,不陪你玩了!”

江七七对着谢子烨一吐舌头,赔笑:“被你看出来了啊!不过我真的好得差不多了。喂,谢子烨,你跪着干什么,过来扶我啊!”她理所当然的对着谢子烨一伸手,满脸的笑容。

谢子烨转头看了一眼帝王紧闭的殿门终于慢慢的站了起来,似乎是跪得久了,身体猛然一个踉跄,幸好旁边的小太监伸手扶了一把。

谢子烨漂亮的脸上露出一点苦笑:“七七你看,我自己都这个样子了,你确定你要我扶?”

江七七终于走到他的面前,抓住他的手笑:“扶吧,我们俩都成这个样子了,不扶着点,怎么走路?”



迎春走过来,笑道:“眼下太阳这么毒,不如先歇歇吧!前面不远的碧波湖上有个凉亭,如今荷花都开了,可漂亮了,荣阳君要不要去看看?”

江七七拿手指点点脸:“碧波湖?是不是以前我还去划了船的那里?”

迎春笑答:“就是那里,荣阳君你还耍赖砸了一只小船呢!对了,荣阳君要是喜欢,奴婢还可以摘上一些新鲜荷花,替荣阳君做点荷花甜羹。”

江七七一脸高兴的点点头,微微回头朝身后的万福殿看了一眼,才拉着谢子烨笑道:“好呀!谢子烨你要不要吃?”

谢子烨摸了摸她的头:“好!既然是七七邀的,怎么可以不吃?”

江七七撅嘴:“迎春的手艺千万要拿的出来才行,不然我就丢脸了。”

怀夏笑着凑过来挠江七七的腰:“荣阳君好过分呀!居然不相信迎春姐姐!姐姐的手艺包你把舌头都吃下去!”

迎春笑,没有否认,江七七躲到谢子烨身后,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看样子,真的很厉害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