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薛皓抬眼看去,就见城墙之下密密麻麻仿佛看不到边际的黑压压人头,还有那些人头中时不时出现的攻城利器。还好攻城利器缺乏,不然,薛皓不知道凭自己的力量能够守住这莒城多久!

“陛下!臣定以死报陛下知遇之恩!”薛皓还记得自己从一个贱民登堂入室时,跪在那个威严果决的男人面前立下的誓言。他抽出一把弓,抬手一射。

长羽翎箭破空而去,射断一根旗杆,那杆上令旗飘飘摇摇落下,叫薛皓挑起了唇角。

周围的士兵顿时欢呼起来,失去旗帜的那一团敌军也瞬间混乱了一瞬,然后在另一面竖起的旗帜瞬间跟上的挥动中又开始有条不紊的攻城。

薛皓知道,金世昌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如今又占了绝对的优势,绝不是能够随随便便打退的。十万大军的攻城,偏偏还是莒城这样易攻难守的平原城市,他绝无那个本事能够守下来,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拖延。而莒城的消息要传到北边,哪怕是用传讯鹰最快也要三日。

陛下,今日,臣定以性命回报当日的御前一跪!

薛皓沉着的指挥着城墙上的轻伤士兵将滚烫的沸油一桶一桶的往下泼,换来一阵一阵的惨叫。

待到片刻过去,沸油泼完,一队火箭手已在士兵的掩护下箭无虚发。那箭箭头之上包了火棉,点了明火,一沾即燃,下面被沸油烫伤的士兵还来不及撤走,登时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移动火把,直烧得下面一大片都是黑烟滚滚惨叫连连。

薛皓冷着脸一挥手,大桶沸水当头泼下,那燃着火的沸油顿时合着水、合着血四处流淌,在城墙下形成蜿蜒的一大片。不但惨烈,升腾而起的焦黑烟雾更是模糊了敌军的弓箭手,本就处于下方劣势的敌军弓箭手好不容易射上城墙的那些零零落落的箭头更是失了方向。

城上士兵顿时抓住机会一阵猛攻,石头弓箭齐出,占了小小优势。

薛皓站在城墙上,浓烟之中,大吼,声音夹着内里随着地利传出很远:“金世昌,你犯上谋逆,私自调兵,该当何罪?凡我齐康将士还不快快将此等逆贼拿下!陛下必有重赏!”

金世昌在军中积威已深,这话不过是让下面的军队微微乱了一乱,就已有条不紊的推进过来。墙下火势渐小,密密麻麻的铁甲盾牌更是缓步推了过来,这会儿稍稍散开,容金世昌单骑而出,手中马鞭一挥,遥遥指来:“毛头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撒野!来人啊,把本将军的连珠弩搬来!”

连珠弩,顾名思义,就是能够连发的劲弩。可是,连珠弩的可怕却在于它不是弓弩,而是弩车!薛皓手指紧紧扣住城墙,心头猛然一惊。

就见数十名士兵推着巨大的黑色箱子吱嘎吱嘎的列队而出,随着绞轮的转动,漆黑锋利的箭头直直的对准了城墙。

看着那如同长枪的利箭,薛皓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大刀:该怎么办?退?不能退!一退便会失去城墙这个最有利的据点。可是,再让士兵站在这里,便不过是连珠弩活生生的靶子罢了!

周围的士兵脸色发白,却没有一个人违抗他的命令擅自逃跑。这是他的兵!也是他的兄弟!

薛皓掌心满是冷汗,却听背后人有低声的咳嗽起来,那种咳嗽的声音在这种战场上那么违和,却一瞬间让薛皓放松下来。

薛皓转身抱拳:“王爷恕罪,薛皓甲胄在身,不宜行礼。”

谢子颧虚抬了手,他坐在大木椅上,由一个强壮的宫奴扛在肩上,他的身边,另一个宫奴手上一把大刀,架在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脖子之上。

城墙下的风刮上来,将谢子颧的头发带得飞舞起来。

谢子颧对着下面冷笑:“金世昌,你下令试试,第一个死在你的连珠弩上的,就是你七十岁的老父亲!”

金世昌嗽然坠马,怒吼:“谢子颧!你这个畜生!”声音陡然一转,凄厉起来:“父亲——”

老将军金庆余浑身颤抖:“你这个不肖子!你这个不肖子啊!幸亏老夫没有听你的话,原来你竟打的这种主义!还不快快退兵!”他过于激动,颈间的长刀不经意的划开一点皮肤,流下殷红的血。薛皓赶紧抬手,一个掌刀敲在老将军的后脖子,让旁边的宫奴将他扶住。

谢子颧冷冷的看了一眼,道:“金世昌,你谋逆犯上是为不忠,置老父亲生死于不顾,是为不孝。不忠不孝之徒,你们这些……我齐康士兵竟然要誓死追随吗?你们是希望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吗?”

下面有人骚动起来,谢子颧笑到:“就算你们不怕,难道就不怕自己的父母妻儿被人贱视吗?你们……”谢子颧摊手接过一本册子,那是兵部的兵役记录,谢子颧竟是连这个都带来了!

迎着风,谢子颧任由手中记录一页一页翻开,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你们之中至少有十分之一是莒城出身,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莒城,若是想杀进程后见到你们父母妻儿的尸首,就尽管攻城,你们有这个胆子置他们于不顾,本王就有这个胆子陪你们一起踏过他们的尸体!”

下面一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寂静,片刻,不知是谁大骂起来,那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甘,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害怕。这种害怕就像潮水,一波一波蔓延过去,然后被越激越大,谁都逃不掉。下面的叫骂顿时响成一片。

金世昌仰起头看过来,阴阴的:“好好好!不愧是齐晖帝的长子,今日才算见到你几分气魄。”他一挥手,看着军心混乱的麾下,有些不甘:“鸣金退兵——”

那黑色的潮水终于如同来时那般一点一点的退向远去,如同褪去所有色彩的云正式沉入寂夜。

第一晚,终于过去了……

薛皓赶紧扶起谢子颧,声音里难掩激动:“王爷……”

刚才那场戏虽然暂时压下了金世昌的进攻,可是却不过是暂时之策,而谢子颧……却已名声尽毁。这对一个皇家贵胄来说,实在是说不出的巨大损失。

谢子颧缓缓摆手,让宫奴将金庆余押下去,临行瞥了那宫奴一眼,冷冷道:“给本王好好看着老太爷!要是再出了今天这种事,本王要你的命!”

薛皓跟在谢子颧身后步下城墙。

周围的士兵来来往往,脸上带着劫后重生的喜色,脚下不断的踩上带血的断箭,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谢子颧偏头道:“薛大人可是疑惑我怎么会拿下了金老将军?”

薛皓摇了摇头:“臣只是觉得,可怜老将军一世英名。”

谢子颧闷声不再说话。

是!金庆余一身戎马,是先帝盛赞的名将,将近五十高龄时还随先帝上场作战,在军中的威势数十年不散,金世昌根本无法相比。谢子颧也就是看中这点,今日才将老将军押上城墙,起震慑之用。

金世昌早在兵变之前已秘密派人想要接走老将军,老将军却执意不肯,金世昌的人又怕弄出事情来,反而让齐晖帝的人看出什么,这么一拖沓,倒让他捡了个大便宜。只可惜,原来这老头子的忠心也要打个折扣,若是刚才真让他自刎了,别说断了金世昌的阻挠,单是那些崇拜金庆余的士兵们,恐怕也要激起斗志了!

谢子颧还记得,数日前求见老将军时,老将军黯然的神色,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起了疑心,几日来心神不宁,终于在万福殿批阅周折之时,无意间发现了齐晖帝留下来的那封漆封的圣旨。

那竟是……调兵的委派令信,凡持有这等令信之人,便可名正言顺调动全国兵马!而上面的委派之人却是三江王谢子华!到时,若是谢子华手持令信公告天下,那么,不论金世昌如何厉害,终究是落了天下人口舌,名不正则言不顺,哪怕谢子烨有朝一日登基为帝,也不过是窃国之人,只怕不论是他在位之日还是世世代代后人称帝,任何人都可以有足够的借口可以起兵讨伐。

谢子颧捏着那令信心潮澎湃,匆匆派人前去安排,恰好遇到了被遣回的老四谢子华。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个潜伏数年的密谋。他的父亲,哪怕远在北戎,也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齐康帝王!

只是,谢子颧没有想到,在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毫不焦虑的时候,在远远的北方,由江七七和谢子安导演的好戏却也早已上场,所有时刻掐得分毫不差。这场莒城的闹剧,不过昙花一现,便已凋敝了,只是一晚!

其实,这场谋逆之中,真正什么都没做的反而是齐晖帝谢延源,他不过是把每个人都推到了该去的位置上,便已轻轻松松的稳操胜券。

乱局乱剧

谢子安所借的朔方城两千兵马全是骑兵,这些人从小生长在朔方边城中,在与北戎常年的摩擦中,万白良便是依靠这帮人守住了朔方城,可以想象,这队士兵是真正的以一敌十的精锐。据说,他们多是当初先帝留下驻守朔方城的军队后裔,从小就在军中摸爬打滚,说是兵士,不如说是兵奴!在他们的眼中,除了当兵除了打仗几乎就再无其他了!

所以,就连万白良,若不是手中握有兵符令信,也绝没有那个本事能够指挥得动这批精锐。

这是一队真正的杀人利器!是从先帝就开始磨砺的锋利宝刀!沉寂二十年,今日才终于又见天日。

谢子安领着这队士兵南出不远,行到一密林深处忽的猛一勒马,马蹄踢踏两下瞬间停下,身后两千精兵竟也悄无声息一瞬间停住,如此快速奔跑之中竟连队形都丝毫未乱,让谢子安也不由得露出一脸赞赏。

谢子安翻身下马,目光缓缓扫过随着他的动作整齐下地的士兵们,沉声道:“我乃齐康五皇子谢子安,这是我的腰牌,各位可以检视一下。”他仿佛毫不在意,随手便将那块足以证明他身份的金龙腰牌扔给了几位小队长,几位小队长翻看一瞬,才猛然跪下:“参见五皇子。”

谢子安微微一笑,知道自己一开始没有任何解释的带他们出城,同时紧闭朔方城门早已让这些士兵心生疑虑,这会儿,才算是得到了他们的承认——士兵的天职便是服从,服从于国家、命令而不是个人,只是,除去调兵的令符以外,谢子安的身份无疑是令他们服从一大砝码。

“金世昌金将军勾结北戎犯上作乱,如今已率兵围攻莒城。与漠常年屯兵,可以算作是金世昌的老巢。金世昌谋逆,偷率大军南下,当前与漠空虚,正好一举拿下!各位我齐康儿郎,若是有谁不愿跟我淌这一趟危险,便在这密林分路,前去护卫陛下就是。你我只两千骑兵,与漠城中哪怕再少也有一两万固守,此行定然凶险万分,我绝不勉强各位。”

谢子安说话时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众人就此离去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可是,正是此,叫各位士兵忍受不能。终于有人喊了一声:“咱们当兵的,不就是保家卫国么?五殿下这是看不起我们还是怎么?”

这声音一出,立刻有人符合,谢子安抱拳长揖,几位小队长惊呼一声扶起他。

“是我小看各位了!”谢子安大笑着翻身上马,身后士兵呼喝一声驱马跟上,马蹄阵阵连奔而去,直叫地面也要震上一震。

万白良回府,人还没到声音已经骂骂咧咧传来:“夫人你在做什么?竟然将骑兵尽数调走,这不是断为夫的后路吗?”

万夫人昂首喝了一声:“死男人!你造反了是不是?敢喝斥老娘了!”

万白良脖子一缩,立刻赔笑,可是一抬头,却看到万夫人身后,江七七骑在一匹巨大的白狼背上笑眯眯的看过来:“万大人好啊!”

万白良脸色一变:“荣阳君!怎么是你!”

万夫人一惊:“老爷你说什么……荣阳君?”她回头看向江七七,却只见她乐呵呵的说:“嘛,两位已经没有退路了哦!不如跟我一起去城外迎接陛下吧!”她眨眨眼:“万大人护驾有功,陛下一定会重赏的。”

万白良一叹:“多谢荣阳君。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效忠陛下。”挥手招来侍卫,吩咐一阵,其中布置安排细密,均可见其心意。江七七微微点头,挠了挠白狼的脖子,提着他的耳朵偷偷说了两句,便蹿出了朔方城。

万白良搂过妻子笑到:“看样子,太子的确棋差一着,荣阳君倒是救了我俩一命。此事过后,我们便向陛下辞官吧。”

万夫人拧了拧他的耳朵,笑骂:“老娘又不贪这么个官老爷夫人的位置,辞便辞了。”

万白良拍拍她的手:“以后便要苦了夫人了。”

万夫人一挑眉:“当不了官太太,老娘不会自己养活自己么?出这朔方城往西,便是商路,老娘早想走上那么一糟了!”

白狼动作迅捷,不多会儿便带着江七七找到了齐晖帝所困之地。北戎人敬狼,江七七毫不担心的让白狼引开门口的侍卫偷偷的溜了进去,然后微张了嘴一脸窘迫相。

齐晖帝竟是捧着一卷书安静的读着,没有半分紧张,若是再晃晃脑袋,就快让人误以为是个书生了。

齐晖帝指了指旁边的羊毛毯子:“七七来了?坐吧。”

江七七泄气的坐下,就被齐晖帝抬手揉了揉脑袋:“别这么沉不住气,犬戎王断不会拿我怎样的。他们北戎一不会治理城池只会抢掠,二来……西边还有个燕国虎视眈眈。”

江七七撇嘴:“我才不担心你。”

齐晖帝笑到:“那你可担心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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