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谢子安初听金世昌对江七七的责骂侮辱也是气愤非常,只觉自己恨不得捧在心窝子里疼的人竟然被他说得如此不堪妖媚惑主,可是,当他意气风发回到莒城时,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猛然从街边冲出,凄厉的叫着他的名字、声声求他救命时,那种震惊还是无以复加!

那是秋词,金蓁蓁的贴身婢女!

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怎样逃出了禁军的搜捕,只知道乍然看去,这个曾经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漂亮优雅上几分的大宫女满身血污,状若恶鬼,哪怕被马上扑上来的卫兵压倒在地,指甲与地面翻卷得血肉模糊,可那口里声声喊着的“五皇子救命,小姐有身孕了啊!”还是让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小姐这个词,他已多年没听人这么唤金蓁蓁了,秋词这般喊出口时,周围侍卫的眼神惊疑他哪能不懂,只是……

他翻身上马。身孕?那可是太子长子啊!为何从来没听人说过?他相信,哪怕太子不知道,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也没有不知道的道理!那么,只能说明,他的父皇,是故意的!

不是说不爱就能将某些人抛之在后,不是说不喜欢就能对某些人落井下石,倘若他是这样的人,若是有朝一日登基为帝,也不过是单凭自己喜好决人生死的暴君罢了。

尽人事,知天命,短短六字,在这时想来,尽是苦涩非常。到底是杀头的罪啊!但是,那一瞬间,他骑在马上一路奔驰,仰头看着若狰狞巨兽的皇宫,忽然便看透了父皇的很多做法。

这个孩子,哪怕父母都不期待,只怕也将是太子的唯一血脉了,虽然知道他死了才对自己最好,可是,理智上却明白,死不得!

这个孩子,父皇必然不会依照齐康律例让他活下来,而哪怕父皇能够容忍,担着这样反叛的名头出生于皇家的孩子,恐怕命途坎坷也非他能够想象。但是,这个孩子要怎么死?若是由他的父皇杀了,岂不是亲手杀死自己的长孙?若是由自己兄弟杀了,日后要是有人捅出来,手染皇族血脉的人只怕便再也没有坐那个位置的资格了。

若说当初对齐晖帝只是恐惧、害怕,那么,经历如今一连串的事后,谢子安早已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他的父皇……竟然……

不能死!不能让父皇杀死那个孩子,否则,他的父皇……他一定会伤心很久很久的……

他浑身颤抖,腿脚无力,在万福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后才终于将这种猝然窥见真面目的不安、疑惑、狂喜统统压了下去,这时,殿里才响起了李德贵那声遥遥的拖音:“宣五皇子觐见——”

谢子安根本不记得运功活血,站起来时,难免就踉跄了下,李德贵立刻扶住了他,低声道:“殿下小心。”

谢子安却顾不得给这个向来疼宠他们兄弟的老人道谢,拨开他的手就往殿内冲,甚至来不及想自己被齐晖帝晾在殿外了多久,甚至巴不得再晾久点才好。不过,也正因为他没想没懂,才让齐晖帝晾他想惩治他的把戏落了空。

他只知道,那影影绰绰的大殿,原来如此高大冷清,原来,他的父皇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居于这里,一遍一遍回想那些大概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做的事。

“父皇——”齐晖帝有些讶异的看过去,本来准备好的喝斥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多少年了,没看到这个酷似他结发妻子的孩子如此惊慌失措,气息不稳,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这个孩子胸膛里的血脉跳动奔腾不息的模样。

齐晖帝感觉复杂,原来这个孩子还是有这样孩子般的冲动,可是,难道自己一二十年的教导,教出的便是这么个东西?

忽而又想起了躲在屏风后面的江七七,齐晖帝忍不住就把脸拉了下来:朕不要你爱你偏要爱,你要爱又不敢爱,敢爱又不好好爱,你是跟朕犟上了是吧?

齐晖帝哼了一声:“你的礼仪呢?谁教你礼仪的!禁宫之内如此喧哗乱跑,是不是想挨板子了?”

谢子安却仿佛没有听到,跌跌撞撞一路扑过来,李德贵开始还想拉他一把,到后来脸上便出现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遥遥看了一眼冷着脸的齐晖帝,微微一笑,回头对殿中的侍婢宫人一挥手,便尽皆退了下去。

偌大的宫殿中,转瞬便只剩下谢子安与齐晖帝,哦,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江七七。

江七七听他气息不稳,甚至连自己躲在这里都没发现,一时间也不知该欢喜还是伤心。

“父皇!父皇我……”谢子安一时间被自己的猜想撞晕了头,只觉得原来十九年来这个父皇不是不疼宠他,不是处处为难他,不是将他当作“狠毒妇人”之子,反而……处处护着他,处处替他打算,处处……奢侈的用皇帝的权利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其中苦楚冷暖唯有他一人知道,而自己,这么多年来居然是恨着他的,厌恶着他的,甚至在北戎时,还对他起过大逆不道的杀机,那种愧疚懊悔几乎当场便要叫他落下泪来。

谢子安几步跑到齐晖帝身前,胸膛起伏,脚步便嗽然止住了。

他愣愣的看着齐晖帝,忽然跪了下去,长长的行了一个礼,额头触在万福殿冰冷坚硬的石头上:“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

这个礼周正而规范,仿佛与平日里行了无数次的礼仪并无不同,但是,或许礼仪这种东西真的是表达人内心敬意的吧,不论是对于神还是对于长辈、尊者。齐晖帝一眼就看出了异样,低头,皱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起来吧,你不是来为金蓁蓁求情的?”

屏风后面响起微弱的声音,谢子安这会儿却全听不到。

若是真的,那么,十来年前,父皇贬母后至冷宫便是为了保护她;

若是真的,那么,这么十来年了,父皇立二哥为太子却是为了保护他;

若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来,父皇的怒骂斥责却都是为了成全他;

若是真的,那么,父皇甚至让大哥替他承担了血腥之罪;

最让他胸口长跳不止的是……若是真的,那么,父皇在北戎时,其实是为了成全他!父皇甚至是希望,自己能够像金家那样,不管不顾,有本事将他从皇位上推下去的吧!他其实是在期待着有这么一个儿子,可是踩着他的尸体上位,所以,对于几个儿子,除了大哥因为身体原因与皇位无缘,被他当作儿子来养,其余的,他都有尽心栽培的。

这次谋逆虽然仓促,可是,父皇的引子却是数年前就开始埋下,因为父亲声名而在军中素有威望的蒙阔,接管了金氏兵权的轩辕旭,甚至是直接负责莒城、禁宫安全的三舅长孙进,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父皇送到自己面前来的!

素来,文官不出武将,掌兵者不握权笔,为的就是怕文武勾结动乱朝堂,可是,三舅虽然职位低微,但禁宫安全,禁卫调动,份量却不小,若是逼宫逼权,更是必不可少;轩辕旭对人向来冷清,除了皇命谁也不从,却仿佛与他一见如故,便是后来进入金家军中,也常有书信与他沟通;蒙阔从小在军中打滚,跟各方大将都熟悉得仿佛一家人,手中游侠势力更是耳目灵便,实为控制民间武力的一大捷径;甚至这次的宣召各位封王回莒,也将与他亲好的六弟送到了他的身边。

所有的一切,父皇都替他细细打算,一样一样,都在刚刚责骂过他打击过他之后,悄无声息的送到他手中。若是他在北戎就对父皇下手,一方有七七与阿尔斯楞的关系,另一方有蒙阔与琪琪格的关系在那里摆着,他的性命必然无恙,最多不过损失本来就被扰得不太宁静的边塞两三城。等他回到莒城,却能将父皇的死推到正好谋逆的金家身上。到时候,太子背着这个污点,自然再不能继承皇位,老六年幼,根基未稳,大哥残疾,绝无为帝的可能,唯一有可能与他争抢的四哥……却早已被父皇调开,远远去了南方,被南苗与扶桑的事拖住,若想匆匆回莒城,反而可能陷入扶桑南苗的围剿之中。等他平定南苗,一切却都已成了定居,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接受自己对他的奖励封赏。甚至,若是自己还能心狠一点,一不做二不休,所有被父皇聚集到莒城的兄弟,他都可以逮着机会,趁着眼下动乱未平,瞧瞧杀掉。从此之后,江山皇位,再无人可以与他争抢。

一切……本来如此完美,甚至连自己唯一欠缺的为君者的心狠手辣都将在这场叛乱变动之中不值一提,他会成为父皇想要的那个君王,比父皇仁慈宽容,可以更好的善待文武百官新秀才子,却又不欠缺杀伐决断,他会将齐康治理得繁荣安定,他有信心,最多三五年,他便能继承父皇志向,开疆拓土。可是,那时……一切都回不去了,他除了天下、君王、尊位便一无所有了啊,父皇,甚至,连七七……他都没有那个把握,到时候会仍旧在自己身边。

父皇大概是恨铁不成钢的吧?难得谋划了这么久,为他摆下了一个这么好的局面,他却没有珍惜,难怪那是他等在父皇帐外心起杀机的时候,远远一眼,他看到父皇的眼神那么复杂。难怪那时,七七会问他,想当皇帝吗?

那时,他回答想,可是,他却没做出想当皇帝的人在那种情况下最好的判断。不知道,父皇、七七,有没有对他失望。

这会儿,父皇一定在面无表情心里郁闷的看着他跪在他面前,眼神冷,脸上也冷,让谁都看不出来他心里的想法吧?可是,谢子安一生从未如此快活过!父皇,儿臣会成为你想要的那个人,可是,儿臣不能背负弑君的罪名。父皇,你是天下人的君王,可是,你也是儿臣的父亲,您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父亲,至少对于儿臣,这么多年来,您从未亏负。可是,父皇,你选中儿臣,除了对母后的那点感情之外,不过也是看重儿臣比你多了那么一点仁慈,认为儿臣比你更适合治理治世罢了!

您这样的指点江山纵横捭阖之人,应该是乱世的枭雄才对!

原来,这个皇位,您坐着也不快活,原来,您早已……早已想抛下这个皇位了。

齐晖帝隐隐有感觉,仿佛有这个儿子忽然之间有什么改变了,可是,饶是他也想不到,这个一贯惧怕自己的儿子竟然由于从北戎回莒城一路上的不安思索,到眼下,是突然之间竟然大彻大悟了,若是修仙成道,这儿子如今就该飞升了。

于是,他只是咳了一声,一贯的冷声冷调:“你来干什么?”

谢子安拜伏在地:“求父皇饶过太子妃腹中幼子。”

齐晖帝身后的屏风后面,江七七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可是,她没有动,她也不知道是自己不能动,还是不想动……

皇孙之死

砰——

齐晖帝一章击在座椅上,眼神恶狠狠如同狼一般看向谢子安:“你有哪点资格来求朕饶恕一个这样一个女人?荒唐!你堂堂一个皇子,一颗心难道除了这个女人就再也没有别的了?很好!你信不信朕偏偏要让你去监斩这个女人?”

谢子安的身子微微一抖,然后抬起头来,不卑不亢:“父皇,金蓁蓁一定要死,儿臣知道。她心思细密睚眦必报,对七七尚且如此,何况是让她成为阶下囚的皇家?若是让她活下来了,有朝一日必定会被反咬一口。更何况,她的身份,她做的事,便是让她死一百次也不为过。儿臣求您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父皇,这是您的嫡长孙啊!您如何舍得……”

“哼!舍得?难道要朕再留下一个后患不成?敢夺朕江山者,必要杀一儆百!朕肯赐她三尺白绫已是皇恩浩荡,否则,便是凌迟也不为过!”齐晖帝前倾了身体,冷笑着缓缓说来。

“父皇,若是您同意,儿臣愿意彻夜将金蓁蓁送走,找人看管起来,待诞下麟儿,再行处置。”谢子安默默的看着齐晖帝的眼睛,这近二十年来,他几乎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自己父亲的眼睛:“这会是二哥唯一的孩子,是不是,父皇?”

齐晖帝怔了。

他的二子,谢子烨,人人都说他软弱可欺是金家手中的傀儡,可是,齐晖帝却知道,那个二子绝不简单。金家行事那样张狂,偏偏所有的事,都找不到半点明面上的证据可以表明与他有关,凭借此,再加上他皇子的身份,性命无忧是一定了。可是,也正因为此,才说明这个二子眼光之毒,拿捏之准。

若不是他从小就属意这个五子,将金家一步一步拖到局里来,断了他称帝的路……

齐晖帝一挥手,长案上的笔墨砚台便哗啦啦的掉了一地,就连退到殿外的李德贵眼皮都是一跳。

“如果朕跟你说,金蓁蓁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呢?”

谢子安惊骇抬头。

“连太子都没来求朕,你到底有那点立场来求这个旨?混账东西!”

“给朕滚出去好生想想清楚!”

“来人啊——”

两名银甲侍卫应声而入架起谢子安,齐晖帝缓步走到谢子安面前,看着他挣扎无果,冷冷道:“只知道为一个金蓁蓁求情,你可知道,眼下太子自己在哪里!朕对你满口的仁义简直厌烦透顶!有没有一点凤子龙孙的气势?你们两个!”齐晖帝对着两个银甲侍卫怒道:“给朕把他扔出宫去,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放他进来!”

齐晖帝平复了胸中怒气,这才转到屏风后面,就见江七七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脑袋埋在双腿之间,怯生生的模样。

齐晖帝暗叹一声,蹲下身,将江七七整个的抱了起来,袖子在地上拂了一拂,毫不介意的坐下,这才将江七七放到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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