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沿街走向皇城的时候,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转瞬,那此起彼伏的怒骂之声便淹没了整个莒城。当民愤越来越高的时候,终于有人不顾士兵的阻拦开始扔东西,烂菜叶子、臭鸡蛋,或许还有阴沟里的淤泥,甚至有人扔出了鸡蛋那么大的石头,砸得一个扶桑鬼子头破血流。谢子华这才不得不严厉喝斥,好歹是将这群人安全的送到了皇帝面前。

自然,齐晖帝是不可能一个一个来接见这些人的,只不过一摆手,扶桑几百人便被侍卫直接推出去咔嚓咔嚓了个遍,谢子华跪在下面偷偷想,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他们咔嚓了呢,难为我还这么远的押回来,浪费时间又浪费人力。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

那行人中,齐晖帝亲自接见的,只有南苗的族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还好谢子华看他年纪太大,怕他经不得舟车劳顿,替他单独准备了囚车,因此,这个老者还算是干净精神。当然,谢子华不否认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是宫中还有个女人是这个老人的女儿,哪怕只是个修容,可是,到底是齐晖帝的老婆。

齐晖帝从来不是个按理出牌的主,这两天江七七跟谢子安处得不怎么愉快,于是三天两头的往他这里跑,偏偏齐晖帝一看到江七七那张郁闷的脸、做出的那些郁闷的事,心情就好得不行,所以,他又坏了一次祖制,直接把这个老族长带去了自家老婆,也就是刘修容那里。

老族长被侍卫押着,一路跌跌撞撞,等一眼看到自己的女儿时,这个老人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颤声的喊着女儿名字就扑了过去。

刘修容在宫中向来知情识趣,从来不惹是生非,单纯的来说,齐晖帝其实还是蛮喜欢她的进退有度的。这会儿,那个漂亮的女子却与自己的老父亲抱头痛哭,完全忘记了该有的仪容礼仪,直到齐晖帝听得耳朵发涨咳咳两声,刘修容才惊慌的止住了哭声,只可惜,止得太快,那哭声转瞬就变成一阵又一阵停不下来的打嗝声,吓得刘修容一张脸惨白,齐晖帝自己却是长袖一挥,转身进殿,谁也不知道他正憋笑憋得难受——其实,齐晖帝自认为并不好杀,只不过站到这个位子上后,没有人能够拘束他,于是过于的随心所欲,难免就容易造些杀孽,有些时候,“拖出去杀了”这样的话不过是个戏言,可偏偏有句话叫“君无戏言”,其实齐晖帝自己偶尔也挺郁闷的。

不过,或许也正因为此,他才下意识的比较属意老五也说不定。毕竟,当他打下这个天下后,他需要的是一个仁慈的帝王来替他守住天下、治理天下。

老族长颤颤巍巍的跪在殿下,齐晖帝哼了一声:“老族长真是好胆量啊,这把年纪了竟然还随着金家在朕的江山上蹦跶得厉害,若是朕没记错,你南苗应该是我齐康的属国吧?老族长可真是忠心啊,便是连这个女儿的命都不顾了么?”

老族长猛然抬头,脖子上干瘪的经络扯得笔直,他深深的拜服在地上:“陛下仁慈,请饶恕臣一念之差。”

刘修容早已扶着老父亲的手臂同样的跪在了地上。

齐晖帝笑着道:“老族长,要朕原谅你很简单,只有一个条件,也是唯一的一个条件,只要老族长答应,朕不但不追究南苗叛乱之罪,还允许南苗逐年迁入齐康,不用再受瘴地湿气之苦,若是不答应,哼!”齐晖帝冷哼一声前倾了身体,巨大的压力立刻投在了这位可怜的老人家的身上:“朕立刻下令,十万大军即刻拔营,不出一月,便要你南苗一人不留!”

老族长猛然抬起头来,身体颤了两颤才又伏在地上,五体投地:“请陛下吩咐。”

齐晖帝站起来,明见着刘修容颤抖不已的身体,仍旧从袖中慢慢掏出一副图卷,这才一字一字慢慢说到:“朕要南苗并入我齐康版图!”

“不可以!”老族长几乎是下意识的惊呼一声就要爬起来,却被身后的银甲侍卫一把按在了地上,膝盖与地面撞出咚的一声,刘修容哭喊着“爹”扑过去,被银甲侍卫抬手毫不客气的扔开。

这些本来就是齐晖帝亲兵的银甲侍卫自从谋逆一事之后便自顾自的随时跟在了齐晖帝身边,护卫其安全,就是上朝都没放过,便是遇到朝中的一品大员也半分面子不给,莫说一个小小的南苗族长或是什么修容了。

齐晖帝本来就喜怒无常,老族长这么一句明显的顶撞顿时让他的脸唰的黑了,抬手将那副画卷扔到老族长的面前,却是一副地图,上面,南苗、北戎、西燕,都标着明显的符号。

老族长被银甲侍卫按得整个人都贴在了地上,脸颊与地面挤得变了形,就听头顶上齐晖帝冷声道:“老族长好好想想清楚,真以为跟金氏合作就能从我齐康脱离出去了么?痴心妄想!你南苗哪怕多出奇药,可惜气候特殊,物种单一,连吃的都没多少,若不是我齐康肯与你们互市,恐怕一半的南苗人都活不下来。可惜,你南苗的药,我齐康断上一年两年乃至于十年都不会动摇国本,但是,朕若是下令禁止与南苗互市,恐怕你们连两年都撑不下去吧!”

“老族长!”齐晖帝挥挥手让银甲侍卫放松了对老人的禁锢,耳边听着刘修容的哭哭啼啼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并入我齐康版图对你们只有好处而已,何必死撑着副无聊的民族义气?朕宽宏大量,再给你两天时间想想清楚。”他回头看了一眼摔在地上哭得两眼红肿的刘修容,拍拍老族长肩上并不多的灰尘笑到:“顺便,老族长也与好久不见的女儿好生亲近亲近,我想,刘修容对我齐康的实力想必是清楚得很的。”

齐晖帝对自己的自夸丝毫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想到南方大片的土地就要并入自己的江山了,心里难以抑制的有些高兴,抬脚就往殿外走,却听刘修容出乎意料的大声了一次:“陛下!”

齐晖帝皱眉看过来,就见刘修容仰起头看他,眉间从未显现过的坚毅让这个一贯低着头走路的女子显得有几分特别的动人:“陛下,臣妾是个女子,不懂陛下与南苗之间的协议。”

齐晖帝冷笑打断:“协议?你以为朕还会相信那些存在就是为了撕毁的协议?不,这不是协议,这是你们南苗唯一的活路!若是不从,哪怕一人换一人,朕也要挥兵灭掉你统共不过数万的南苗!”他背着手慢慢的走了几步,看着这个第一次显现出些坚毅的女子在他的气势下慢慢的弯了腰,心头才舒服了些:“不要以为朕不能,非不能,只不愿也!”齐晖帝看向老族长:“老人家好好想想清楚吧!多为那些族人打算打算才是正途啊!”

“陛下!臣妾替父亲答应你的要求!”眼见着齐晖帝就要走,刘修容终于匆忙出声。齐晖帝慢慢的回过头来,见老族长也有些讶异,不过却始终没说话,心道有戏。

“哦,爱妾有什么要求?”齐晖帝的脸色立刻和缓了,连称呼上也亲昵了不少。

刘修容慢慢的低下头:“若是南苗并入齐康版图,陛下是不是要在南苗设郡?”

“这是自然!”

“臣妾唯一的请求就是,陛下可否让臣妾唯一的弟弟担任南苗郡长?”刘修容仰头看着齐晖帝没甚表情的脸,再接再厉:“陛下,南苗地势、气候皆与齐康大大不同,若是由齐康派人担任郡长,不但也适应,必然也不如臣妾的弟弟清楚情况,这是一举两得的办法呀!”

齐晖帝慢慢的踱了两步,扫了一眼坚决闭口不言的老族长笑道:“爱妾说得倒也不错,不过,爱妾是否做了什么朕不知道的事?不然,朕不认为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朕说这样的话。”

刘修容慢慢的低了头,手指搅动着身上的绸带,微微颤抖了肩膀低声道:“臣妾……臣妾在荣阳君身上下了蛊。”

“好大的胆子!”她话还没说完,本与她几步之隔的齐晖帝已猛然站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扣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的提了起来。

刘修容整张脸顿时发青,挣扎着去抠齐晖帝的手,可她一个女子,哪里比得过齐晖帝的力气,不过一会儿,那力气就已弱了下去。

旁边的老族长扑了上来,不顾银甲侍卫的击打一把抱住了齐晖帝的手臂,颤巍巍的吼:“陛下!陛下饶过小女吧!若是老头儿没有猜错,陛下杀了小女,那个什么荣阳君也必然活不了的。”

砰——

齐晖帝微微赤红了双目抬手一扔,刘修容已经整个的撞在了柱上,再摔在地上时,已止不住的连吐了好几口血。

殿外的侍女听这声音已吓得双腿发软,脸上惨白,差点就要跌在地上,却听里面传来齐晖帝压抑的怒气:“替朕将荣阳君宣进来。”

两名侍女连忙应是,迈着比平时快得多的步子消失在了殿外,殿内,传来齐晖帝冷如霜风的声音:“若是七七有事,朕要你们整个南苗陪葬!”

去除蛊毒

宫里来人的时候,江七七正趴在自己的荣阳府大堂的椅子上生闷气。曾经以为会是自己的家的地方如今居然也让她烦躁得喘不过气来。

江七七扭头看了看门口,以前只要一出那小院子就能看到谢子安,如今却连坐上马车,穿过两条街,再拐一个弯,与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以后,指不定都还遇不到他。如今的五皇子府上已是车马若市,江七七不喜欢跟那些人去挤,也不喜欢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谄媚的、鄙夷的、深思的,于是,总是巴巴的跑过去,再默默的赶着车回来。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谢子安与金蓁蓁已经走到尽头,可是,那天她偷偷靠在大理寺牢房的墙外,听着一墙之隔的地方,谢子安低声的呼唤,心仍然不听使唤的疼得发绞。

“蓁蓁,蓁蓁……”

一声一声,压在喉间,说不尽的缠绵悱恻,在那样小的牢房里来回的荡,只溢出一点点可以让隔壁的她听到,可是,就那么一点点,却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敲得她本来就不够深的爱情一点一点支离破碎。

她的骄傲,她的无法无天,转眼已在平生仅有的两次爱情里一文不值。以前远远看着,那些那么吸引她的属于谢子安的温柔善良如今都变成了悬在心上的刀。

他的温柔,却不仅仅是给她一人;他的善良,明明白白的对比出她的心狠手辣。

今日有一个金蓁蓁,明日又会不会有银蓁蓁?原来,温柔只要转个圈儿,便是犹豫不决的残忍。

那晚,谢子安在牢房里坐了一晚,她便在牢房外的墙上靠了一晚,手上拿着一把小巧的匕首,藏着袖子里,谁都看不到,一直到后来站得久了,那本来准备着刺入金蓁蓁身体的刀子居然一不小心戳到了她自己的腿上,可那时,她的两条腿却已僵硬得感觉不到了。

后来,她扶着墙慢慢的走开,心里却只觉好笑。若不是与谢子安站得太近,近到这般无二的地步,若不是她无法无天得连记忆都不肯与人共享,怎会如此难以接受?哪怕金蓁蓁已经死了,而谢子安还活着,江七七还活着,还会活很久很久……

以前来荣阳府传话的,都是李德贵,这次却换了李德贵的小弟子元福,一副急切的模样,只说是齐晖帝口谕,连什么事都没说清楚便领着江七七一路快马加鞭的驱车回宫了,若不是白狼嗖的一下自己钻进了马车,只怕连他都得给落下了。

车马辘辘,一直违例的行到了刘修容那座不算豪华的宫殿前才停了下来。外面两排银甲侍卫,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平添一种肃穆冷冽。

江七七那些难得的忧郁心思少女情怀还来不及打理,元福小太监已经拉长嗓子喊了一声:“荣阳君到——”

齐晖帝瞬间从殿中快步出来,锦袍金龙,气宇轩昂,眼睛却冷得像刀,唰唰唰的在江七七满身毫不客气的戳下窟窿,让江七七莫名的委屈:这两父子都欺负她!

齐晖帝胸口微微起伏一阵,才负手哼了一声,江七七立刻仰脸讨好,抱住齐晖帝的手臂摇了两摇:“大叔,你心情不好啊?”

齐晖帝一把拉江七七的手,紧紧捏了捏,看江七七装怪的把整张脸挤得不成样子终于笑了笑:“你这小东西,朕原以为这后宫就没有你摆不平的,却原来也是个纸撑的老虎!”

江七七立刻不满,她是狼啊!是狼!

被齐晖帝拉住的手负气的扭来扭去,半推半就才进了殿中。白狼跟在她身后,斜着眼睛打量齐晖帝,那考究的眼神连齐晖帝都颇有点全身不自在。

“这是……”江七七对刘修容隐约还是有印象的,她心目中的齐晖帝对这群老婆其实还是不错的,若不是跟江山政治冲突,一般都比较宽容,偶尔犯点小错也不太责罚,就连金家那个小皇后,齐晖帝不也留下了么?这还是头一次见谁吓得这么厉害,全身跟散架似的抖个不停,那衣襟上明显干掉的大块血迹尤其触目惊心。可惜江七七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观念。

刘修容慢慢的爬起来,对江七七做了一揖,才转向了齐晖帝:“陛下,臣妾下的蛊只要不受臣妾催动,对身体是无害的,陛下不用担心。”

齐晖帝一巴掌推开她,恰好推在她受创的胸口,推得刘修容脸上又白了几分。

齐晖帝拉过江七七坐在一边,手指按在江七七脉上,片刻,冷笑到:“你的意思是要朕看着七七身体里冒出条莫名其妙的虫子了?”他一掌拍在椅子上站起来:“朕就不信,朕养的那一屋子的御医竟然治不了条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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