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许多年后有人说起这桩喜事,还是止不住的跟后辈吹嘘,指天发誓说那送亲队伍前面都已经进了东城门了,那尾巴啊还拖出十里路呢!至于真假,早已没人前去探究。

齐康这边的迎亲将军,是新秀小贵蒙阔。

为了切合这喜庆的气氛,蒙阔换下了漆黑的铁甲,穿了一身暗红的彩绣软铠,骑着枣红的大马跟在轿边,端的是气宇轩昂,看得齐康的姑娘们窃窃私语,娇羞掩面。那人群里,许秋垫脚看着,满身的不自尤其显眼。

怀夏恨恨的踩她一脚,周围人闹得太厉害,害她只能贴在许秋耳边大喊:“你怕那个什么公主做什么!荣阳君不是说了么?自家的男人,自己抢去啊!”她恨铁不成钢的在许秋背上一推,许秋惊呼一声,已冲破御林军的拦阻撞入大批的送亲队伍中。

北戎民风开放,那跳舞的男人一见冲过来的竟然是个娇滴滴的美人,立刻拨开御林军的长戟,笑着去牵许秋的手,用生硬的汉话热情邀请:“来来来!一起来跳啊唱啊,我美丽的姑娘!”

周围的队伍还在不断的前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为她停下脚步,身体不断的被推来推去,饶是彪悍的许秋也吓得花容失色,匆匆躲避着那伸到面前的手。

怀夏也吓到了,合掌在口边大喊:“蒙阔!蒙将军——”只可惜,再大的声音都被更大声的喧闹和乐器的喜庆毫不客气的淹没。

许秋惊慌摆手,匆匆退开,腰上却猛然一紧,背后已是熟悉的强健身躯。

蒙阔将许秋甩上马背,惩罚一样毫不顾忌马背的颠簸,对一旁目瞪口呆甘拜下风的北戎勇士大笑到:“我的女人,可不能跟你跳舞!”

那勇士这才意会,对着蒙阔行了一礼便径自跳开了,任凭横在马背上的许秋嗽然红脸,伸手在蒙阔胸前用力拧来拧去。蒙阔大笑起来,口中唱着北戎的情歌,抬手就在马屁股上狠狠甩了一鞭子,就这么凭着高超的马技冲开人群飞奔而去,只留下遥遥拖声的一句:“公主,蒙阔已如你所愿迎你来到齐康,剩下的事,蒙阔就不奉陪了!蒙阔还有娇妻美眷要陪,哈哈——”

送亲队伍一阵骚乱,大轿子帘子被人狠狠的掀起,一个娇俏的火红身影从轿子里飞腾而出,转瞬落在最近的一匹雪白骏马上。

就见琪琪格一身利落的短裙打扮,骑在雪白的马背上,就如一团灼人的火焰,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双腿一夹,□白马嘶鸣一声紧追而去,周围顿时人仰马翻,她看也不看,眼睁睁看着追得近了,手中马鞭一扬,啪的一声朝蒙阔头上甩去,一声脆响,却见蒙阔脑袋一偏灵活避过,抬手拎起一个侍卫朝琪琪格扔去,转眼便趁琪琪格手忙脚乱的时候嚣张跑开了。

琪琪格大怒跺脚:“蒙阔你这个混账!你连送亲都不送到底!”

蒙阔在马上嚣张大笑着回头,却毫不停歇的策马而去:“送你的亲当然不如安慰自己老婆来得重要!琪琪格公主,蒙阔就此别过,还请再勿想念!”

马背上颠得厉害的许秋尖叫起来:“蒙阔!你这个孟浪!”

身后,琪琪格握着马鞭,站在匆匆停下乱成一团的送亲队伍间,忽然落下一行泪来,却抬手飞快抹去,转身爬进轿中,等着这些喧闹慢慢过去。

轿子摇了摇,终于又向前移动起来,依旧是载歌载舞的欢乐,可是,有些人,终于也擦肩而过了。

琪琪格抱着膝盖压抑着哭声,想起当初,自己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对父王说,要嫁去齐康可以,但是,要蒙阔来迎亲!那时,父王的眼神便是那么心疼,甚至说:“琪琪格不想嫁就不嫁吧,父王总不能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的。”可她自以为是草原上的花,总想着,说不定呢?说不定这一路南下,将近一月的时间啊,他对自己总不能一点好感都没有吧?

可是,马上就到莒城的前一晚,她蛮横的拉着蒙阔出去,揪着他艳丽鲜红的领子哭:“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一个侍女?”

那时,蒙阔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远不如草原明亮的星星叼着一根草痞子一样笑:“琪琪格你可真是个傻姑娘,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早你一步遇到了她啊!”他耸耸肩一脸无奈的样子拍着软甲站起来:“七七那家伙可是护短得很,要是知道我不忠,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抬手,大掌用力的揉了揉她的头,不顾她的眼泪:“六殿下是不错的人。”转身,毫不犹豫离开。

“那……那如果你遇到我比遇到她早呢?你会不会喜欢我?会不会?”她猛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腰侧。

那人连一声痛呼都不曾发出,气息不变,而他的回答,便是用力的掰开她的手,笑着离去,不曾回一次头:“男人,总是会无数种方法讨好女人,我也会。可是,琪琪格,那有什么意思呢?这样的问题,不答便是最好的答案。”

好吧,你不回答,我总有一点点希望。可是,我是草原上的花,我才不会为了你就衰败了!我会开得很美很美,让你后悔当初不采下我!

琪琪格坐在摇晃的轿子里,一把抹去眼泪,跺着脚大骂:“蒙阔你这个混账!”

离开齐康

北戎借着与齐康的联姻,从齐康带走了大量的金银马匹,这便是让他们放弃与金家盟约的代价,毕竟,对于北戎这样的游牧民族来说,金银珠宝美人马匹,往往比城池更加重要,金家以武将的身份来看,自然不懂,也自然要输的。

至于百姓的看法,总是很微妙的,若是被人逼着指着抢走了钱,比如丧权辱国的条约,比如做低伏小的称臣,则他们多半要咬牙切齿只觉失了骨气,能怎么反抗就怎么反抗,数百年如一日,其中的坚持隐忍不但让人赞叹,更让上位者头疼不已。可是,一旦换成这样和和美美的婚礼的形式,那些银钱就转瞬变成了一种热情好客的表示,所有的人都会乐呵呵的当成你来我往的礼仪,甚至还会有一种给得少了便要不好意思的面子上的想法。

所以说,百姓其实是很可爱的一群人,而齐晖帝的高明就在于作为皇帝他摸得清这种御下之道,将极大的矛盾转眼便限制在了非常小的范围内,以一时的退让换来了齐康前所未有的安定和谐,自然,比起金家,便胜了不止一点半点。

琪琪格与谢子源的婚礼可以说是盛况空前,北戎的车架还没到莒城,齐康前前后后就已经动用了上万人进行筹备,足足花了三月还有余。

谢子源是一成年就封往陈地的,莒城并无他的府衙,匆忙之间,齐晖帝便只能在莒城找一处空闲的富人居所暂为迎纳琪琪格,只是,后来阿尔斯楞一听这说法,立刻一指江七七道:“她家不是挺大么?还那么空!”于是,这场婚礼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跑到了毫不相关的江七七的府上。

这些日子,江七七一指在努力的去想很多事情,所以一直不怎么见人,哪怕谢子安规规矩矩的求到府上,也只吃到一顿闭门羹。江七七一直是个勇往直前的人,她可以为了一个人一份热情闯得头破血流也不管不顾,可是,总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信念一个目标,可是,如今的她,看不到。

谢子安的总管,那个泼辣大胆的陈姑姑因为此,还一架牛车赶到江七七门口,就那么站在车辕上,也不顾周围人的诧异惊讶,叉着腰指天骂地,说江七七水性杨花忘恩负义,说她亲眼看着谢子安回去府上夜夜喝酒,四更过了都不曾睡下,说真是造孽哟,可怜她的五殿下痴情痴性,偏偏遇到的这些女人个个心狠。各种难听的话,不一而足。

若不是白狼听得冒火,从墙上跳了出去,吓得那牛哞哞叫着跑得飞快,将那女人摔了个四脚朝天,只怕她还要来上几次的。

其实,那会儿的江七七虽说闭门不见,却仍旧从门缝里偷偷看了出去,就见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虽然对于这种权贵之间的事不敢多说什么,可个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这本来就像一场戏,她便是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唱得努力,却不过惹来旁人一声嗤笑,齐晖帝如此,谢子安又是如此。

其实,江七七很想理直气壮的问一句,他喝酒之后可曾喊过谁的名字,而那个名字又是她还是她——不是她小气,而是因为金蓁蓁一开始就成了她心里的一个结。凭什么女子就要对男子三从四德,男子对女子便是三妻四妾?她要一个人,一心一意,白首不离,唯有此,不可妥协,这是属于狼的忠贞。

说起来,下山两年,江七七已经十七,算大姑娘了,身材渐渐拔高,当初清纯可爱的容貌居然也变成了出人意料的艳丽妖娆,她又是皇帝宠爱的人,照理说应该很招人喜欢的,可是,没有一个人敢来向她提亲。

从她跟皇家牵扯之上后,便早已注定,她这一生,除非再不见人,否则便只能老死天家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江七七将那块晶莹剔透的玉观音从脖子上拎出来,仰躺在地上,对着光转来转去的看。

对于谢子安,只有转眼回头去看的时候才会发现与他的感情之深。他像水,润物无声,早已分离不开。可是……说她苛责也好,说她娇蛮也罢,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过头什么都不管的小女孩,这样一份有瑕疵的感情,她还要不要?

江七七摸了摸有些发疼的胸口,翻了个身低笑。

这就是谢子安,哪怕他明知道她在心疼在不安,他却不会来找她,来逼她,只自以为是想留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去好好想想清楚,只怕她将来后悔。可惜,他不明白,若是他试都不试一下,将来难道就不后悔了么?

“七七……”

府上为那婚礼闹得热火朝天,却仿佛对比出了她的孤单一人,让江七七却只觉心烦,连四个丫头也没带,便跑来了狼兄的院子,谅也没人敢找来,却忘记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尔斯楞。

江七七转脸看过去,咧嘴一笑,却被阿尔斯楞毫不客气的一脚踢在她膝盖上,还讨打的皱着鼻子哼哼:“难看死了!喂,呆在这里明明就不开心,干嘛不来北戎找我?”他一仰脸,颠儿着脚得意的笑:“小王在北戎可是非常厉害的人,保证没人敢惹你!”

江七七拍拍膝盖哼唧,学会用言语回击:“你以为你就厉害了?你要是厉害,琪琪格就不会嫁给小六子了!”与几个皇子混熟了以后,江七七便叫谢子源小六子,气得谢子源上蹿下跳就拿她没法。

阿尔斯楞的拳头猛然发出咔嚓的声音,脸上表情颇有些狰狞:“我跟琪琪格说过了,她偏要这样!那个蒙阔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背井离乡?要是将来有一日……”

阿尔斯楞猛然噤声,江七七打量他两眼,知道那样敏感的话他不会再往下说,便拍了拍裤子站起来摇着手往外走:“算了,都嫁过来了还要怎样?自己选的路,自己总要负责的,所以啊,不想将来后悔,就只能一开始就多多注意才行。”

白狼甩着尾巴跟在她旁边,时不时的点点头。

“七七!”阿尔斯楞却忽然转身,在江七七手腕上猛然一拉,江七七睁大了眼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已撞到了阿尔斯楞的怀里。

这个人的身上一如既往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她的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只是,这个身体,已经这么强壮,强壮到可以将她整个的纳入怀中了。

阿尔斯楞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手腕的力量让她动弹不得,再不是当初的那个孩子。嗯,阿尔他……已经是个男人了吧?

江七七忽然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七七,蓝的天,绿的水,热情的歌声,肥美的牛羊,追风的骏马,你不想去看么?我们可以看一辈子的,牧马放羊,追风打猎,你会喜欢的!”阿尔紧紧的搂着江七七的腰,用下巴蹭着江七七的脑袋顶低声喃喃。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沙哑,压低了一一道来,满是说不尽的向往和诱惑。

江七七抿着唇不说话,阿尔仿佛急了:“这里有什么好?皇帝有那么多女人,那些皇子又老是你死我活的!七七,若是你愿意,我会永远只有你一个的!我以犬神的名义发誓!”

他举起一只手,眼睛里是熠熠的光彩。

“你让……我想想。”

阿尔斯楞信誓旦旦的神情带着莫大的吸引力,那些语言勾勒出来的美妙画面长着翅膀一样在眼前飞翔。江七七终于忍不住答了一句,阿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颗草原上最亮的星星:“七七!好!你想!你好好想!怎么想都是我对你比较好啊!”他咧开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刚刚还那么阳刚的脸立刻变成了孩子样的欢喜。

江七七扯了扯嘴角转过头去,偷笑:“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诶!怎么可以!”阿尔哀嚎一声,抱住江七七的腰蹭,江七七立刻痒得笑起来,扭来扭去的推他。

阿尔脸慢慢的红了,偷偷的瞄了一眼江七七红扑扑的脸,偷偷凑到江七七耳边哀怨的嘟囔:“哼,七七你一点不公平!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家伙有亲过你!所以!”阿尔飞快的靠近江七七的脸,飞快的吧唧了一下,飞快的远远退开,左顾右盼的哼哼:“我去看琪琪格!”拔腿跑得飞快。

江七七恍然的摸了摸脸,蹲在一旁的白狼忽然不满的低吼了一声,微微摇晃着尾巴走过来,怒瞪着江七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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