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是什么人?”齐晖帝不能偏头,只能僵硬的问,片刻,恍然:“是了,你是琪琪格公主吧?该是趁着老二弄出的动乱从老六的封地跑来的吧?呵,怎么?要给你父兄报仇吗?你若是敢将这刀下来,犬戎王最后的血脉便再也保不住了!可朕不同,朕还有数个儿子,绝不会断子绝孙!”

“怎样?要不要考虑将刀放下?说不定朕还可以考虑让你见犬戎王最后一面。”



“琪琪格!”一路跑来的江七七有些气喘的停下脚步,见到齐晖帝没事,心中一块大石才轰然落地。

萧琅往江七七身边迈了两步,将她若有若无的护在身后,目光有些不满的落在全副精力都放在齐晖帝身上的谢子安背上。。



琪琪格一把丢开头上的帽子,脸上挂着的泪水顿时无所遁形。她忿忿的眼神依次扫过在场众人,手中的匕首已划破齐晖帝的脖子:“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蒙阔不喜欢我就算了,你们竟然拿我做幌子骗了父王的信任。我竟然成了北戎的罪人!你们要我怎么有脸再活下去?我不好活,你们也别想好好的,我的一条命,换你们的皇帝一条命,我不亏!”



江七七见她神情激动,不由看向齐晖帝,却见齐晖帝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模样,心中的担忧便莫名的少了许多。

江七七冷哼一声,扬起下巴:“我就不信你父王送你到齐康就丝毫没有别的打算。生为皇女,不是应该很明白这些事吗?干嘛在这里装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装了也没人同情你!胜败乃兵家常事,齐康败的时候可没像你这么没风度的又哭又闹!”



琪琪格怒瞪着江七七,江七七立刻鼓着眼睛瞪了回去。

“你懂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好命吗?有男人爱你,有男人宠你,任性妄为,谁都奈何不了你!”

“P!你来像我一样被人宠宠看试试!我保证你没这个命来享受!”

“你叫生在福中不知福!”

“喂!不要以为你学了两天文化就可以这样骂我啊!我也读过书的!”

……



江七七与琪琪格就这么隔着一个齐晖帝不管不顾的吵起来,生怕输了一样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吵得齐晖帝直皱眉。

或许,琪琪格只是心里难受吧?只是想找一个发泄的方法而已!小六子还小,面对齐康与北戎之间的交战,再加上那个领兵的将军还是蒙阔,身份自然就尴尬了几分,所以,琪琪格才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更何况,哪怕明知道对方心里未必有你,来自心爱之人的生生伤害,感觉却是真的不好受。江七七明白,所以像个泼妇一样跟琪琪格吵那些完全没水准的话。



琪琪格的身高比起齐晖帝本来就不足,保持着架刀的姿势实在困难,吵了半晌,终于让谢子安寻到一个空隙夺下了手中的刀。

琪琪格一怔,忽然蹲在地上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女孩子!欺负我一个没家的女孩子!”

江七七撇嘴:明明就已经是“妇道人家”了吧?装嫩!

却听旁边小六的声音猛然响起来:“什么叫没家?我家难道不是你家?”



众人扭头看去,就见谢子源气喘吁吁的扶着墙,怒瞪了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过来,三分生气七分自责。

琪琪格忍住哭声,哼了一下挪动着屁股背过身去,谢子源已大步走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带入怀中:“放心,你嫁给我就是我的人了,我会好好对你的。”

齐晖帝哼一声:“朕还没说不追究她!”他摸了一把脖子,看着指尖的血色冷声道:“这可是弑君的大罪!”

只可惜他刚说完,就立马对上了谢子源圆溜溜饱含委屈的眼睛,像只大狗!再配上谢子源一个猛扑的动作,齐晖帝踉跄了好几步才靠在墙上稳住身子。



谢子源一把抱住齐晖帝的腰,仰头装可怜:“父皇!弑君大罪是要诛九族的,父皇你舍得杀了小六吗?”

齐晖帝刚要答怎么舍不得,就见谢子源继续用那张可怜兮兮的脸抽咽到:“而且,父皇你也在儿臣的九族之内呀!”

“你!”齐晖帝一脚踹来,却因为服药的关系毫无力道,谢子源忒给面子的滚了两圈儿,让齐晖帝哭笑不得只能拂袖而去:“算了!今日之事朕就只当不知道!连你擅自离开封地的事,朕也一并不追究了!”

谢子源嘀咕:“那么小的事,难道父皇还想过要追究的?”



天庆二十二年初,蒙阔率领的大军一路打到北戎腹地,又轻骑追击了一百余里,直到将北戎人撵得发誓再不回故土才休整作罢。

此战历时不过半年,所收说得却仿佛奇迹,顿时将蒙阔的形象推高到了战神一般的地位。

且不说天性好战的北戎人的承诺能当得了多久,不过,名义上,北戎的千余草原终于第一次并入了齐康的版图。



北边战事休整后,齐晖帝着意从内地调人充裕边疆,以减税三年为诱饵吸引了大量的老百姓戍边。在带去了农耕之外,也让齐康人开始善于养牛养马精骑射,实在是齐晖帝的意外之喜。

拿下北戎大片草原后,齐康的战马也前所未有的充足,军队实力大增,威震海外,从此平安渡过了将近四十年的光景。



蒙阔回齐康之后,齐晖帝破天荒的封了他为万户侯,然后将他派往东海训练海军,让这个年轻的小将吃够了苦头——在陆地上打仗打惯了的人,都是极其不适应海上的。但是,蒙阔不发一言,一年内,多次率领海军四处剿匪,不但让东海一带前所未有的安定,更让水军赢了不少的实战经验,最后,终于在齐晖帝下令远征扶桑时如有神助。



扶桑弹丸之地,本以为自己偏居海外,无人愿意花费那样巨大的人力财力前来偷袭,甚至觉得,哪怕来人偷袭,也必然不如扶桑军队适应海战。却不知道,早在齐晖帝乃至于先帝齐昭帝在位期间,齐康的重武之风便开始盛行,人人以打胜仗为荣,人人都已从军为容,军队实力大涨。而兵士的不断增多,则让军功愈发珍贵,于是,只要能打仗,管他水军旱军的?便这么让人生生训练出了一支勇武的海军。更何况,扶桑海军哪怕再厉害,人口太少不经消耗却是致命的。而齐康却私下流传,东征扶桑一事其实起源于当初的德妃一案,齐晖帝的睚眦必报,由此可窥一斑——虽然有些人从中窥见的是江七七的荣宠。

只可惜,天庆二十四年秋,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还在壮年就已病入膏肓。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要完了要完了,我要开始写新的古言大纲。

大家是喜欢看带一点点皇宫呀贵族呀的古言呢,还是带一点点江湖气息的古言呀?我很纠结!

继位

天庆二十四年秋,整个齐康都笼罩在一片压抑静默中,早朝罢朝,政务归于静宁王处理,封地几乎作废,隐隐已有传位之兆。百官无不静默,偷偷的窥探之意却不必说。



万福殿中,一阵连声的咳嗽声声拔高,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断气了一样。自从闲王谢子烨谋逆以来,李德贵虽然仍旧是内宫的大总管,可是,谁都知道,他早已不那么得宠。

元福收拾了好几个大包,隐带哭泣的看着李德贵,被李德贵一瞪,骂到:“年纪轻轻,难不成还想终老宫中?”



李德贵靠在大雕花木椅上,见元福哭得可怜,不由叹了一口气,招招手,由元福跪在他身边:“傻孩子,你也看到了,这宫中的风云呀,不是咱们能预测的。你看曾经的太子殿下,如今的闲王是什么样子?说得好听是入宫伴架,实际上,却是软禁宫中。以前多风华气度绝世的皇子,如今却是郁郁不言,更不用说你我这种小喽啰。”

他顿了顿,半眯了眼抚摸着元福的头道:“咱家是在这宫中呆了一辈子了,再不用想出去,你却还小,咱家在宫外有些经营,你都接手了,这一辈子就不愁了,也算咱家这个做师傅的,对得起这个称呼。到时候你去向你亲族子侄过继一个孩子,也算是传了香火。”



元福一下子抬起头来,惊慌的看着李德贵:“师傅!师傅我不走!我陪着你!”

李德贵微微睁眼,笑摇了摇头:“傻孩子!”

元福垂下头:“那师傅你跟我一起走吧!”

李德贵一怔:“咱家在这宫中陷得太深,走?只怕有心无力!”

暗卫,那道神奇而巨大的力量,让他几乎掌握了整个朝堂所有人的秘闻弱点,这是把可以让人走得很高也能叫人生不如死的双刃剑,事到如今,他如何走得掉?



李德贵抬了抬手,立刻有人进来,替元福拎起包裹:“元福公公,时辰不早了,还请跟小的走了吧!”

元福哭了一阵,终于被忍耐不住的李德贵骂了出去,这内侍宫中转瞬便安静了下来。



李德贵靠在躺椅椅背上,轻轻的摇了摇,长舒了一口气:转眼之间,他已经快七十了!先帝去了也已经整整三十六年了!

殿外秋日难得一见的大太阳透过大敞的门窗照进来,让这个老人昏昏欲睡,忽的,殿外脚步一块,李德贵正待发怒,却见一个小公公连滚带爬的跌在李德贵脚边。



李德贵认得,那是万福殿中的奉笔太监,是个老实懂礼的孩子,心头顿时跳了两跳。

那孩子抬起头来,一脸泪痕,哇的一声哭到:“公公!陛下去了!”

李德贵耳中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过了片刻,却猛的惊跳起来,眼睛一瞬间瞪大,连那躺椅也被他弄翻在地。

李德贵不知道是自己人老了还是怎的,只觉头晕眼花,若不是那奉笔太监将他扶住,只怕就要跌到地上去了。



“你说什么?”李德贵瘦骨嶙峋的手指紧紧抓着小太监,指尖却是不住的颤抖。他眼也不眨的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太监被他吓住,张了几次口,终于说了出来,却仍旧是那句话:“陛下……陛下去了呀公公!”

李德贵一个踉跄,在那小太监的扶持下快步朝皇帝寝宫而去。



十月间的天,正是秋高气爽,李德贵却觉得自己快被太阳晒蜕这层老皮了。

齐晖帝的身体,早在年轻时的征战中受了不少的伤,一直都没事,可是,自从天庆二十一年被他下了药以来,却是每况愈下,以谁都能看出来的速度迅速的衰弱了下去。



每每夜深,李德贵常常从睡梦中惊醒,先帝沉静若水的脸却再也不会随着睡梦的醒来散开,反而时时刻刻在他面前晃,那不动声色的脸上所带着的怒气,伴了先帝一生的他如何看不出?

先帝对齐晖帝非常严厉,可是,李德贵知道,再没有比先帝更疼这个孩子的了。

先帝常常跟他说,每每看到这个孩子如此聪慧克制,欣慰之余又总是心疼。可是,他……竟然是他!欠了先帝如此多恩惠的他,亲手将先帝如此疼爱的孩子推上了死路!



陛下不杀他,留他一条老命,或许就是因为知道他活着远比杀了他更令他自己痛苦吧!陛下向来是善于把握人心的。

李德贵顾不得礼仪,砰的一下推开寝宫的大门,屋内众人却是神色默然,只有几名太医匆匆回了下头。

容瑾瑜,那个齐晖帝名义上的男妃艳若桃李的脸上却是一分表情没有,冷冷的瞟向他,朝他扔来一份圣旨:“李公公是自己动手,还是由在下帮忙?”



李德贵握紧那份明黄圣旨愣了愣,老脸上滑过一道泪痕,终于扑通一声跪下,给齐晖帝恭恭敬敬的扣了两个头:“陛下,老奴对不起你!老奴这就随你去!”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一杯浊酒一口饮尽,就这么倒在了地上——酒是毒酒,却也发作不了这么快,容瑾瑜看了李德贵的尸体一眼,只觉得,这个老人,只怕早已自己将自己折磨死了。只不过,到了这时才发作出来罢了!



容瑾瑜抬了手,让周围噤若寒蝉的侍卫将李德贵的尸体拖了下去,想了想,却吩咐了一句:“厚葬!”

众人皆知容瑾瑜圣宠非常,齐晖帝驾崩前,莫说一直被软禁的闲王,就是荣宠正盛的静宁王都没见,独独见了他一个。

有人瞄了一眼容瑾瑜捏着的另外一份圣旨,立刻是容瑾瑜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半点不敢含糊。



片刻,殿门那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子烨匆匆而来,脚步却嗽然停在殿门,再不敢迈进半分,像个惴惴不安的孩子。

逆着光,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也感受到谢子烨身上弥漫而出的哀伤。

太医们纷纷退下,屋中便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父皇——”安静的寝宫猛然炸开谢子烨的一声凄吼,仿若杜鹃啼血般叫人动容。

谢子烨步履踉跄偏偏倒到而来,仿佛丝毫不见站在床前的容瑾瑜,就这么惨白着脸一下子扑在齐晖帝身上大哭起来——这人,何时如么哭过?

容瑾瑜站在他背后,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道:“传位的圣旨就在我手上,你可以来跟我抢。”

谢子烨耸动的双肩一停,容瑾瑜才发现这个男人在宫中软禁了将近两年后,已经消瘦得不像样子,神色颓然,肩膀单薄,瘦骨嶙峋,到了如今,连那双唯一仍旧精神的眼都暗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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