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个老头子,可是,谢子安说那个老头子很厉害。江七七不信,那个老头子那么瘦小,她一爪子就能推翻,就像狼群里的老狼,年纪大了连兔子都咬不动了,就只能被撵走,孤零零的,然后独自死在雪山后面的那片草原上。可是谢子安说那个老头子打兔子是不用手的,他能动动脑子就让别人给他打一堆的兔子回来,要是江七七跟他学,以后也能这么厉害。这个江七七明白,就像狼王可以不用出去打猎一样,母狼都会争着给他送吃的。可是,有这么老的狼王吗?母狼一定会嫌弃的!



三月间的花开得好,大朵大朵的,风一吹就起起伏伏,花粉飘了江七七一鼻子、一头发。太阳有些暖,江七七揉了揉鼻子,眼睛渐渐的就睁不开了。



“子安,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

长孙敬迟已年逾六十,身材有些发胖,头上有些花白,皱纹也有了,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胖老爷子。他从先帝开始就已位居高官,颇受器重,到齐晖帝继位,幼女又高居后宫之首,无人不给他三分薄面。直到爱女病死冷宫,长孙敬迟才心灰意冷,居然上书辞官,一时间,群臣哗然。齐晖帝亲自到长孙府探望,光仪仗就排了几条街。最后齐晖帝怜他老来丧女精神不济,擢升他为中书令。

中书令,虽然仍旧是“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的宰相位,甚至还是内宫重臣,负责商议决策,可是,中书省一职却是先帝新建的,权利都还没明确,更何况事事都处在了皇帝眼皮子底下,比起执掌百官官职调令的尚书令来,更少了手上的实权,暗中的动作也难得能动了。长孙敬迟知道,那帝王大了,终究是对长孙一脉上了心了,只是,他长孙氏还没完,他们还有个嫡出的皇子!



长孙敬迟放下手中茶杯,抬头看了这个让他颇为自豪的外孙:“那女子……是叫江七七吧?你三舅前两天已经给老夫说了。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老是没个人照顾也不妥当,你要是真喜欢那女子老夫也并非不赞成。要是不喜欢,凭那女子的姿色和异人的身份,把她送进宫中,也算是我长孙家的一大助力。当今天子勤勉政事,后宫空虚,可惜我这么大个长孙家除了你母亲,别的女子居然都拿不出手,都是些目光短浅不成器的。听说那个江七七还算是聪明伶俐,又颇得圣宠?她如今年纪还小,多教导一阵子必然能有所作为,更何况,她是江山异人,性子跟普通女子又有不同,说不定陛下看着新奇,还就宠上她了也不是不可能。”

“外公……”谢子安侧身为长孙敬迟满上一杯茶,摇头道:“您这就错了。圣宠这种东西,有多难琢磨你我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可靠?当年,我的母后不也是后宫的独一人,圣宠如日中天,最终还不是落得了那么个下场?倘若我们真把江七七送进宫里,依照她那副无法无天的性子,要是惹出祸来,我们长孙一家还脱得了关系不成?只怕得不偿失。虽然是个新奇,可是相应的,其中的风险也太大了,还是要慎重考虑才行。”

长孙敬迟想了想,看着谢子安缓缓的点了点头:“也好。眼下春闱已经结束,再过几天又是武试,老夫又要忙上一阵子,这些事也急不来。你能够考虑过这些事,老夫就已经很欣慰了。倒是你,居然为了那病怏怏的……做出这么危险的事,你难道真没想过,那太子一位……”

长孙敬迟忽的压低了声音:“真要为他的身体着急,也是金家人自己去急,哪里用得着你!”

长孙敬迟说来便气,狠狠瞪了谢子安一眼,怒道:“我就知道,又是那女人求你的是不是?金家贼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家在齐康虽是几代士族,最早的时候却只是群绿林土匪,后来与先祖结义起义,成了开国功臣。长孙敬迟这种读书人,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们那一身的匪气,哪怕齐康开国已经百来年了,长孙敬迟一跟金家吵起来,也是贼子贼子的骂,不给丝毫颜面。说起来,大概也是因为这样,长孙家才与金家势同水火,当初……他谢子安与金蓁蓁的婚事才那么渺茫……

谢子安一放茶杯,叹道:“外公你疏忽了!子安三年没有回过皇宫,这宫里为了迎接孙儿不知道设下了多少圈套,进去了出不出得来都不一定,说不定比北冥还危险。更何况,子安北上这一趟,居然引了三拨人出来,也不算白走。”

长孙敬迟一惊,扭头看去:“你的意思是……”

谢子安抬起头来,眼中轻轻浅浅一片:“这么多年了,子安总不能还不明白。”

长孙敬迟若有所思点头,眼中泛起赞赏之色,满意离去。



三月风浅,谢子安又坐了小一会儿,才唤上小厮套上马向城中的学子楼驶去。

齐晖帝赐了他好几个仆役丫鬟,谢子安却没敢贴身用,只从长孙敬迟那里借了几个人过来。可惜长孙敬迟是文官,府上的普通下人都不怎么会武,谢子安觉得用处不大。说来,比起春闱之后的殿试,谢子安更加在乎的是接下来的武试。

长孙家文臣众多,可是,武官却只有长孙进一个,还只是个从四品的左都尉,负责的也不过是这都城的治安而已,比起金蓁蓁的父亲金世昌金大将军的手握重兵,实在是不堪入眼。只是,如今南方苗族叛乱已经平了,北戎又和齐康签了朔下之盟,世世交好,不犯兵戎,二三十年来都一直相安无事,想从战事上夺取兵权基本是不可能。更何况,齐晖帝本身就是一名赫赫有名的将军,兵权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旁落。如今看来,也只能先看看这批武举人的本事再说了。



谢子安坐在车里,看着帘子一抖一抖的不由得揉了揉额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争了呢?或许是从被埋在北冥的大雪之下后吧!被埋在那里,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发现,原来他什么都没有,原来一辈子可以这么简单就走到了尽头。他想起母后叫他什么都不要过问,可是,那个时候,他还有他的母后为他打点一切。他忽然不甘心,他的母后,那样聪慧美丽的女子,到头来却落了个鸩杀后妃的罪名……

他想为她洗雪冤屈,只可惜冤枉她的人,却是那个大殿之上的掌权者,所以,他只能争……



江七七在花丛里抱着肚子睡了一觉,等她这种懒虫终于伸胳膊伸腿儿的醒来的时候,竟然都快天黑了。

江七七挠挠脑袋,挠落了一地的碎花,回头看了一眼花丛中被压出来的明显人形,赶紧吐吐舌头踮着脚尖就想偷偷溜走,只是,刚提了裙角,就听有人一笑:“做了坏事就想跑吗?”

江七七龇牙扭头,然后一脸呆滞。



只见一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人站在花丛中,轻笑着看她。

那人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更衬得双唇红润,偶尔风起,带着几片花瓣扫过他的颊边,为他添了几分艳色,立刻就让没见识的江七七看呆了眼。

那人在不算冷的三月天还穿着一身红色大氅,氅边缀了一团白色绒毛,身后青丝拖到腰间,用金冕束起,风一过,还能看到摆动的尾稍。

他脚下一双白色丝缕长靴,踩着一地的碎花过来,伸指捻去江七七发窝上的一片花瓣,弯下腰对着呆愣的江七七眨了眨眼:“你就是荣阳君江七七啊?”

江七七啊了一声,猛然退后一步,四下张望,就见夜幕低垂,到处都是空荡荡的一片,心跳立马噗噗的加快,缩着脖子怯怯开口:“你是……妖精吗?”

美男子长睫忽闪了一下,微微笑起来,故意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你不是狼吗?怕……妖精?”他居然还放缓了语调,将“妖精”两个字轻飘飘的吹到了江七七的脖子上。



江七七嗷呜一声就地一趴,捂住脑袋怒骂:“都怪谢子安!都怪谢子安那个家伙要让我认字!呜呜,昨天跟陈姑姑一起看了鬼故事了!你不要吃我啊!我给你抓兔子行不?”她怯生生的回头,眼圈儿微红。

美男子噗嗤一笑,伸指划过江七七的背脊,感觉指尖下的孩子身体立刻微微颤起来,不由得柔声安慰:“放心,吃人的是鬼不是妖精。”他见江七七抬起头来,便抬手捻了江七七一缕发尾轻声道:“我叫谢子烨,是谢子安的二哥。我不吃人的。”说着,眨了眨眼睛:“我是来谢谢老五的。”

江七七有些回不过神来的眨眨眼,哦了一声,欢喜的爬起来,抓住他的手指捏了捏,又踮起脚为他拉了拉大氅,一脸责怪:“你跟谢子安一样,都不是好人,你吓唬我!”她替谢子烨理好大氅,又伸手满脸豪气的拍了拍谢子烨的肩:“不过你是谢子安的哥哥,长得又好看,所以我喜欢你。”

谢子烨低头看了看胸前被江七七拉乱的绳结,笑道:“你是因为谢子安才喜欢我?”

江七七疑惑的仰头:“当然啊!我跟他比较熟嘛!”

谢子烨偏头轻笑,一缕青丝顺着他的动作从他肩上滑落:“那以后跟我熟了就会更加喜欢我了吧?”

他朝江七七伸出手:“刚刚问了门童,说老五去了学子楼还没回来,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江七七眼睛登时发亮,一把抓住谢子烨冷冰冰的手指:“你是要带我出门吗?太好了!谢子安说我不听老先生的话,不让我出门呢!”

她拖起谢子烨就往外跑,速度快得谢子烨的大氅也扬了起来,谢子烨看着她的背影,还有那跳跃的小髻笑起来,与她一起踩死了大片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萌太子……

兄弟情深

谢子烨堂堂太子,居然只带了一个小厮,坐了一辆双架的白锦蓬车。江七七也不觉得奇怪,拉住车辕手脚并用就爬了上去,谢子烨笑了笑,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车坐到江七七的身边。他见江七七托着下巴盯着他瞧得眼睛都不眨,有些尴尬的从一旁的小柜子里摸了一把松子糖出来放到江七七的手心,江七七仰头就往嘴巴里扔,却被谢子烨拉住手腕喝斥:“吃东西不可以这样,会呛到的。”

江七七眨眨眼,就见谢子烨拿两根苍白到透明的手指从她手心里捻了一粒糖出来,伸手喂到她嘴里,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唇,让她一把捂住了嘴。



掌心细微的触觉痒痒的,这会儿才沿着手腕爬上来,江七七一颗小心肝儿忽然噗通噗通跳起来,立刻嗷呜一声,转身扑在车上的被子里,一把拉过盖住了头。

谢子烨刚刚惊讶了一瞬,就见江七七又猛然掀开被子钻了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个被子里有那个女人的味道!”

谢子烨眼一眨:“谁?”

“那个!掐我胳膊那个!”她皱皱脸:“我不喜欢她。”

谢子烨垂了眼,捧起装松子糖的纸包放在膝上摊开,手指一粒一粒的拨弄着:“哦,她是我的妃子,这车……她也坐过的。”他抬头看江七七一眼,略带琥珀色的瞳子里灰蒙蒙一片:“你要是不喜欢,下次我把被褥都换了再过来。”

江七七见他脸色有些泛白,心头忽然有些心疼,偷偷在那惹祸的被子上踢了两脚,塞到车座下面,自个儿挤了过去挨着谢子烨坐下,小心翼翼仰起脸:“你不要伤心,我以后帮你教训她。”

谢子烨笑起来,嘴角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是算了,你只要自己能好好的就行。”



小厮驾车驾得很稳,可惜江七七靠得太近,无论如何都有些身体上的摩擦接触。谢子烨不由有些扭捏,只是他稍稍一挪,江七七就立马紧贴了过来,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脸。

谢子烨脸颊慢慢的泛出些薄红,微微偏了头:“你看什么?”

江七七伸指小心翼翼的在他脸上一碰,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低呼:“你的脸好滑!好嫩!比我以前抓的羊羔还嫩!”

谢子烨本来是最讨厌人家说他长得好看的,可是江七七的比喻实在孩子气,让人好笑,心头也就不觉得堵了,只抓了她的手喝斥:“七七是你女孩子,不可以这样随便乱说话的,不然等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遇到了喜欢的人,会被别人看不起的。”

江七七一扭头,哼哼:“我为什么要喜欢看不起我的人?我喜欢的人一定要最最厉害才行!他会是个大英雄!”

谢子烨抓着她的手没有放开,拿指尖轻轻的拨弄着她的手指低声道:“你不是喜欢五弟吗?哦,就是谢子安。”

江七七嘻嘻一笑:“喜欢啊!不过你我也很喜欢啊!你才不像谢子安,他会凶我!你人很好。”

谢子烨看她貌似苦恼的耸耸鼻子,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由得笑笑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车架就到了学子楼前。春闱刚刚结束,结果还没放出来,楼中学子有喜有忧,不过不论是喜还是忧酒都是个好东西,老板生意好,一脸的春风满面。

十年寒窗苦读,胜败就在一朝,所以今晚的巡逻侍卫多多少少都会对这些学子网开一面,不会怪罪他们违反宵禁。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些读书人里面,有不有以后的朝廷大员,所以侍卫多半都不会得罪他们。

谢子烨站在楼门口一眼看去,隐隐还见到几个熟悉的脸孔,知道眼下结果还不清楚,是招揽人才的好时候,也不多话,只拢了拢大氅回身伸手去牵江七七,却不想江七七已经扑通一声跳了下来,还拍了拍那长裙嘟囔:“这衣服不好,穿着都跑不快,刚才还绊了我一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