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沉江

沉江 宿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宿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中还握着咖啡杯的把柄。

一店客人都向外看,神色惊恐。

对街,站着一个女人。围巾遮脸,甩掉枪口的热烟。

是厄里倪……

寒意传遍骨髓,宿衣抖得厉害,忘记饥寒交迫,把剩下的面包扔在雪地里,拼尽全力奔跑。

她不知道厄里倪有没有开第二枪,风在耳畔撕过,铮铮得疼。

她第一时间搭上长途客车,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旅行的方向。厄里倪是怎么追上来的?

宿衣不过是骗了她,她为什么如此憎恨自己,一定要赶尽杀绝?

如果她想现在就把自己杀死,逃是逃不掉的。

宿衣躲进小巷,扶着墙又哭又喘。

行人都被吓跑了。没有影子追上来。

像只猫在戏弄老鼠。

不合时宜的剧烈运动。宿衣感到恶心,弯腰吐了一地。

*

不仅厄里倪追过来,其他杀手也追过来了。长途车太慢,宿衣甚至不是第一个到的。

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根本不明白杀手和雇佣兵的逻辑。厄里倪想。

她没有想吓到宿衣,但博士看见她就像看见鬼一样。讲道理说不通,情况紧急又来不及解释。

有人在饮料里下毒。

她不该放下杯子就去拿烤面包,出门在外简单的自保意识。

宿衣饿得忘记了。忘记这个规矩,也不是很在意自己了。

她活得摆烂,不自杀是最后的尊严,茍延残喘。

厄里倪什么都知道。她的雇主毁掉她,像捏碎鸡蛋壳一样简单。

宿衣跑得不快,棉底靴在湿滑的雪地,留下一串磕磕绊绊的脚印。厄里倪有种冲动,强行把她抓住,抱住她。

就像当街抢劫一样。

*

这样下去会死的。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棉衣上,透明的六角晶体。

身后空落落的。什么人都没追过来,宿衣感到茫然。

厄里倪对她开枪,单纯想把她吓死吗?

她把兜帽戴起来,遮住脸,漫无目的地走。

整条街打烊了。

又过不了多久,执法队也来了。宿衣侥幸在封锁前溜出去。

无人贩售的便利店,店门微敞,漏出暖意。宿衣停住脚步,热热双手。

不远处,对街的幼儿园放学了。

因为下雪,放学时间总那么早。

个头不大的小孩冲过来,撞开她,涌到便利店里。身后跟着满眼歉意的大人。

雪景真好看,还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你是来接小孩的吗?”

宿衣回头,中年妇女,带着教工的袖章。在雪中眯眼看宿衣。

孩子都送走了,年轻女人也不像家长。

站在学校门口做什么?

宿衣摇摇头。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迷路了吗?”

教工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多问一句。

于是宿衣被带着回了教工宿舍。

一个年轻女人,沉默寡言,看不出精神是不是正常。

教工开始给执法队打电话。

“别。”宿衣叫住她。

她这时又清醒过来。如果被执法队登记、带走,自己就像暴露在枪口下的兔子。

“你是哪里的小姐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穿这么少?”教工愕然,“找执法队能送你回家……”

“我失业了。好人,我不能回家。我得先找到工作。”

“在这里找工作?”教工哂笑,“哪有年轻人到这种穷乡僻壤……福克斯镇上,一半产业都是苏家的。老百姓都赚不到钱。”

别说你们外地人了。这句教工没说出口。

“苏家?”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商业氏族这种……

宿衣没放在心上。她只是想找个糊口的工作,避避风头,没想在这里干一番事业。

教工把大木箱抬起来,给宿衣挪个地方。

积灰弥漫开,呛得宿衣咳嗽。在教工宿舍,只能给她这么个小房间。

门不能上锁。这间废弃宿舍,原是给教工清洁工具用的。

已经够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宿衣注意力容易涣散,视线失焦。

也许是奔波劳顿造成的。

她知道自己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会被旁人看出来,感觉十分丢脸。

教工走了,回来的时候,塞给宿衣两个热包子。

没有厄里倪、没有杀手、没有枪击。

双手冻住的血液开始融化。从前宿衣不稀罕吃这样简单的食物,总给自己变着法□□致点心。

好香……人贫不知挑。

包子混着眼泪吞下去,宿衣看见自己的双手和腕。

给雇主工作时,她就开始瘦了。但这两天格外明显,身体病态的征兆。腕骨突兀,指节从中间凹陷下去。

作为一个医学生,宿衣知道。

她还渺茫地期待奇迹,要是雇主消气了,愿意放过她;要是厄里倪玩腻了,不再搭理她;要是能找到一份薪资微薄的工作。

入夜,呼吸像白雾,在空气中化开。

宿衣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四周就剩了她一个人。

她不敢深睡,窝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小憩。

冬风在窗外呼啸,撕扯着树叶。

呼吸产生热,宿衣迷迷糊糊睡过去。

风动门框的声音,宿衣惊醒了。摇晃的黑色影子。

她睁大眼睛适应黑暗,嘴被一把捂住。绑匪掌心粗糙,一股烟味。

颈部一凉,一根针扎进去。宿衣没撑过多久,失去意识。

“……这不挺好抓嘛。又是下毒又是暗杀,就他们**事儿多……”一个男人的声音。

冰凉的铁板挤着脸,眼前好像蒙着一层白翳。一点火落下,烧化半支枯草。

“行了,麻药该是时候了。收拾收拾叫齐老板吧。这年头这么大单子多少见。”另一个。

宿衣强撑着抬头,又重重撞回铁板上。

那是个狗笼。笼子的钢栏,和她手指一样粗。

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铁链绑住了。

麻药……她的皮肤又痛又痒,在极寒中失温。

内脏恢复知觉,第一反应是想呕吐。

绑匪把通讯器放在地上,投射出那个女人的全息影像。穿着丝绸睡衣,和严冬格格不入。

宿衣正好只能看见她的脚。

她的脚,她都格外熟悉。似乎都能闻到苍兰香水、想起舔舐时的苦味。

“齐老板……抓这个东西可真不容易,我们吃了不少苦头。”雇佣兵谄笑着迎上去。

“抓只兔子也值得邀功?”

“……这个女人不简单,前一个跟过去的,已经和我们失联了。”

绑匪说的,是在咖啡店给她下毒的那个。

没过多久就失联了,也没留下任何迹象。不是跑了就是死了。

“不关我事。”齐和一语调冷下来,“我不管你们伤亡损失,我只想要这个人。”

说着,弯下腰去。

她冷漠的表情松动了,笑靥温柔,看着动弹不得的宿衣。

“想我了吗?”

……

她想干什么?

宿衣偏脸,不愿看她。

“啧,转过来。”

齐和一没办法抓到她的下巴。被无视,依旧愤怒。

“来,求求我。说点好听的。”

白痴才会求她。

宿衣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劲儿,想到自己风餐露宿几天,窝着火。

她到底要怎样?让这些人把她毙了?

宿衣气急败坏,记不得怕了。

变态真让她恶心。

“怎么啦?小兔子不开心了?小兔子在外面受苦了。”

雇主怜香惜玉地蹲在她身边。

齐和一现在好想摸摸她,白纸一样的皮肤看起来冰凉。但全息影像碰不到。

她早该跟着宿衣去福克斯镇。

“叫声姐姐。姐姐带你回家好不好?”

“滚啊!”

宿衣扯着嗓子喊。

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向来不惯与人争执,不管自己是对是错,嗓门一大就会哭。但麻药还残留着,她甚至都喊不大声。

无能的书生。

其实她怕极了。

是恐惧和应激,让她又哭又喊。像猫看见巨大威胁,把自己炸成大毛球一样。

冰凉的眼泪流进脖子,宿衣稍稍冷静。狂颤着睁开眼睛,齐和一已经站起来了。

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她知道自己完了。

“哐啷”,其中一个绑匪用靴底猛踹一脚狗笼。

“怎么跟老板说话的?人不大脾气不小。”

“这就是你的态度?”

齐和一的声音。

她一说话,残酷的劫匪和暴戾的冬风都安静了。

宿衣分不清她在兴师问罪,还是最后通牒。

也许自己是她的宠物,惩罚过就算了,不会真怎样的。

眼泪是咸的,还在流,好冷。

她动了道歉的念头。

“说话。”齐和一催她。

“你要我说什么?”带着哭腔。

“求我。求到我满意为止。”

“你做梦!”

才不要回去做她的鸟,天天供她取乐羞辱。

宿衣只是想赚点钱而已,雇主还真想买她的命。

“杀了吧。”

齐和一轻轻挥手,影像消失了。

笼子被提起来,走得一摇一晃。

宿衣没想过她会那么干脆。

挣扎着支撑身体,笼子前进的方向,一条结冰的野河。

绿色的河水结绿色的冰。

“不……不要!”歇斯底里地哭,“我服了,快给她打电话!快给齐和一打电话!我不跑了……”

嘶喊得破音,只有树听见她的声音。

绑匪嫌麻烦,况且刀人的流程,就是雇主拍板就撕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笼子砸破薄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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