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乖不痛

不乖不痛 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被吸音墙吃掉大半。

听不见自己哭,痛苦才更加专注。

那种感觉回来了。

被捆绑的、无法动弹的怪物,被迫接受试炼。

而现在用意志自我捆绑。

哀嚎像隔着很远很远, 听不真切,也像把躯壳和灵魂撕开。

厄里倪狠狠撞蜂窝墙的棱角,听身体里面的回响,还来不及被吸收的声音。

让死亡切断痛苦传输。

博士,博士。

博士会保护她的。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再睁眼的时候, 她就在身边。

和其他人一样的装束,冰凉的白色长袍, 和唯一天使的脸。

厄里倪想起来了, 自己已经不会再见到她了。

*

空气还在烧灼, 半死不活的怪物,把酸味带到化验区。

习以为常,她和它们没什么两样,她甚至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用镊子拔下焦化的皮肤, 放进培养皿。神奇,怪物的人类形态。

两百年前,战管局一位天才科学家, 创造出融合基因。它赋予生物极其强悍的特质,但也有显而易见的缺点:复制过于迅速。

复制迅速到导致受试鼠死亡率达到百分之百, 也造成高传播率。但传播后的基因纯度大大削减,反倒让间接受试的小鼠活了一部分。

科学家很快发现, 质量越大的受试体,存活率越高;但质量过大,反而会浪费资源。

这个世界上总有多余生物可以用作耗材。鼠、兔、犬、象、鸟类、灵长类,还有些被抛弃的和平废料。

战争损耗、精神错乱、创伤应激, 不敢享用荣誉,社会的潜在威胁,完全契合实验要求,又乐于牺牲。适合废物利用,被合理谋杀。

不失为一种双向成全。满足他们的牺牲欲。

“……作为一名战士,我愿意……为我所爱……推进战场科技……绝对保密,一切免责,无所畏牺牲……蔚凛立誓。”

纯黑色短发和西服军装。

多苍白的脸色。

宿衣在纱幕下看着她,蔚凛,厄里倪,死得其所的神情。

她从未见过像美神一样的人。手背的疤都像蓄谋已久的圈套。

那天从一个怪物塑出人形,把厄里倪变成倪小衣时,都没这样的感觉。

宿衣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那个人的全息影像,有巨大的磁力,她被拖拽着险些摔下去。

若不是被弹力绳绑在椅上。

厄里倪,她在那里。她在干什么,穿这身衣服说这种话。

她该陪她回家了。

她兴许是做噩梦了。厄里倪还在她眼前,完好无损。

“啧,可歌可泣。”

简攸温柔地摩挲宿衣的脖子。滑溜溜的。她的眼泪流得到处都是。简攸感觉快乐。

“你看,宿博士,各取所需的美事,你非要横加干预。他们都是用命买英名的人。你做这种事,打乱蔚长官的计划了。”

宣誓完的厄里倪,向宿衣走来,麻木。

全息影像的手穿透宿衣身体,关掉录像仪。

影像终止,她消失了。

“没有强买强卖的交易,没有欺诈,没有利用。你听懂了?圣、母。”

简攸捏住宿衣下巴,把她的脸掰正,让她看着自己。

“它只是天生脾气好,还真以为自己当了救世主,让它俯首称臣?它在我手里也一样,在别人手里也一样。蠢货。你也只能找找这种优越感了。”

优越感……优越感……优越感……

以为她独属于自己的优越感、优越感……

她的优越感害死厄里倪了。

没人愿意处理宿衣。

科学家走了,把她绑着留在控制室,自生自灭。

脚步隐去,灯熄灭。

简攸是有手段的人,三言两语,就把宿疯子治得死寂。

眼泪停也不停,顺着嘴套边缘流下去,病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变得透明。宿衣哭得胸口发闷。

身体被勒僵了。后半夜,室温触底,湿透的病服冰凉。

宿衣清醒些。

清除剂在抹杀神智,记忆消失时,留下毫无用处的情绪。满脑子狂笑和恸哭的情绪,因为不知所谓而疯癫。

神经肽清除剂的工作原理。

可她本就不需要多少理智。

动物性本能,被困住时断尾求生,自动降低疼痛阈值。

宿衣把弹力绳勒进肉里,慢慢扯出手来。弹力绳是为怪物设计的,对于人类女性,竟然还有斡旋的空间。

绳磨烂皮肤,随着手臂抽离,一节一节松阔下去。

宿衣呼吸很重,汗水让头发贴在颈上。

血流不畅,肿胀,又麻又痒。宿衣站着好一会儿,僵硬的微微融化,才伸手扯掉扣在脸上的嘴套。硅胶贴合处,液体淋漓拉丝。

宿衣大口喘息,冷的空气涌进肺里。

她在黑暗中还能看见。

控制室的高穹顶,冰冷的金属地面。宿衣下意识从上到下寻找,瘸着腿走到门口。

顺着门边沿摸索,隐藏在空心墙后,一枚红色按钮。紧急开关。防止断电或其它紧急状况留下的。

记不清了,记不得了。细若游丝的潜意识指导宿衣。

狗,自己是狗。

那是屠宰场的人,把她绑起来,要吃她的肉。她毛发湿了贴在身上,她的主人是贵气逼人的大人物。

嗅觉扯不断的味道,低智也无力思考,赤脚在楼道慢慢靠近她。

她?

主人是谁,忘记了。她的味道像穿骨钉一样扎在大脑里。

为什么要扔掉自己?是因为不够乖吗?

其实也能想起什么。不久才看见的,更难被抹除。

蔚凛。神情冷漠的女人。

*

厄里倪的休息室,十分简陋。

门没上锁。

服用解毒剂后,厄里倪坐着,背靠枕头,蜷缩身体,陷入无梦沉眠。

浑身溃烂,反复愈合,痛痒交加。

再难受也敌不过疲惫。睡着就可以不用被宿博士纠缠,可以让痛苦断连。

梦里钻进一缕香,奶油蛋糕一样,丝丝入扣的味道。抚摸灵魂时让她颤抖。

熟稔、思念、狂妄、饥饿、迷乱、引诱。

饿得她半梦半醒中,咬自己大腿塑料片一样的伤疤。

咬疼了,尝到血,才清醒过来。月亮挂在窗外。眼睛是湿的。

梦里的味道没有消散,却更加真切。

厄里倪心跳骤紧,摸索着下床,不小心踩到软的东西。

被烫一样缩脚,头晕目眩地摔下床。

被踩到的动物不舒服,蜷紧身子,继续呼呼大睡。在月光下,头顶着床头储物柜,别扭的姿势。

浑身都在发抖,厄里倪爬不起来。

激动让她的呼吸带着血腥味,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用身体罩着熟睡的宿衣。把她的头托起来,用手隔在床头柜中间。

突如其来的崩溃,理智宕机,肝肠寸断。

厄里倪紧紧抱着她,哭得昏天黑地。

无法判断是梦是醒,还是自己已经疯了,思念汇聚成子虚乌有的实体,竟然有她的触感、她的味道。

她的博士浑身是伤,肮脏不堪。

把硬化的病服解开,用被褥裹紧,捂在怀中取暖。

僵硬的身体在融化,宿衣打了个喷嚏。发丝结着硬块,挠在厄里倪脖子上。

主人的味道。

她离得那么近,就坐在床上休息。宿衣知道自己不该打扰。主人讨厌吵闹的宠物。

蔚凛。厄……

狗会以为自己到家了,疲惫不堪,就睡着了。

疯掉的感觉太好了。

能幻想出博士,能满足自己的保护欲,她的脸和身体,如此细节细致、温柔温暖。憔悴的呼吸、餍足的睡颜。

还有手上身上,摩擦过度蹭出的疤痕。这些是怎么弄到的?

她不会允许真的博士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就算是幻觉,也伤痕累累。真的博士已经忘掉她了。

自己是她记忆里的垃圾,和那些晦暗的、痛苦的、屈辱和荒唐的,被失忆针剂一起抹杀。

她的身体状况在好转,她很快将从这座牢笼中走出去。

自己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她要走了,以一个人类的身份,作为一个高知、博士、管理者、受保护者。

厄里倪知道自己活不下去,才虚构出一个博士,逼自己活下去。

这样才好做他们的耗材。报答他们救了博士,履行交易内容。

让人迷乱的香味,肆意生长的快乐,无处安放的心脏,失而复得的宝物。

让她好好休息。博士累坏了。

活在厄里倪的臆想中,她才会这么狼狈、这么疲惫。

厄里倪啄吻着她的脸和颈窝,昏死过去。

清晨醒来,光线灰暗,厄里倪发现自己搂着宿衣。

门外有清扫的声音。机器人已经上班了。

再过一会儿,实习生就会来通知她做实验了。不能让他们看见宿衣。

就算是自己幻想的,也不能让他们看到。

她是个疯疯癫癫的实验体,会想象创造一个饲养员。

在衣柜里垫上柔软的被褥,把宿衣放进去。

要裹得舒适。

她早就醒了,湿润的眼睛,盯着厄里倪的脸。

一言不发。她还是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不过没关系,厄里倪已经知足了。她已经不会再得寸进尺了。

宿衣一定觉得她很丑吧。

蔚凛。和宿衣不久前见到的不太一样。

还好狗对相貌的记忆不深刻,她只认主人的气味。

现在又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呢?

是无意中犯错的惩罚吗?

宿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蔚凛不喜欢她擅自回来,回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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