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知砚看着弟弟被妈妈三言两语安抚好,并开始配合后续处理,沉默地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的配菜。他知道,妈妈的教育方式自有其效果,至少在情绪安抚和亲子关系维护上,无人能及。但他同样知道,弟弟下次再毛手毛脚闯祸时,大概率还是记不住这些温柔的“道理”,最终能让他长点记性的,可能还是自己那套冷静而不近人情的“惩罚”。这就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模式,一个理性惩戒,一个感性善后,奇异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与此同时,对门的张家,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张家的客厅,永远弥漫着一种柔和的、暖洋洋的氛围。张枕月趴在地毯上,面前摊开一本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绘本,她看得津津有味,小腿在空中惬意地晃悠着。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白色的小雏菊,头发被徐诗梦梳成了两个乖巧的丸子头,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张叙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但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地毯上的妹妹。看着妹妹肉嘟嘟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和因为专注而微微嘟起的小嘴,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他放下书,轻手轻脚地挪过去,在妹妹旁边坐下。

“月月,看什么呢?”他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妹妹的阅读世界。

张枕月抬起小脸,看到是哥哥,立刻绽开一个甜度超标的笑容,把绘本往哥哥那边推了推:“哥哥看!这个小兔子找不到家了,好可怜哦。”

“嗯,是有点可怜。”张叙安顺着她的话说,目光却落在妹妹因为笑而更加鼓起的脸颊上。那脸颊白嫩细腻,透着健康的粉色,像刚剥壳的鸡蛋,又像最上等的羊脂玉。他忍不住伸出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了捏妹妹软乎乎的脸蛋。

触感果然如想象中一样,Q弹,柔软,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的生命力。张枕月被捏了脸,不仅不躲,反而像是很享受似的,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甚至还主动把另一边脸颊也凑过来一点,含糊地说:“这边也要。”

张叙安眼底的笑意漾开,从胸腔里发出低低的笑声,顺从地又捏了捏另一边。“我们月月怎么这么可爱。”他由衷地感叹,心里满是充盈的、想要把全世界美好都捧到妹妹面前的柔软情绪。

这种“捏脸”互动,是张叙安表达对妹妹疼爱最直接、最习惯的方式之一。而张枕月,从小就在哥哥这种带着宠溺的“蹂躏”中长大,早已将此视为哥哥爱她的证明,甚至是一种亲密的游戏。

捏够了脸,张叙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丝带系着的小小礼物盒,递给妹妹:“给,月月。”

“哇!是什么是什么?”张枕月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绘本,接过盒子,迫不及待地解开丝带。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只有拇指大小、却做得极其精致的羊毛毡小熊猫挂件,黑白的毛发分明,圆滚滚的身子,憨态可掬。

“上次逛街,你不是说那个橱窗里的熊猫玩偶好可爱,但是太大了吗?”张叙安看着妹妹惊喜的表情,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这个小的,可以挂在书包上,或者笔袋上。”

“谢谢哥哥!我最喜欢哥哥了!”张枕月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然后爱不释手地拿着小熊猫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全是满足的快乐。

张叙安笑着接住妹妹,任由她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给妹妹买小礼物,是他另一项重要的“职责”和乐趣。他的零花钱除了必要的开销,大部分都存了起来,用途明确——给妹妹买她喜欢的东西。有时是一个新出的、造型可爱的文具,有时是一本她念叨了很久的童话集,有时是某个联名款的玩偶挂件。他甚至偷偷研究过妹妹最近在玩的一款休闲手游,默默记下她喜欢某个限时皮肤却舍不得用零花钱买,然后悄悄攒钱,在她某次考试取得好成绩时,当作“奖励”送给她。每次看到妹妹因为他的礼物而露出惊喜灿烂的笑容,张叙安就觉得,那些省下的零食钱、少看的电影,都无比值得。

在张家,“疼爱妹妹”是张叙安深入骨髓的本能,也是这个家庭温柔氛围的自然延伸。徐诗梦教给儿子的是珍爱生命、温柔待人,而张叙安将这份温柔,毫无保留地、加倍地倾注在了比自己小几岁、柔软可爱的妹妹身上。他们的互动里,没有管教,没有惩戒,只有毫无条件的宠溺、呵护与共享美好的甜蜜。张枕月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温柔包裹中长大,性格也愈发甜美可人,对哥哥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徐家的客厅,或许还残留着晨间训诫的冷冽气息和碎瓷扫净后的空旷;而张家的地毯上,正弥漫着绘本的油墨香、羊毛毡的柔软触感,和兄妹间毫无阴霾的嬉笑与亲昵。一墙之隔,两种截然不同的手足之情,在父母用爱构筑的基石上,静静地生长,散发着各自独特而温暖的光芒。它们无关对错,只是家庭性格与父母相处模式的自然投射,共同描绘着“家”与“成长”的多元画卷。

暑假的第一个周末,热浪像是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黏稠,行道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仿佛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讴歌这漫长而无所事事的、属于盛夏的时光。然而,在徐公仁和张文远对门那两户打通了阳台、显得格外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却是一片隔绝了炎热的、清凉而热闹的人间烟火地。

两家的中央空调开得足,驱散了户外的燥意。客厅的长条餐桌被临时拼接加长,铺着素雅的亚麻桌布。潘甜甜和徐诗梦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一个处理海鲜手法麻利却总带着点惊心动魄(差点把龙虾扔出水池),一个慢条斯理地调制蘸料、摆放果盘,动作优雅如画。徐公仁和张文远站在连接两家的宽敞阳台上,那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型茶歇区,两人面前摆着围棋棋盘,黑白子错落,战局似乎正胶着,但更多的像是在借对弈享受这一刻难得的闲暇与安静。明豪则像个巨型多动症儿童,一会儿窜到厨房试图“帮忙”(被严雨用眼神瞪了回去),一会儿凑到棋盘边指手画脚(被徐公仁平静地看了一眼后讪讪退开),一会儿又跑去逗弄在地毯上打滚的几只猫(“墨水”已经老得有些慵懒,只掀了掀眼皮,它的孙辈们则活泼地扑咬着明豪的手指)。

最引人注目的,是围坐在客厅地毯茶几旁的四个少年人。不,严格来说,是三个少年,和一个少女。

明豪和严雨的女儿,明怀夕,今年高三。她继承了母亲温柔清秀的眉眼和父亲略显开朗的轮廓,扎着清爽的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正低头看着手机里似乎是什么学习资料,表情认真,偶尔抬头听听大人们的谈话,露出浅浅的微笑。她身上有着高三学生特有的、一种沉静的、目标明确的气质,与这懒散的假期氛围有些微妙的区隔。

她旁边,隔着一个抱枕坐着的是徐知砚。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孩童的圆润,身形是少年人抽条后的清瘦挺拔,穿着熨帖的白色 Polo 衫和卡其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银边眼镜,正捧着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就令人望而生畏的《全球通史》精装本,安静地阅读。空调的冷气似乎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低气压圈,将他与周围的喧闹隔开。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清晰而略显冷淡,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指尖流露出一种属于他这个年龄少有的、沉稳的力道。活脱脱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出场自带“生人勿近”气场的天才学霸,而且是会把“你吵到我眼睛了”这种话说得无比认真的那种。

徐知砚的对面,单人沙发上坐着张叙安。他比徐知砚略矮一些,气质更为温和,穿着浅蓝色的条纹衬衫,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显然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审视,飘向茶几的另一侧——那里,他的妹妹张枕月,和徐家的小儿子徐昭明,正挨着坐在地毯上,脑袋几乎凑在一起,对着一个平板电脑,嘀嘀咕咕,有说有笑。

张枕月今天被打扮得格外精心。浅粉色的泡泡袖连衣裙,衬得她肌肤如雪,长发编成了精致的鱼骨辫,用同色系的发带束着,鬓边别了一小朵新鲜的茉莉,散发出清幽的香气。她长大了不少,褪去了十足的婴儿肥,五官渐渐显出母亲徐诗梦那种古典柔美的雏形,只是眼神依旧清澈灵动,带着不谙世事的甜美。而徐昭明,穿着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像是早上起来随便抓了两把,带着点不羁的帅气。他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刚结束的某场球赛,或是新发现的某个有趣游戏,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生动。张枕月托着腮,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被逗得“咯咯”直笑,眼睛弯成月牙,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阳光透过阳台的白色纱帘,变成柔和的、斑驳的光影,跳跃在两个少男少女靠得很近的肩膀和发顶。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年轻、因为假期、因为某种心照不宣的投缘,而变得轻快、活跃,带着甜丝丝的气息。这画面其实很美好,充满了青春的无忧与纯粹。

但落在张叙安眼里,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小的毛刺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甚至……是隐隐的焦躁。他觉得,妹妹是不是和这个徐昭明靠得太近了?笑得是不是太开心了?还有徐昭明,说话就说话,比划什么?手都快碰到月月的辫子了!女孩儿家,难道不该和女孩儿玩吗?和男生……尤其是徐昭明这种看起来就有点毛躁、不太稳重的男生,聊得这么起劲,像什么样子?他作为哥哥,是不是有点……失职?没有及时把妹妹“拉”回到“安全”的社交距离?

这种念头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幼稚和保守,但就是不受控制地在他心里滋生。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月月,过来吃点水果”,或者“昭明,你哥在看什么书那么入神?”,试图打断那过于“刺眼”的和谐画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也怕显得自己大惊小怪,更怕……惹妹妹不高兴。他只能这么干坐着,手里那本书一页都没翻过去,浑身都不自在。

“叙安,”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是徐知砚。他不知何时从书页上抬起了头,目光透过镜片,淡淡地扫了一眼对面挨在一起的弟弟和张家妹妹,然后又看向浑身紧绷的张叙安,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那是你妹妹。”

张叙安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那是我弟弟。”徐知砚又补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书页上,仿佛只是在进行最基础的亲属关系确认。

张叙安:“……哦。” 他听懂了徐知砚的言下之意:那是我家的男孩,那是你家的女孩,他们有他们相处的自由,我们看着就好。但这种“看着”,对张叙安来说简直是种煎熬。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徐知砚,对方已经重新沉浸在那本厚得吓人的史书里,侧脸冷静,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用公式计算出最优避险方案。张叙安忽然有点羡慕,又有点莫名的气闷——徐知砚怎么能这么平静?那可是他亲弟弟!和自己妹妹挨那么近!

“哎,说起来,” 潘甜甜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香气四溢的鸡翅从厨房出来,打破了这边有些微妙的寂静,也吸引了地毯上那对少男少女的注意,“你们知道吗?当年你们徐阿姨啊,可是我们学校的文艺骨干,跳舞特别好看!尤其是那种古典舞,啧啧,当年元旦汇演,她一上台,底下都没声儿了!”

徐诗梦正好也端着水果出来,闻言脸微微一红,嗔怪地看了潘甜甜一眼:“甜甜,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怎么不能提?多美好的回忆啊!” 明豪立刻来了精神,凑到餐桌边,拿起一个鸡翅就啃,边啃边说,“对对对!诗梦当年那可是……哎哟!” 话没说完,被严雨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示意他注意在孩子们面前的形象。

但话题已经引起了兴趣。尤其是徐昭明,他立刻抬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徐诗梦,满脸的好奇与崇拜:“徐阿姨!您真的会跳舞啊?就是那种……电视里演的,穿古装,袖子很长,转起来特别美的那种?”

他早上经常往张家跑,对徐诗梦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好感,此刻听到关于她的“传奇往事”,兴趣更是大增。

徐诗梦被孩子们(主要是徐昭明)亮晶晶的目光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温柔地点点头:“会一点,很多年不跳了。”

“何止会一点!” 潘甜甜把鸡翅放下,擦了擦手,眉飞色舞,“当年我们班长——就你爸,” 她指了指阳台方向,徐公仁似乎没注意这边,正落下一子,“表面上看起来对文艺活动不屑一顾,实际上啊,诗梦每次排练,他‘路过’体育馆的次数,比去图书馆还勤!”

“甜甜!” 徐诗梦这次连耳朵都红了,轻轻打了潘甜甜一下。

“真的假的?” 张枕月也睁大了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阳台那边沉静对弈的徐叔叔,很难将“偷偷看排练”这种带着少年心事的行为,和永远冷静自持的徐叔叔联系起来。她眼里充满了新奇和探究。

张叙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紧了些。看,徐昭明又来了,用那种过分热情的眼神看着自己妈妈,还问东问西……月月也是,怎么也跟着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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