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玻璃杯清脆地碰在一起,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气泡轻微的刺痛和回甘。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霓虹光影。这一刻,温暖,圆满,充满希望。所有为比赛熬过的夜,有过的焦虑,似乎都值得了。他们是一个小小的、坚不可摧的同盟,分享着秘密,支撑着彼此,仿佛能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光芒万丈的明天。

谁也想不到,这温暖圆满的帷幕,在下一秒,就被一只冰冷无情的手,猝然撕裂。

周一,清晨。昨夜的雨水洗净了天空,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金子般洒进教室,空气里有尘埃轻轻舞动。张叙安还在回味周末的火锅,哼着不成调的歌,把作业本丢给后面的徐知砚。白莉星擦着黑板,阳光给她柔顺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徐知砚低头整理着笔记,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沉静好看。哲时衍的座位空着——他作为学生会长,早自习时常要去学生会处理事务,大家都习以为常。

直到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打响,哲时衍依然没有出现。张叙安嘀咕了一句:“哲大师又忙啥呢?早读都不见人。”

就在这时,班主任谷林云踩着尖锐的高跟鞋声走进了教室。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很瘦,颧骨突出,今天化着比平日更浓的妆,嘴唇是鲜艳的正红,却衬得脸色有些发青。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教室,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教室右后方那个角落。

“张叙安,徐知砚,白莉星,”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你们三个,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顿了顿,补充一句,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哦,对了,通知你们家长,也立刻来学校一趟。有重要事情,需要家长在场沟通。”

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惊疑,好奇,打量。

张叙安愣住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白莉星擦黑板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点点变白。徐知砚整理笔记的手指停下,缓缓抬起头,望向讲台上的谷林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像骤然凝结的寒潭。

谷林云扯了扯鲜红的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和蔼”却冰冷无比的笑容:“还愣着干什么?需要我请你们吗?”

去办公室的路很短,却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不安。走廊里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三人骤然冰凉的心底。他们沉默地走着,张叙安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白莉星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衣角。徐知砚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很紧。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谷林云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谷林云。校长沉着脸坐在主位。政教处主任神色严肃地站在一旁。而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徐知砚的父亲徐公仁和母亲潘甜甜,张叙安的父亲张文远与母亲徐诗梦,以及白莉星的父亲白建国。徐公仁和潘甜甜都是衣着得体、气质沉稳的知识分子,此刻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困惑与凝重。张文远与徐诗梦同样神色严肃,徐诗梦更是不安地攥紧了手包。白建国穿着朴素,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此刻正不安地搓着膝盖,看到白莉星进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质问。

而最刺眼的,是站在办公桌另一侧的那个人。

哲时衍。

他穿着笔挺的校服,身姿依旧挺拔,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显得平静、从容。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三人,在徐知砚脸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移开,看向校长,微微颔首,姿态恭谨而得体。

徐知砚的脚步,在看见哲时衍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滞了半分。他盯着哲时衍,盯着那个昨天还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笑着碰杯,说着“敬友谊”的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哲时衍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斑,刺得人眼睛生疼。

“都到齐了。” 谷林云走到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鲜红的嘴唇开合,声音尖利地划破死寂,“今天请各位家长来,是因为我们学校,发生了一件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涉及到你们的子女——张叙安,徐知砚,白莉星!”

她猛地伸手指向三人,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像血点:“他们!在校期间,发展不正当男女关系,甚至……是更为严重的、违背伦常的同性恋关系!严重败坏校风,影响极其恶劣!”

“嗡”的一声,白莉星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什么炸开了,眼前发黑,耳朵里一片轰鸣。她看见父亲白建国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看向谷林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

徐公仁和潘甜甜,张文远与徐诗梦也脸色骤变。徐公仁和潘甜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怒,但更多的是强压下的冷静与审视。潘甜甜站起身,声音还算平稳,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力度:“谷老师,请注意你的言辞!如此严重的指控,必须有确凿证据!我们是徐知砚的家长,我们了解自己的孩子,绝不相信他会做出任何违背道德和法律的事情。学校必须对此给出合理解释!”

张文远也站了起来,他性子更急一些,脸上怒意明显:“就是!我儿子我知道,虽然调皮了点,但绝不可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什么同性恋?简直胡说八道!把证据拿出来!”

“证据?” 谷林云冷笑一声,看向哲时衍,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了些,“哲时衍同学,你是学生会会长,也是这次事件的……知情人。你把了解到的情况,还有你收集到的……材料,给校长、主任和各位家长汇报一下。”

哲时衍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沉稳得体的模样。他打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从里面倒出一叠照片,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像是聊天记录截图的纸。照片很多,散落在光洁的办公桌面上,像一场无声却狰狞的展览。

张叙安瞳孔骤缩。那些照片……有徐知砚微微倾身靠近他、给他讲题时,两人几乎头碰头的侧影;有他在篮球场打球,徐知砚站在场边看着,目光专注(那是去年运动会时哲时衍说“拍点素材”时抓拍的);有白莉星悄悄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他课桌角落(他当时还笑着说谢谢);有他们四个人在食堂一起吃饭,他和徐知砚的座位挨得很近,白莉星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耳根微红(是前不久,哲时衍说“纪念一下我们的火锅小组”);有放学后他和徐知砚并肩走在校园林荫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是上周,哲时衍说“这光影不错”);甚至……还有一张极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在书架角落,他和徐知砚靠得很近,似乎……在接吻?张叙安脑子“轰”的一声,那是上次在图书馆,他差点摔倒,徐知砚扶了他一把,角度错位而已!可照片拍出来的效果……

聊天记录截图,是他和徐知砚的私人对话。有些是讨论学习,有些是日常分享,有些……带着少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超越友谊的亲昵和关切。最要命的是其中一张,他发了句“今天打球帅不帅?”,后面跟着个得意的表情,徐知砚回了个简单的“嗯”,但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只有他们俩懂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抱怨。还有和白莉星的,记录不多,但有一张,白莉星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围巾,说要织一条谢谢他帮忙讲题……

“这些照片和记录,” 哲时衍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客观陈述感,“是我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作为同学和朋友,无意间记录下的。起初并未在意,但后来发现,张叙安同学与徐知砚同学之间,存在着超越普通同学友谊的、过于亲密乃至不正常的关系。同时,张叙安同学与白莉星同学之间,也存在超出正常范围的暧昧互动,涉及早恋。作为学生会会长,我有责任维护校纪校风,在经过慎重考虑和内心挣扎后,我认为必须向学校如实反映情况。这些材料,可以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友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张叙安,掠过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晕厥的白莉星,最后,落在徐知砚脸上。

徐知砚也正看着他。从进门看到哲时衍那一刻起,徐知砚脸上就没有出现过震惊、愤怒、或是被背叛的伤痛。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令人心悸。他就那样看着哲时衍,看着这个曾经一起讨论辩题到深夜、一起吃火锅、笑着说“敬友谊”的人,看着他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在陈述一道数学题解法的语调,将那些被精心挑选、刻意截取、扭曲放大的“证据”,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出来。

哲时衍的目光与徐知砚的平静对视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冰冻。然后,哲时衍率先移开了视线,继续用他那无懈可击的、冷静到残忍的声音说:“基于以上事实,我认为张叙安、徐知砚两位同学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中学生行为守则》和公序良俗,对学校声誉和其他同学可能造成不良影响。而白莉星同学,也涉及早恋问题,需加以引导。具体如何处理,请学校领导定夺。”

“你放屁!!” 张叙安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中挣脱出来,血液冲上头顶,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眼睛赤红,像是要扑上去撕碎哲时衍那副虚伪平静的假面,“哲时衍!你他妈胡说八道!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记录生活!你说留念!你他妈阴我?!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辩论赛……哈哈,狗屁的友谊!狗屁的庆祝!你他妈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踩着老子们上位?!你他妈就是个……”

“叙安!冷静点!” 张文远厉声喝止了几子,但他自己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看向哲时衍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徐公仁按住激动得想要开口的潘甜甜,向前一步,他比妻子更显沉稳,但眼神锐利如刀,直视谷林云和校长:“校长,主任,仅凭一些角度暧昧、完全可以有合理解释的照片,以及断章取义、侵犯个人隐私的聊天记录,就对我的儿子徐知砚和张叙安同学做出如此严重的指控,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这甚至涉嫌违法!我们要求学校立即终止这种荒谬的‘审判’,并对恶意举报、侵犯隐私的行为进行调查!否则,我们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护孩子的合法权益,并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徐诗梦也强压怒火,声音发颤但清晰:“我儿子张叙安性格开朗,待人真诚,和同学关系好怎么了?就凭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就想给他定性?我们绝不同意!这不仅是对孩子的污蔑,更是对我们家长的侮辱!如果学校不能给出公正的说法,我们也不会让孩子继续留在这种环境里!”

她的话掷地有声,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校长和政教主任的脸色都变了变。白建国则完全懵了,他听不懂什么法律、隐私,他只听到“早恋”,听到“不正当关系”,听到“退学”。他猛地冲到白莉星面前,扬起手,却看到女儿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和那双蓄满泪水、充满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眼睛,那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只化作一声低吼:“莉星!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你让爸爸的脸往哪儿搁?!”

白莉星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的目光越过父亲颤抖的肩膀,看向哲时衍。那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洞的、破碎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那个曾经温和睿智、在辩论赛前和大家一起熬夜讨论、会接过她默默递来资料、会说“费心了”的哲时衍,怎么会变成这样。

谷林云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像是抓住了把柄,指着徐公仁、潘甜甜、张文远和徐诗梦:“看看!看看!这就是所谓的‘高素质’家长!孩子出了问题,不教育不反省,反而指责学校,威胁学校!还要退学?好!我们这样的学校,容不下思想有问题的学生!但白莉星同学,” 她转向瑟瑟发抖的白建国和白莉星,语气稍微“和缓”了些,却更显刻薄,“你家里情况我们也了解,不容易。你是女孩子,更要自尊自爱!早恋是绝对不允许的!这次的事情,主要责任虽然在那两个男生,尤其是张叙安,行为不端,带坏了风气!但你也脱不了干系!”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哲时衍。哲时衍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而“公正”地补充道:“校长,主任,谷老师。根据我观察到的情况,白莉星同学可能……更多的是被动卷入。她性格比较内向安静,可能是受到了张叙安同学的一些……不当影响。在‘早恋’问题上,她的责任相对较轻。而在更严重的问题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徐知砚和张叙安,清晰地说,“我认为主要问题在于张叙安和徐知砚两位同学之间,存在超越界限的关系,并且可能对白莉星同学造成了误导和困扰。白莉星同学本质是好的,希望学校能从宽处理,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一番话,看似在为白莉星“开脱”,实则将所有的脏水,都精准地、加倍地泼到了张叙安和徐知砚身上,尤其是坐实了那最“严重”的指控,同时彻底撇清了自己,还树立了一个“公正客观、为同学着想”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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