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管怎麽样,只要能看到他就好了……



飞在半空中的少年,才想起来会不会被夜晚逗留的路人给发现的这个问题。看著身边包围自己的蝙蝠,以及背後一片乌黑的天空,他在空中耸肩苦笑:「好像不用担心……」

被发现时会不会被误认为是蝙蝠侠啊……其实,挺接近的,少年无言的回头看自己身侧发出「啪、啪」拍打声的翅膀。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现在居然可以飞……感觉真是奇怪。

轻巧的降落在那户人家的屋顶上,他爬到屋檐,想要确定有没有人在附近,身边的蝙蝠就有几只飞了出去,确定了屋子的主人已经睡下。

「也是…两点了呢。」还记得自己还曾经为了修正艾伦从大学带来的晚睡熬夜坏习惯,而花了好久的时间!少年──文森,还是抓住屋檐,往下的变成倒吊姿势,往玄关看去──

「咦?」就在自己身下,一张小板凳上有眼熟的南瓜塑胶篮,里面的保温盒……文森跳了下来,背上耳後的蝙蝠翅膀安分的收回消失。他眼尖的看到保温盒上的便条纸,甜蜜的笑了。

里面是什麽?他在蝙蝠状似怂恿之下,打开了盒盖,里面一块正方形的brownie映入眼底。

文森说不出话来了。

黑兔的话还环绕在耳边:『你根本就是想要他认出你吧?』

……想要自己的爱人认出自己,是人之常情吧?尤其原本应该死亡的他,突然又可以在这世界上如此自由的走动、甚至还可以天天在夜晚来偷看艾伦……

一手抓著brownie块,文森振翅飞到後院,停在一棵已有年纪的苹果树上,蹲在树枝上用温柔无比的眼神透过未拉上窗帘的大窗户,看著躺再床上跟棉被绞成一团的爱人。拆开保鲜膜,青白过细的手指拨了一块brownie送入嘴里,顿时充斥了满嘴的腻甜和巧克力味。

这是他为我做的……眼睛居然湿了起来,很快的一滴滴水落到树底下,埋入土里。

数只蝙蝠一同带了放著保温盒的南瓜篮,放置在少年的身边,大部分聚在他身旁拍著翅膀…像是在担心什麽。

文森知道他们是在干什麽──他们是在准备随时阻止自己、当自己控制不住的往那扇窗子冲过去……

纵然是细嚼慢咽,手掌大的brownie也有被吃完的时候,文森看著一些碎屑黏在自己手指上,舔掉。最後一丝甜味渐渐被唾液给冲淡,之前的甜蜜似乎也只能这样子无奈的离开。

两三只乌鸦落在屋顶上,朝著文森嘎嘎叫了几声,马上被後者严厉的阻止了──眼角撇到床上的人翻身改为面向自己,文森心脏马上停了几秒钟──虽然他的心脏已经不跳了。

自从第一次见面的万圣节,这还是文森第一次可以跟艾伦面对面──那晚的烟花也只是希望可以照亮他的脸,好让自己可以清楚的看看他。而今晚却有月娘的帮忙,此时从乌云之中现出,将光亮洒在艾伦的睡脸上。

「艾伦…….」

像是回应似的,在床上的艾伦突然睁开了眼睛。

「!」文森一惊,马上别过身去,却发现艾伦是看不到自己的──除了身在枝叶中,满满的蝙蝠安静的包围住自己,挡住艾伦的视线。

文森很想、很想粗鲁的拨开眼前的黑色布幕,扑到艾伦的面前,跟他说:「我回来了!我还活著……」

紧握的拳头微微的颤抖,居然让远在屋顶上的乌鸦看到了,警觉的又刺耳的叫几声,像是在警告文森。

文森转头看屋子里的艾伦,对方似乎离开去上厕所了,巨大的双人床跟以往一样只有一条棉被,此时空空如也,很冷的感觉。

张开了翅膀,文森缓缓的往上飞,小心的闪过月光。身边都是乌鸦跟蝙蝠,重重包围。

「啊!」文森停在半空中:「葡萄……」

也不清楚的跟身边的「保镳」们说清楚,他就擅自的往下降落在前院,有些坏心的发现那些可怜的动物居然有点紧张的俯冲下来要保持阵型,手忙脚乱的样子很好玩。但他还是很好心的站在原地等它们归位,然後伸手去摘采肥圆的葡萄。

「带回去给你们和黑兔黑猫吃吧……我家的葡萄是这区有名的喔!」文森很开心的说:「每年就算是一堆人来采也还是采不完…有一年跟艾伦心血来潮要做果酱,结果没成功,还发霉了呢……」

将葡萄放在南瓜塑胶篮里,等差不多足够後,文森正张了翅膀,却听见身後大门打开的声音,顿时浑身发冷。

「……谁?」艾伦皱著眉探头出来。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没声音,艾伦抓抓一头乱发,却意外的发现放在门口的南瓜塑胶篮不见了!

该不会就是那个奇怪少年吧……?不知道要不要深入对自己解释之前听到声响所感到的激动和快乐,艾伦关上了门。

是少年吧,不是…那个人……

轻轻的叹息,拿了一杯水回到主卧室,艾伦重新爬回已经冷却的床铺,顺著床上地板上的光线才发现自己忘记拉窗帘了。

「所以之前的黑影……」少年应该只有来前院拿南瓜篮…那麽之前在後院的窗外又是谁?艾伦眯起眼睛想要回想,却只想到一片黑。

此时一旁的电子钟显示三点十五分。

另一方面,前院。

少年呼了口气,有些困难的从没有停入车库的车子底下爬出来,瞬间躲入树丛的蝙蝠和乌鸦纷纷出现。额头上有点痛,因为之前一紧张靠著已经收不回去的翅膀,距离地面一公分的压低「飞」入车底,结果不小心脸撞到了。

「呼…好险……」将已经松开的绷带重新绕回去,文森手一滞,苦笑:我明明就是想要跟他相认的,怎麽几乎是反射性的躲起来?

嘶的咬牙,少年走回草丛中找回装满葡萄的篮子,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沉寂的屋子,才真正的离开。

+++

早上照著标准时间来到局里,Jones很讶异的看著一向很有女王气势的Linda蹬著高跟鞋往他这里冲。他当然不会很自以为是的认为业馀模特儿的Linda是要投怀送抱的,只好乖乖的站在那里等有些气冲冲的女王到来。

「Jones!是不是你把山区连环车祸的一些证物给拿走了?」Linda甩著手。

「啊?山区连……」就是文森的那一件case?

「不是说今天要还给原主人吗?还是你已经事先给别人了?以後做这些事情要先通知啦,害我今天早上发现不见了著急的很…」

「等、等一下!不见了?你是说从案发现场找到的东西…」Jones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麽。

「你没拿?」

「没……」两人走进一间独立办公室,Linda拉住Jones,小声道:「我也觉得很奇怪,明明都放在保险柜了…而且只有文森·瑟格尼的东西不见,其他的都还在。」

文森的东西有一只手机,钱包,钥匙,一个公事包,结果因为Jones不信邪而再度拉著Linda去查,原本放置这些东西的保险柜的确是空空如也。

呆站在保险柜,Jones哑口无言,又想到一段时间前,艾伦跟他说的那通电话。

该不会是…真的没死吧?但是就算没死,也不太可能特地进入局里盗走原本就要物归原主的证物……

「……看来这个小偷是不希望东西回到死者亲人手上。」Linda久久才说:「像是要给亲人们一个理由相信,死者并没有死……」

Jones摸了摸自己手臂,发现自己又起鸡皮疙瘩了,他碰的一声关上保险柜,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交给我吧。」

一挑柳眉,Linda扭腰的转身离开,抛下一句话:「……不要欺骗。」

Linda这个FBI卧底,事实上只是因为怀疑Clinx家族涉及大量逃税和非法贩卖而加入,想要从这个意外中找出什麽蛛丝马迹。虽然现在一无所获,但是他也听说了文森和艾伦的故事。

Jones也有跟她说过艾伦打电话的事,所以她才会好心提醒Jones不要一时心软……

不过只怕对方不管怎麽样,还是这麽认为吧。

Jones拨了电话。

『Hello?』

「艾伦…那个……我们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文森的东西……」

+++

警方调来了大型吊车,正努力的将落入山谷的几辆车一台台拉上来运走。几个警官在做最後搜查,避免漏掉了任何东西。

在他们的不远之处,有一个小黑球隐身在树林中。

「……你不应该这样的。」黑兔对著抱著自己的少年说:「你这样子也只是让警察难做……」

少年抿著嘴,不吭声。

「这样也只有给艾伦错误的希望……一个没有希望的希望……文森,你越陷越下去了……」黑兔叹息:「早知道……」

「早知道就不让我复活了吧?」少年终於开口:「要不然就不应该特地为我拿了你的收藏死人皮肤,帮我做脸和身体,让我现在可以在晚上到处乱跑而不乱吓人了吧?」

「要不是你从天而降压扁了我的夏天度假小屋……」黑兔不满的扭扭身体:「我也只想把你当我仆人几年,好弥补。」

「……」文森转过头,看著自己那辆不成型的车子缓缓的被拉离视线……

不知道艾伦看到了,在想什麽呢?

手里的一包塑胶袋感觉特别的烫,里面有他自己的东西。要不是车子的目标太大,文森也会毫不犹豫的将车子销毁掉──

「不管你怎麽样尝试,这件事发生就是发生了,无法弥补。」黑兔开口,「而且…早点让艾伦看清事实,他说不定可以在他有生之年找到另一个…另一个好…」

少年的目光太恐怖,黑兔只得闭嘴。

说的也是…这种事情说来好听,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

「好啦,事情作都做了,希望证物迷失不会被列入警察界的鬼传说之一。」黑兔眯眼:「回家吧。」

少年静静的站在树林间,四周的翠绿跟他身上苍白的颜色行成强烈对比,生与死。

记得自己是在落入土地时才断气。

那天晚上是下过雨的,他听著优美的轻音乐,愉快的回想这次去交流所得,和可能已经在家里等他的艾伦。身後跟著的几台车也都很安分的开著,只是蜿蜒的路线使的连续的几台车并没有看到快速闪出的跑车。

等文森回过神,对方的灯刺坏了自己的眼,车子的挤压像是把他扯成两半,然後自己的额头一阵灼热,液体绵绵不绝的往外流。

心脏像是要从口跳出,一段时间的混乱跟失去重心,被撞击扭曲的车门在坠落的同时离开车体,他从那里掉落出去──落地时,只觉得潮湿的叶子味道扑鼻。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有人说:「……你的求生意志……」

他猜是黑兔吧。

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现在居住的小屋床上,不只震惊於自己还活著、自己的模样,还有会说话的黑兔和一屋子奇怪的动物。

「你砸坏了我的屋子,至少也要给我当保母佣人三年以上。」黑兔脸上还带著一副眼镜,看著眼前厚厚的书,很搞笑,但是文森笑不出来,只是盯著自己的可怖的右手。

黑兔先是细细碎碎的念了所有他该注意的事项,说:「…不要去找你生前认识的人。」

文森失去说话的能力,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眼前奇怪的兔子。

「你已经死了…你的模样也不是原本的模样,我用死人皮肤补了你已经被撕烂的外表,对方也认不出你是谁。」黑兔跳下桌子,上楼:「我明天帮你做个手套…那骨头看起来真讨厌。」

第一晚是个不眠之夜,只有一个躲在角落的黑猫,像是在安慰他似的喵喵叫。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早上睡觉,傍晚到晚上整理屋子和煮饭,半夜…在黑兔的睁只眼闭只眼下,跑去看艾伦,将近白天才匆匆赶回来。

第一次是因为他忍不住,於是他冒险的在晚上跑了出去,走了好多冤枉路,花了将近三小时才到达自己熟悉的区域。

在看到那一栋屋子时,他哭了,像是原本以为自己没有家的孩子,突然发现家从头到尾都还在。

只是自己不能进去。他熟悉的从外面打开通往後院的小门,躺在後院的草地上,看著二楼主卧室看到天明。

那时文森还不知道阳光的杀伤力,还是一群蝙蝠和乌鸦拼死拼活的把他沿路护送回去,还在一片漆黑的小客厅被同样一夜没睡的黑兔教训了一顿。骂爽快了,黑兔抛了一瓶很有效的伤药给他。

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以往喜欢的阳光,是那麽的令人讨厌跟痛苦。讨厌的是,白天跟黑夜分隔了他跟艾伦,痛苦的是,阳光的到来代表著,自己要离开了。

黑兔自然知道文森做了什麽好事,当初就是他状似无心的言语之中透露的如何从自家到艾伦家,要不然文森也不会如此大胆的在外面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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