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画轴拿完后,瓶里还有东西,我伸手将它从里面取了出来,原来是一只盒子,看着非常眼熟,打开来后,里面,一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

都是糖纸。

那是天竺客人送给爹爹的糖果,经由小白的手交到我手中,被我狼吞虎咽的吃掉,再漫不经心的把纸丢掉。

我看着那盒糖纸,一直干涩着的眼眶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敲碎,底下的眼泪顿时喷薄而出,再也止不住。

小白,小白,你……

死了么?

真的……死了么?

十七

“这……是怎么回事?”我捧着糖纸,回身,直直地盯着那些下人们。他们犹豫着、为难着,就是没一个说话的。正在僵持时,一声音远远地传来道:“我来告诉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众仆人纷纷后退,让出中间的道路。身穿宝蓝长袍的男子缓步而来,就像一只走进鸡群的白鹤。

我心头一怔,颤声道:“苏……二哥?”

来人正是小白的二哥,有着“玉面苏郎”之称的苏远。

我吸吸鼻子,擦去脸上的眼泪,低声道:“二哥,小白在哪?”

“他死了。”与那暖如丽日的仪容所截然相反的,他的声音平静的很冷酷。

“你骗我!”

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平静地看着我,一字字道:“他死了。”

“你胡说!”

“他死了。”

“你、你、你混蛋!”我扬起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而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硬生生的挨了我一耳光。我倒抽口冷气,颤颤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双腿一软,啪的坐到地上大哭起来:“你们全都骗我……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前几天还看见他了!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无论我什么时候想找他,都可以找到他的,但是现在你们却把他藏起来了,骗人,骗人……”

苏远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扶我:“你叫我一声二哥,那么,我就不会骗你。”

“骗人的……”我的声音转为哽咽。

“去年有异族妄图谋刺公主,正巧小荇在场,出手相救,不料却身中剧毒,而唯一的解药又被人误毁,他自知不久于人世,怕耽误你,所以,以要娶公主之名退了与你的亲事。而公主感念小荇大恩,默许他用这个借口向你退婚——这个事情,你爹是知情的。”

“骗人的……”我无力的否认。但心里却隐隐然察觉到,也许,真是的。因为,一向最不肯吃亏的爹爹,怎么可能任凭别人退婚,抛弃他最最宝贝的女儿。可是,当日小白的书笺送来,爹爹看后,只是落寞地叹息。

“他退婚之后,日日关在房中画画,毒性发作频繁,导致他最后连画笔都握不住。”

“骗人的……”

“他上个月廿三死了。你在灵堂看见的牌位,也不是假的。”

“骗人的……”我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自行挣扎着踉跄站起来,往外走。

苏远唤我:“你去哪?”

“我去找公主。我要见凤仪公主!”没错,只要找到凤仪公主,一切就能水落石出了,我就知道这一切一切匪夷所思荒诞离奇又像刀一样折磨我割伤我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像个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丝曙光,便执拗着继续向前,不肯放弃。

我回到家,哭着求爹爹,等他终于无奈的答应帮我买通关卡,让那位据说是幽居深宫的凤仪公主召见我后,我失望了。

因为,坐在盘凤椅上仪态高华的女子,不是我所见过的那位凤仪公主。

“凤仪公主只有这一个?”我问陪我同去的丞相。

丞相一脸惶恐的答我:“什么?还有第二个?”

于是我终至无言。

失魂落魄的出了宫,行尸走肉的回家。最后一丝曙光也消失了,我忽然间,不知道自己身置何处,又该去向何方。

然后我就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这次出山庄,我本来是打算去苏家找小白的,结果半路上就遇到了他;我想起他坐在车辕上帮我赶车,山贼出现后,愣是没有半个人把矛头指向他;我想起他在山寨里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我更想起那一天客栈的镜子里,没有他的影子……

一丝丝、一缕缕,抽丝剥茧,却又重新缠绕,直将我,压的无法呼吸。

我好绝望。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害怕成这个样子过。身体像被火一样烧烤着,又像是漂浮在水里,难受得要命。正无比抑郁之时,门卫对我说,有客人来访。我摇头,此时此刻的我,谁也不想见。

门卫递上一物,对我道:“那客人说了,小姐看到此物,就会见他。”

他手上,赫然躺着一片叶子。

柳叶。

十八

我的心重重的跳了几下——对啊,我怎么忘记了这个人!

虽然凤仪公主那条线已经断了,但还有柳画年啊!只是不知道,这个来找我的,是哪个柳画年。

我一边忐忑一边急切的赶往客厅,远远看见一人背负双手正在观摩墙上的壁画。光一个背影,便十足销魂。奇怪的是,我竟然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直到他回过身来。

我啊了一声,愣愣地望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他眨一眨眼,“不认得了?”

我轻声问道:“凤仪……公主?”

他啊哈一声,摸着鼻子笑了起来:“虽然你这样称呼我也没有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柳画年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谁?”我不敢断定,这个人是谁。五官是柳画年的五官,但声音,却介于他和公主之间,有点熟悉,又有点不熟悉。

他轻轻一叹,从脸上轻轻取下一张人皮面具,我又啊了一声,正要喊出公主二字,却见他将假凤仪公主的脸摘掉了,如此又变回了柳画年。

变来变去,宛若戏法。

“你是谁?”

“我可以是你见到的所有人。”他柔声回答。

我摇头:“我不明白。”

他朝我走了一步,正色道:“向大小姐,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我一怔。相信吗?其实,本来是不相信的。但是,最近的经历却让我开始迷惑,如果不是鬼怪之说,就实在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见我迟疑,柳画年又道:“那么,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么?”

“你想说你是神仙?”我说出这句话的用意本是质疑,却不料他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是。”

我的反应是立刻后退了三大步。

他见我如此惶恐,忍俊不禁:“向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怕神仙。”

“我……只是怕……真相。”我咬着嘴唇,声音低低。

他面色顿变,定定地看着我,不知为何,那目光竟还带了些许悲悯。

是的,我怕真相。

虽然我真的不明白这混乱的一切究竟暗示了怎样惊天动地的真相,但是,我有预感,那真相必然非常难以接受。不然的话,疼我如斯的爹爹,不会连着苏家一起瞒我。所以,尽管我一直迫切的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事到临头,答案呼之欲出时,却又开始害怕。

“你怕什么?”柳画年的声音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听起来,梦呓般朦胧,却悠远,“最坏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不是么?”

没错,他说的对,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小白死了。这世间不会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那么,我为什么要害怕呢?

“所以,难道你不想知道苏荇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会在死后,出现在你面前么?”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真奇怪,明明心跳没有加快,明明身体没有颤抖,我觉得自己是那么平静,可是,我的眼泪却自己流了出来,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柳画年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他是因为我而枉死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全部接纳,无法再去思考。

他说他是名散仙,叫怀鲤,喜爱四处游玩。某日游到天山雪峰,见一少年坐在一块岩石旁,于是便与他搭讪,谁料无论他怎么逗诱,少年都一言不发。

他从未被人类如此轻谩,越发铁定了心要逼得少年开口。因此,当他发现少年的目光胶凝在一棵小草上时,就拔下了那根草,笑道:“你要这个东西?那就求我吧。”

少年顿时面色大变。而更意外的是,那根草长在地上时,绿油油的,结果才一离开土壤,就立刻枯萎了。

原来,那就是传说中十六年一开花、花只一朵,可解百毒的还灵草。

少年中了毒,这是他的最后一线希望。

却最终扼杀在了他轻佻的举动中。

就这样,解药没有了。苏荇死掉了。

怀鲤叹道:“我生平妄为无数,唯独这件,最令我后悔……”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他露出惊讶之色,唇角上扬笑道:“向大小姐,我知道你很喜欢我,但也不必……”话没说完,我已张开嘴巴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咬的是那么用力,以至于舌尖立刻感觉到了腥甜的味道。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玩闹,连忙推我,但我死死咬住,怎么也不肯松口。怀鲤挣扎了几下,没挣扎开,索性就不挣扎了,温顺地站在那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缓缓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呜咽着,终于开始遏制不住的颤抖。

叫我怎能接受这样的真相?

一个无聊透顶又粗心大意的神仙;

一场莫名其妙又糟糕透顶的灾难;

最最最重要的是,我的小白就那样的死掉了!

“我的”二字一经乍现,就变得再难将息。没错,小白是我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他自己知道,我也知道的这个事实,从来没有被我承认过。

我是个胆小鬼,懦弱又自私,因此,明明有些东西随着时间的潜移默化,已经扎了根、发了芽和开了花,但依旧固执的不肯面对。

我……是喜欢小白的。

在我十六年的生命里,除了爹爹,没有哪个男人比他更重要。

只是,我太愚笨了,明明是很喜欢的东西,却因为怕大家笑话,怕自己受伤,就装出一副很讨厌很不在乎的样子,我以为这样我就安全了,就平衡了,却不知,终有一天我会失去他。

我会失去小白。

我,失去了小白。

真愿意用全部的任性与肆意,去换回从前。

若我还是从前的那个向丝羽,我一定、一定要善解人意;一定、一定要善待小白;不再吃他的醋,不再讨厌他比我聪明,不再颐指气使的对待他,不再刁蛮任性的欺负他。若我知道我与他的相处时光竟然会这么短暂,若我知道他最后会离我而去,我一定,一定会好好珍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白。

我松开了牙,抱着怀鲤,哭的泣不成声。

怀鲤轻拍着我的背,安抚里有着沉沉叹息:“人类总是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的——这真糟糕,对不对?”

他分明是在安慰我,但我听了这话,却越发悲伤。

“我自知闯祸,误害了苏荇性命,因此有意补偿,于是,就与我的鬼差朋友打了个赌,如果人间能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挽留他的话,那么,他就可以不死,重回人间。但是,只有一个月的期限。”

我重重一震,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怀鲤冲我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寂寞:“他是我所见过的最特别的人类,我很想知道,对他而言最牵挂最舍不得的东西会是什么。于是我一直跟着他,发现他回到人间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你。”

我想起了我刚出凤凰山庄没多久,就在路旁碰见了小白,当时只道是巧遇,却原来他是专门为了寻我而来。

“但是没想到啊……”怀鲤又笑了,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嘲弄道,“他还没来的及对你说出起死回生之事,你就先向他提了个要求——你要嫁给柳画年。”

我的脸腾的烧了起来,羞愧与悔恨像双刃一样,把我的心扭过来又搅回去,痛到无以复加。

“他本可以说,但却什么都没说,就那样陪你上了路。还是我看不过去,索性假扮柳画年出现在你面前,先是让你看见我的冷酷而害怕,再是扮成公主让你退让……只可惜,人间的时间真是不值钱,一月之期,飞逝而过。而你,始终没有说出挽留的话呢。”

“为什么他不告诉我?”我已经泪流满面,“他明明可以对我直说的!我……”

怀鲤悠悠地打断我:“他说了,你就会留么?而你之所以留他,是出于同情,还是不舍?”

我一震。

怀鲤的目光无限清亮,亮的仿佛能将我看穿:“你不了解自己的心,或者说,你根本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没错,苏荇的确对你百依百顺,但是,这不包括他会就此舍弃自己的骄傲,当你口口声声说要嫁给另一个男人之时,如果他再开口说出真相,就像是在祈求你去爱他。你觉得,如果换成你,会说吗?”

我紧握着自己的手,握的那么用力,以至于指甲都深嵌进了肉中。但我感觉不到疼痛,因为,此时此刻,我的心比身体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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